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泽》安咩

2、贰 作为端明皇

　　作为端明皇后唯一的儿子，尤珂与他的母亲之间，私下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众人所猜测的情深意重。这大概要归咎于尤珂出生后，由于端明皇后身体虚弱，便一直被交给蔚然宫妃抚养，缺少幼时的情谊和亲近，自然就在俩人之间生出了隔阂。
　　虽然后来因蔚然宫妃逝世，尤珂被重新接回皇后身边，但对母亲却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客气疏远的微妙态度。端明皇后知道这是儿子自小不在身边的缘故，便也能理解，一直在物质上尽力补偿，然而对于儿子隐藏在内里坚冰一样难融的性子，却多少有些无奈。
　　刚誊写完明日要奉给玄妙观的《黄庭经》，搁了笔，端明皇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召来侍女将博山炉里的檀香重新添上，自个儿却披了件银狐大氅倚在榻上。尽管是早春天气，她这副身子却依旧受不得寒，说起来还是当年生尤珂时落下的病根，然而这个原本该当做心头肉的孩子，现下倒是与她隔得愈远了。
　　正心绪难明地想着，殿外忽然有侍女进来，禀告太子殿下到了。端明皇后便点了点头，示意请他过来。云罗珠帘被挽起，尤珂低头走了进来。
　　端明皇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尖尖的下颔和紧抿的唇线，心中有些微自得的同时，便又生出淡淡的苦涩。这个儿子一如天下所有父母所期望的那样完美地成长，聪颖、乖巧，几乎挑不出瑕疵，她本该欣慰，却因若有若无的隔阂而更加苦恼。尤珂回到她身边以来，甚至没有露出半丝笑容。
　　“母后。”
　　尤珂客气地下礼，眼帘垂得很低，遮了眸子。他一直如此，礼数做得周到，就像每日无论雨雪风晴都准时来这里探望一样，不晚一分，也绝不早半刻，让人清楚明白地感受到其中的客套。
　　“起来吧，”端明皇后便只能这样说了，“不必多礼。”
　　尤珂便抬起头来，在她的示意下听话地坐到她的身边，拢过乌银方壶为她斟了一道茶，一语不发地瞧着上面绘刻的雪落红梅。端明皇后便知晓他有话藏在心里了，于是道：“小珂有什么心事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尤珂依旧侧着脸，她便只看得到他微微上挑的眼线，“只是近来宫中有些奇怪的传言，让儿臣很是苦恼。”
　　“小珂……已经听说了么？”
　　尤珂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来看着她。
　　端明皇后勉强笑道：“母后也正准备和你商量这件事呢。平宁家的那位郡主，你父皇挺中意的，说是贤良淑德，你看着可好？”
　　“这全都是父皇的意思？”尤珂微微眨了眨眼，淡淡问道。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问出这句话后，他的母后脸上尽力保持的微笑由勉强一点点变得僵硬继而消散，最终归为沉默中的黯然。忽然就有些索然无味，连继续追问下去让她难堪的兴趣也没了，尤珂略带怜悯地道：“儿臣绝不会与平宁家的人沾染上什么关系，上一代人的恩怨，还请母亲默默放在心里就好，不追究往事就是作为亲人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了，就请不要再生出什么无端的想妄。”
　　他了然地站起来，把斟好的茶轻轻推到端明皇后的面前，不带感情地看着她的脸色变得灰白，弯月似的眼睫毛在自己凌厉的语势下轻微颤动。
　　端明皇后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抬起头望了一眼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儿子，又哑然沉默了下去。颤抖着手端起乌银茶盏，垂眼手轻啜了一口。
　　“那么，儿臣便告辞了。”
　　尤珂鞠身下礼，长睫遮掩的眸光里，嘲讽之意淡淡闪烁。
　　真是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人了，除了尤修文，再找不出这么蠢的人了。当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她与已薨的平宁王当年的那段私情么？换做其他后妃，遮掩都来不及，她却还对平宁王留下的孤女念念不忘，异想天开地要把自己儿子也系个蝴蝶结当作礼物送出去。
　　他尤珂看起来是那么宽容的人么？
　　他可从来没有忘记，为了方便她与平宁王暗中私会，自己出生后便被交给蔚然宫妃教养，至于什么身体病弱难以照料亲子的可笑借口，不过为了是瞒着皇上罢了。如若不是他幼时偶然撞见那一幕，现在恐怕都还被蒙在鼓里。
　　这样的母亲，还有什么脸面要求宽容呢？
　　从凤仪宫阴黯的重重帷帐里走出来，尤珂抬起手腕，遮住天上刺目的阳光，三皇子尤珉秀正从锦簇的花团边上走过来，身上沾染了绮靡香气，便有蝴蝶在后面追着飞，几个秀丽的侍女殷勤地在旁边打扇。春寒料峭的天，打什么扇呢？那一袭紫衣掩着的风流，果然是想隐藏都藏不了。
　　“事情如何了，尤珂？”大老远看见尤珂衣袖遮眉的样子，他便挥手让侍女退下，独自摇着折扇过来，细长的丹凤眼里略带揶揄。
　　“我已经拒绝了，不过以我那母后的性子，定然不会简单罢休。是用上尤修文的时候了。”
　　“噢？”
　　“当年蔚然宫妃逝世前，曾向父皇求过一个恩典，为了避免她的儿子因失去母亲而在宫中受到欺凌，父皇要无条件答应他未来的一个要求。你也知道蔚然宫妃当时是多么受宠吧，父皇竟然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
　　尤珉秀“刷——”的一声收起折扇，如有所悟地微笑着看着尤珂。尤珂顿了顿，才垂下眼继续漫不经心地道：“尤修文到现在可还没成婚，如若他向父皇提出……”
　　“那二皇兄可是要对平宁郡主，或是你，有多大的执念啊。”尤珉秀打断了他，忍着笑意揶揄道。
　　尤珂抬起眼来冷彻地瞧了瞧他，他便灰溜溜地垂下了头去。
　　作为尤珂最不着调的一个皇兄，尤珉秀自诩为尽职尽责的酒肉朋友，也正是因为大多数时候与尤珂的交往都停留在吃喝玩乐，才得以至今保持如此亲密的关系。尤珉秀很明白，尽管尤珂从来不提被蔚然宫妃教养的那段时日，然而妃殿下所秉承的处世之道却早已渗入他骨髓。与他谨慎的戒心相契合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则更为深重的影响着他的一切。尤珉秀更清楚，想要继续与尤珂保持现在的朋友关系，就最好不要试图去探触他的内心。
　　没有什么比拥有这样一个朋友更无奈了，然而也没有什么，比这样一个朋友更具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