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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这 ...

  •   陆尓豪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那场表演看完的。

      他喝下一杯又一杯红酒,浑然不觉酒精对喉咙的刺激,而他明天还有一场重要采访。

      漂亮的女伴几次三番跟他说话,他答得心不在焉,或是干脆闭嘴不搭理她。舞厅的灯光闪得晃眼,连她身上那件赭红色格子旗袍都变了颜色,猪肝似的晾在那边,让人心生厌烦。

      末了演出结束,陆尓豪丢下几张钞票,头也不回就往后台走,曾曼倩喊他的名字,他充耳不闻。舞厅后台有人守着,他说认识演员,要进去说说话,结果被他们轰了出来。

      陆尓豪火气上来差点跟人动手,好在酒虽喝得多,他的头脑却仍清醒,知道自己一个人肯定吃亏,只能转去门外等候。

      这个时候已十一点多,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黄包车夫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那批酒足饭饱的客人一窝蜂出来后,周围愈发冷清,夜风恶狠狠地吹,让他浑身发冷。

      手表指针走过十一点半后,陆依萍从舞厅里出来了。

      她卸了妆,一张素脸配上灰扑扑的衣裤,便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陆依萍,跟方才舞台上大放光芒的歌舞丽人全然是两副模样。

      “陆依萍。”他喊她的名字。

      那张白净的素面转向他,眼睛里先露出些惊诧,紧接着便是嫌恶。

      “你怎么来了?”她沉着声音问。

      “怎么,见到我觉得不好意思?”陆尓豪反问,“刚才在舞台上不是挺放得开,又唱又跳,还当着那么多人脱衣服,要是被佩姨看见你那副样子,只怕要气出病来。”

      “我什么样子,都跟你没有关系。”陆依萍丢下这句就走。晚风冷得可怕,她脚步却极快,单薄的围巾被风吹到身后猎猎作响。

      “你站住!”陆尓豪追上去,“陆依萍你怎么回事,好好的贸易行不去,非得来这种地方当舞女,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那张假聘书是不是也是大上海的人帮你做来骗人的?”

      “你查我?”她转过头狠狠瞪他一眼,“陆尓豪,我劝你少管闲事。”

      “陆家的事能是闲事?我告诉你,你在这种地方唱歌跳舞,就是给我丢脸!给爸丢脸!给整个陆家丢脸!要是如萍的同学知道她有个姐姐在大上海当舞女,你让她在学校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好啊,”陆依萍站定,边朝路边的黄包车招手边说,“好一个热心肠的哥哥,这时候还在关心自家妹妹。”

      “你少在这边冷嘲热讽,你要是缺钱,只要开个口,有多少也会往你手里送,何必来这种地方丢人现眼?”

      陆尓豪掏出一块钱丢给黄包车夫,示意他往别处去,随即拉住陆依萍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拖。

      “走,现在就跟我回家去拿钱!”

      陆依萍的手冷得像冰,力气却大得很。她挣开了他,顺势还推了他一把。陆尓豪闪避不及撞在了一家商行的柱子上,晚饭的牛排混着之前灌进去的红酒一阵翻腾,尽数吐了出来。

      他吐得天昏地暗,衣裤都脏了,无奈这个时候连块毛巾都买不到。

      陆尓豪向来爱干净,看着身上的秽物就觉不舒服,更何况陆振华只偏爱幼子尔杰,对如萍梦萍尚且严厉,更别提对陆尓豪。他时常说他行为放浪不知节制,要是被他看到自己一身酒气回去,只怕又要挨他责骂。

      陆尓豪已是成年人,在陆振华面前却像极了小猫小狗,一想到这他就觉烦闷。正在犹豫之时,他听到陆依萍叹了口气。

      “这里离我家更近一些,你先跟我回去换身衣服吧。”

      陆尓豪抬头,正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但是有个条件,”她说,“我在大上海唱歌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跟我妈提起。”

      陆尓豪冷笑:“一身衣服换一个秘密?”

      “那你尽可以就这么回陆宅,”陆依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要你喜欢挨骂的话。”

      这个妹妹虽不与他们亲近,对于陆振华的脾气却比谁都了解。

      陆尓豪无法,只得跟着她回南市四牌楼路。

      他们深更半夜回去,傅文佩早已睡下,听到响动却立即出声,问依萍跟谁一起回来。

      “是尓豪。”陆依萍说,“他今天来贸易行看我,还请我吃了顿饭,喝多了吐了一身,我带他回来换身衣服。”

      “要的,要的。你且等一等,我起来给尓豪烧热水。这天越来越冷,还是得洗个澡再回去的好。”

      里屋传来穿衣服的声音,陆依萍赶紧说:“妈,你躺着就好。这些事让我来。”

      陆尓豪跟着附和了几句,傅文佩才重新躺下,嘴里却还念叨着让陆依萍拿些热茶糕点来招待尓豪。陆依萍将她的房门关好,这才去自己屋里拿了身衣服递给尓豪,还提了两个热水壶,说让他洗一洗。

      陆尓豪以为她拿出来的是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破袍子,结果是身干干净净的衬衫长裤,虽然旧些,却是熨烫过的,连领子都熨得笔正。

      “这是谁的衣服?”他想问陆依萍是不是交了男朋友,结果她说这是陆振华的旧衣。

      “妈一直收着,我也找不到机会丢。”她淡淡地说,“让你带回去也是正好。”

      陆尓豪气绝,想要骂人却又骂不出口,毕竟陆依萍今晚是真的帮了他。他只得接过衣服和水瓶,去里边简单冲了个澡。

      拿毛巾擦头发时,他瞥见了陆依萍的镜子。不比如萍的西洋梳妆镜,她的镜子只是小小的一面,光秃秃地贴在墙上,既没有花边,也没有妆台。如萍的那些雪花膏、胭脂膏、锦荣花口红,瓶瓶罐罐放了一堆,她却一件都没有。

      她素净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女孩,更不像那个在大上海舞台上盛装华服、且歌且舞的男装丽人。

      陆尓豪沉默了一会,换上衣服出去。

      陆依萍坐在厅里,正在缝补衣服。她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条并不算柔美的线条。

      陆尓豪觉得她跟自己印象里长得不太一样了,鼻子似乎更挺,脸型也不再圆润,下巴更是像极了陆振华。一双眼睛却水灵又锐利,瞧不出是继承了谁。

      她在不知不觉间,竟从那个沉默又别扭的小孩变成了个陌生的美人。

      陆尓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妹妹,但他内心的想法确实是这样。

      他走到陆依萍身边,说:“我走了。”

      陆依萍抬头看他一眼:“我送送你。”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门,等走出巷子,陆依萍说:“今天在大上海见到我的事,你最好对谁都不要讲。”

      “为什么?”陆尓豪问,“你打算在那唱多久?”

      “唱到他们不要我为止。”陆依萍说。

      “依萍,我也算是你的哥哥。”陆尓豪叹着气说,“你跟佩姨有什么难处,我不会不管你们。”

      “是吗。”陆依萍看也不看他,“你的做法就是站在一边看着爸用鞭子打我?”

      “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时候劝他只会让他更生气。”陆尓豪没想到她旧事重提,“他现在气消了,也不怪你了,你跟我回去认个错,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没错,为什么要跟他认错?”

      “陆依萍,你到底在犟些什么?”陆尓豪忍不住又提高声音,“大上海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看着你,用眼睛都能把你扒光,一个姑娘家在那里唱歌跳舞,就算没什么,别人也当你有什么,你懂不懂?”

      “我不懂你说的‘有什么’、‘没什么’,我只知道他们会给我钱,能让我和妈好好地生活下去。”陆依萍说,“我行得正站得直,每一分钱都赚得干干净净,至于别人的嘴,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有你——”

      她转向陆尓豪:“一个字都不要跟别人讲。”

      她说完就回去了,留下陆尓豪一个人站在巷口。

      他刚醒了酒,又没了睡意,此刻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

      他知道陆依萍是为了生活才去大上海唱歌,她年轻莽撞,不知道歌舞厅里鱼龙混杂,说出那些话也是因为憋着一口气。

      可是他不一样。

      他虽不喜欢这个妹妹,却终究算是兄长,当哥哥的不能眼看着妹妹往火坑里跳。

      一念及此,陆尓豪决定,一定要劝她辞掉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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