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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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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没有？她说不认识你。”秦五爷说着轻轻一挥手，登时有三四个保镖模样的人朝陆尓豪围过来。
陆尓豪见多了上海的流氓帮会，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不是个善茬。
他是不怕他们的。天鹅阁西菜馆在热闹街区，来往都是行人，他不信秦五爷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记者动武。
事情本可以就此了结，可那秦五爷还站在那里，戴戒指的手时不时碰着陆依萍的手背。
陆尓豪感觉他在挑衅自己。
他虽畏惧陆振华，骨子里仍有与他相似的地方，比如盛怒之下不计后果的冲动。
陆尓豪拨开保镖组成的人墙，朝秦五爷挥出一拳。
这场架只打了几分钟就被西菜馆的人拉开，当值的经理一会道歉一样扬言要找警察，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到上菜的侍应生，一整盘浓汤倾倒下来，弄脏了前来劝架的曾曼倩的旗袍。
她的尖叫湮没在各种嘈杂声响中。一片混乱里，陆尓豪看见有两个保镖从西装内侧掏出了手枪。
他握紧拳头，脑海中闪过数个可怕的画面，最后却定格在眼前陆依萍那张淡漠的脸。
她站起身，对秦五爷说了句话，看口型像是“算了”，也可能是“走吧”。总之，他们就这样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和或惊慌失措或满脸好奇的宾客。
陆尓豪赔了天鹅阁西菜馆十块钱。
他将外套搭在肩上，心神不宁地往外边走。曾曼倩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旗袍上吸满了他信誓旦旦要请她品尝的金必多浓汤，在傍晚的灯光中滑稽地闪耀着。
走到路口时，她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黄包车招手。
陆尓豪看见车夫才逐渐反应过来，赶紧说要带她去成衣店买一身新衣裳。
“对不起，请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不用了。”曾曼倩说，“我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
她的语气已很平静，听不出是否还在生气。陆尓豪在那一刻感觉他的新恋情要就此结束了。
他觉得这都是陆依萍的错。
“我实在没想到会遇见她。”
“她？哪个她？你的那位‘妹妹’吗？”曾曼倩发出一连串反问。
“但我瞧见主动凑上去的可是陆公子呢。”
说话间黄包车已到面前，曾曼倩坐上车，刚要离开却又示意车夫等一等，然后转过身看向陆尓豪。
她用手包遮盖住旗袍被弄脏的地方，两手交叠，坐姿严肃而端庄，连带话音里一贯的俏皮也不见了，成了略微有些僵直的声调。
“陆先生，我真心认为你应该好好地想一想，今天那一位究竟是不是你的‘妹妹’。”
话毕，她让黄包车夫载着她扬长而去，留下满腹心事的陆尓豪。
他下意识地将曾曼倩的话理解为对他们那奇异的兄妹关系的疑惑。事实上每一个对陆家不甚了解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他有这样多的妹妹，为什么陆如萍和陆梦萍是千金小姐，而陆依萍是身着奇装异服以笑侍人的舞女。
此刻陆尓豪也像一个对陆家毫不知情的局外人。他沿着马路踱步，一遍不停诘问自己是不是将陆依萍看作妹妹，如果是，何必每次都落得恶言相向，如果不是，刚才看到有人对她动手动脚又为什么会失去理智。
他无法得出结论，甚至回想不出他们在东北的童年如何相处。
陆依萍就像一个怪圈，只要想到她就会陷进去，继而被怀疑、焦躁乃至愤怒团团包围。
他心里乱得很，在外边喝了一会酒才回去，结果正遇上被王雪琴送出门的宾客。原来陆家今晚有宴，陆振华想往商贸行投一些钱，就请了有交情的几位老板吃饭，顺便问问行情。
陆尓豪一眼认出了群嘉贸易行的黄嘉豫。他们在酒会上见过面，黄嘉豫和陆振华相熟的两家商铺有生意往来，还主动跟他攀谈过。
“陆公子，你回来了?”黄嘉豫认出是他，挥手冲他打招呼，“可是去哪里潇洒了？”
王雪琴在旁边听见，脸色不大好看，大约以为黄嘉豫是哪个狐朋狗友，跟陆尓豪私底下一块儿玩乐过。
陆尓豪跟他其实算不得熟识。他想推脱几句，转而想起曾曼倩在群嘉贸易行工作，便主动提出要送他走一段。
黄嘉豫喝了点酒，话也变得多。陆尓豪听得心不在焉，末了问他是否晓得曾曼倩的住址。
“我想给她送点东西。”他说。
“啊呦，你在跟她谈朋友吗？”黄嘉豫说，“这可不得了啊。”
陆尓豪不想让他误会，就粗粗讲了与曾曼倩相识的过程，表示想赔给她一件新衣服。
黄嘉豫原本还醉醺醺的，走路一摇一摆，听到这里忽的站定。
“你得罪她了？”他快速问道。
“我看不出来。”陆尓豪说，“但我想她不是这样小气的性格……”
“她不是，但她的哥哥是。”黄嘉豫揉了揉额头，“你知道她的哥哥是谁吗？”
陆尓豪刚想说不知道，他就接着说：“她的哥哥是恒社的小头目曾兆兴。”
陆尓豪听得一怔，这时黄包车到了，黄嘉豫又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后就上车走了。
陆尓豪回家后细想了一下几次遇见曾曼倩时她的穿着打扮，似乎确实不像一位普通贸易行的员工。他原当是年轻女孩子爱美，但那些衣裳和手包明显不是一两个月薪水能攒得下来的。
如此看来，她那份清闲工作也是拜她的哥哥所赐。
陆尓豪是记者，自然知道恒社的能力和地位。他开始思索需不需要一次正式的登门道歉，毕竟他不想得罪恒社背后的青帮，可回忆起与曾曼倩的相处，又觉得她性格开朗，不像锱铢必较的人，贸贸然登门只怕适得其反。
如此烦恼了两天后，陆尓豪在报社接到了曾曼倩的电话。
那天他跟何书桓一起写稿，想起送给陆依萍的两张戏票，便旁敲侧击问他最近有没有看戏。
何书桓笑着说：“怎么，你想请我去看戏？”
“哪有两个大老爷们一起去看戏的道理。”陆尓豪打了个哈哈，再想探究陆依萍有没有邀请他时，杜飞从门边探出脑袋，说有电话来找他。
“尔豪，为何你的女人缘这样好，日日都有佳人来寻。”他说，“我听那把声音又甜又脆，一定是个大美女。”
陆尓豪笑着反驳几句，走到电话机边拿起听筒，对面就飘出了曾曼倩的声音。
她说自己不知道陆家的号码，只能打到报社来，还问是不是有些唐突。
陆尓豪赶紧说正苦恼着要不要主动找她，又适时就前几天西菜馆的事情跟她道歉，说没联系她是担心她生自己的气。
“我这人就这样，一惹漂亮女孩子不高兴，那是连话都不敢讲的。”
“这么说来，陆公子可是经常惹女孩子不高兴？”
“我又不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哪有这么多认识女孩的机会。”陆尓豪压低声音，刚想约她看电影，曾曼倩却问他后天有没有时间，想请他当自己的男伴。
“我们家里要办一个派对，我恰好找不到男伴，就想请你帮这个忙。”
她说着甜甜地笑起来，隔着听筒也能感觉到她很愉悦。
“陆公子要是愿意来，记得那天要穿得正式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