《君子之泽》安咩

3、叁 再次遇见尤

　　再次遇见尤修文时，尤珂正与尤珉秀一同从揽月酒楼出来，包了整个场子，两人倚在窗边对着楼外的流沧湖，和湛蓝湖水里映出的明黄的月亮对酌了一整晚。尤珂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望圆月发呆，时不时拭一下根本没有泪水的眼睫，只有尤修文一人在旁边伴着舞女的琵琶声海阔天空。
　　遇见尤修文绝对是个意外，大概是尤珂望月亮望得有些倦了，酒也喝得迷糊，就提出出来吹吹夜风，刚出了回廊，就瞧见尤修文伴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
　　那女子生得很窈窕，穿着一件束腰的月白衣裙，丝绸广袖在夜风里水一样柔软波动。如瀑的黑发松松挽了个髻，随意插着一支檀木簪子，低头微笑时，月光映得眉目婉丽。
　　尤珉秀看了半天，觉得有些熟悉，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于是便把这奇妙的感受归结于自己阅女无数产生的幻觉。倒是尤珂，在目光远远触及时，少有的愣了愣。尤珉秀觉得他大概是有些醉了，神志不清楚，正寻思着要不要先拉他回去，就看见远处尤修文似乎有所感应地抬起头来，目光扫到他们身上。
　　“小珂，”有些惊喜，又略带局促地，尤修文快步上前来，“还有三皇弟，你们也来了？”
　　“是啊，近来闲暇很多，就惦念起揽月楼的春谷酒来了。”
　　尤珉秀抢在尤珂之前答道，生怕他因为酒醉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估计即使是对尤珂来说，要在神志不清时违背本性地作出微笑的样子，也是很困难的事。尤修文见是他答话，显然愣了愣，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揽月楼窖藏的酒的确很好。”
　　因为并不经常与尤珉秀接触，这句话说完后，尤修文就顺理成章地接不下去了，不安地往后让了让，似乎想把身旁的女子介绍给他们：“小珂，二皇弟，这位是……”
　　他顿住了，因为一直沉默的尤珂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冷冽地看向他。尤珉秀心里一紧，他是知道真实的尤珂是什么样的，脾气出来一点情面也不留，可是尤修文不知道，他恐怕还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果然，他在顿住后，竟有些担心地伸出手来，似乎想摸一摸尤珂的额头：“小珂，你没事吧？”
　　尤珉秀觉得他简直就像一盆烤得油滋滋的肉，自己抢着要跳到小老虎的嘴里。傻到这个境界的长兄，简直连他这么富有同情心的人都无法挽救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尤珂忽然低下了头，微垂眼帘，正好让尤修文可以轻松够到光洁的额头，半晌后再抬起头来，黑亮眸光已经融成了一汪温润的水。
　　“小珂没事，皇兄不用担心。”
　　他温和地说，微笑刹那间竟已如春暖花开般代替了凛冬，右脸颊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个小而深的酒窝，尤珉秀看着他眼眸里忽然泛出的湿润暖意，不禁怀疑今晚喝醉了的是不是自己。
　　见尤珂又恢复了自己熟悉的模样，尤修文却是一下欢欣起来，似乎有了尤珂的支持，刚才对着尤珉秀的忐忑不安也不见了，转身后知后觉地向那月白衣衫的女子介绍道：“这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过的小珂，另一位皇弟是淳意宫玥妃娘娘的爱子。”
　　那女子面含微笑地看了过来，尤珉秀便收了折扇，礼貌地点了点头，她便也微微颔首。接着望向侧旁的尤珂，尤珂只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任她凝视，似乎是犹豫了半晌，那女子才上前一步，优雅地敛裾下礼。
　　“太子殿下。”
　　尤珂抬起下颔，尖而流利的弧度下，精心绣制了银色竹叶花纹的衣襟立领，便自然而然地衬托出一种凌于云端的秀雅。
　　“不必多礼，平宁郡主。”
　　对于尤珂与平宁乐相识，尤修文显然有些惊异，他与平宁乐也不过是在北疆有过一面之缘，此次在帝都偶遇。然而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了，当即提议为故友重逢到揽月楼喝几杯。尤珉秀原本之前的酒劲才上头，脑子正昏沉，只想回府歇着，尤珂却微笑着很乖巧地点头，他便只好可怜兮兮地在后面跟着。
　　所幸的是，揽月楼的舞姬容色一向都还不错，在三个人觥筹交错时，他便与一旁的弹乐助兴的女孩子调笑，半个晚上便在迷迷糊糊中过去了。恍惚中瞧见不胜酒力的尤修文最先伏在案上睡着了，便只剩下尤珂与平宁乐对酌。
　　“这个呆子果然连酒都喝不好，”平宁乐掩唇轻啜了一口暖酒，扬着下颔从眼睫下斜出目光，去看安静睡着的尤修文，“这么快就不行了。”
　　尤珂垂着眼，晃荡着手中的白瓷杯盏不发一语，
　　似乎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平宁乐拾起帛巾轻拭唇角，慢条斯理地微笑道：“我这么说，殿下不会有所不满吧？毕竟从小时候来看，殿下对这位长兄，似乎并没有多少亲近之意。”
　　尤珂慢慢抬眸：“蠢笨之人自当为自己的鲁钝承受讥讽。”
　　平宁乐凝视了他半晌，微微一笑：“殿下比起当年，果真是一点也未变。”
　　当年她第一次见到尤珂，就是随母妃一同拜谒蔚然宫妃时。侍女带她去暖阁找两位皇子玩，就看见尤珂举着一柄蓝穗小匕首想要刺进自己正在午睡的长兄的身体里。后来那个侍女是怎样处理的，平宁乐不清楚，然而孩童时候的尤珂，却从此刻进了她心里。
　　她正是为此向端明皇后提出婚事。
　　尤珉秀已经在几个舞姬的搀扶下出去了，雅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人，皓月当空，月光自摇曳的紫檀窗棂外洒入，落在尤修文伏案安眠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轮廓，衬得肌肤如象牙洁白。尤珂似为平宁乐的言语引起某些久违的情思，望着这一派寂静景象，深沉黝黑的眸子里泛出几许迷蒙。许多年前，蔚然宫妃就是在这样的月色下，牵着他与尤修文的手，在桐花摇落的庭院里散步，他仰着头，便能望见妃殿下清丽而纤秀的腰线，和在微风中流动的一片月白裙裳。
　　尽管恍然间已十年，那时的情景却如一帧画刻入了尤珂的脑海中，她弯下腰来，轻抚自己额头时微笑的眉眼，训斥尤修文时因恚怒而泛红的脸颊，她的优雅，从容，自骨子里生出的凛然尊贵和可望而不可即，教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不能忘怀。
　　纵使她已逝世多年，却依旧夜夜在尤珂梦中出现。有时候尤珂甚至会觉得，也许她本质上就是一个梦，和天上虚无缥缈的月光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曾在某一个瞬间不小心落入人间。
　　“有没有人说过，你在某些地方与妃殿下有些像？”望着平宁乐，尤珂忽然说道。
　　平宁乐微微一笑：“自从七岁时见过蔚然宫妃后，臣女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尽力模仿妃殿下。”
　　只有真正见过她的人，才会知道那种优雅有多么震撼人心。尤珂，尤修文，乃至她自己，被世人所称赞的不同品质，不过是蔚然宫妃身上优雅的残留。尤珂在揽月楼外初见她时微微愣神，大概并不是为了她本身精心装扮出的美丽，而是偶然瞥见了妃殿下的影子。
　　然而这就足够了，足以为她留住他。
　　幼时在暖阁偶然一瞥而生出的感情或许不可理喻，然而持续到现在，平宁乐也为自己的执着感到惊异。从看见他对自己长兄执剑相向时，她就知道他是一个薄凉的人，但正是这种薄凉让她从此无法自拔。人总是喜欢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捏在手中却又随时会消散的梦。
　　尤珂看着她，迷蒙的黑眸忽然渐渐柔和，有些犹疑地伸出纤长的手指，慢慢抚上她的脸颊。她的脸颊如蔚然宫妃一般细腻白皙，因醉意而泛着些微酡红，唇瓣则如初绽的花朵般润泽优美。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尤珂情不自禁地靠近，然后吻了上去。
　　平宁乐没有反抗，只是以一种温顺的姿态静止，尤珂便得以从容感受这一刻触感的温凉。并没有更深入的动作，在被风掀起的竹帘下和寂静的月光里，两人之间默默流动着一种如水的温存。
　　尤珂觉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即使是他也不觉得排斥，有些念念不舍的分开时，却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一束目光的注视。
　　他慢慢回过头去，便对上尤修文诧异，刚刚清醒却又带着些微迷惘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