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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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如萍的生日派对如期而至。
她邀请了许多大学同学，个个青春洋溢，甫一进门就一窝蜂挤进她房间，带来的礼物堆得满桌都是。
她请的大多是女生，正是爱新鲜的年纪，对陆宅的一切都好奇得不得了。陆尓豪不过上去送了一趟饮品，诸如“陆如萍你家房子真大”、“陆如萍你的衣橱里是不是有成百上千件衣服”、“陆如萍你的画报能不能借给我看”之类的话就听了不下十遍。
这群女孩子在房间里叽叽喳喳聊天，家里其他人则前忙前后，为即将到来的午餐宴会做准备。
客厅已经布置一新，装饰了大量的彩带和画片，各类冷盘、点心、饮料整整齐齐摆在圆盘上，围了一圈又一圈，光是点心一类，就有虾片、白糖圆糕、肉煎饼、酒酿饼、酥皮小面包等等，饮品也有汽水和绿豆汤，可谓十分丰盛。
这些女大学生都不知道陆宅主人的脾气，在陆振华面前也照样嘻嘻笑笑，毫不拘谨。她们陪着陆如萍拆看礼物，每有特别精致漂亮的，都要欢呼雀跃一阵。
在陆尓豪的记忆里，这个家还从未有过如此欢乐的气氛。
陆振华为人刻板，讲究尊卑有序，教育子女的方式也很严苛，除了对小儿子溺爱些，对其他孩子包括最乖巧的如萍也不吝责骂。
正因这样，整个陆家经常笼罩在一种严肃的气氛中，即使表面温和，其实所有人都绷紧着弦，生怕一言不对触怒黑豹子的神经。
陆尓豪对这难得的轻松氛围大为感慨，既觉享受，又觉稍纵即逝。
他拿上一杯汽水，坐在沙发里听梦萍放着的音乐，一边等待杜飞跟何书桓。
前一天在报社时，杜飞自告奋勇说要帮陆尓豪去拿蛋糕。他这人有些粗心大意，光眼镜就摔坏了好几次，陆尓豪起先很不放心，等他说会叫上何书桓一起，才敢把这个重大任务交给他。
他们二人赶在午餐开始前取来了蛋糕，跟预定时说的一样，是一个足有二十寸的新鲜奶油蛋糕，裱花精美，还用樱桃果酱写上了“生日快乐”的字样。
这个豪华大蛋糕再次引起了女孩子们的鼓掌欢呼，杜飞则是一脸得意，好像这蛋糕是他做的一样。
一片笑声中，陆尓豪还是发现了不对。
“蜡烛呢？”他朝杜飞瞥了一眼，“生日蜡烛哪去了？”
“不可能，应该在盒子里啊。”杜飞嘟哝着，把蛋糕盒子翻来覆去，连桌底下也找了，最后一敲脑袋：“哎呀，我忘记拿了。”
陆尓豪气绝：“你怎么会连生日蜡烛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记拿？你怎么不把自己也忘在蛋糕店里了？”
“今天如萍过生日，我是太高兴了嘛，这一高兴，就把蜡烛给忘了。”
杜飞依旧笑嘻嘻的，何书桓也说：“我也有不对，没有想到这件事，要不我再去一趟。”
“不用这么麻烦。”陆如萍出来打圆场，“厨房里有的是蜡烛，拿出来用一用就是了。”
“这怎么行。”陆尓豪皱眉，“厨房那些蜡烛长的长短的短，插蛋糕上多难看。”
陆振华也道：“过生日就得有过生日的样子。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尓豪，你到我书房来拿车钥匙，赶紧再去一趟蛋糕店。”
车钥匙就在陆尓豪的口袋里，但他对父亲的话心领神会，跟着他去了二楼书房。
陆振华当着他的面打开抽屉，拿出一叠钱。
“蛋糕店离依萍母女家不远，你顺路将这两百块钱给她们送过去。”
冠生园蛋糕店在宁海东路，跟陆依萍住的地方根本是两个方向，不过既然是陆振华放话，即使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陆尓豪也得走这一趟。
“这钱我会送，但现在去不太合适吧。”他说，“如萍今天过生日，我不想耽误时间。”
“开车能费你多少时间？”陆振华道，“现在就去。”
父亲发话，他不得不从。
陆尓豪拿着钱下楼，故意绕过客厅，避开那群正在为如萍庆贺生日的同学。
除了气闷，他还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虚，仿佛那数十双眼睛都能看穿他的心思，知道他即将去给不讲理的妹妹送钱。
这在他看来无疑是见不得人的事。依萍的蛮横、倔强、咄咄逼人乃至那头叛逆的短发都与这个家格格不入，即使他承认这都是陆家人的特质，但比起如萍，她实在太不讨人喜欢了。
为什么她不能温柔一点、和善一点呢？
明明困难到连饭都吃不起，只能靠洗衣服来赚钱，为什么不肯服个软，切切实实地反省一下所谓的自尊和温饱究竟哪个重要？
陆尓豪想到这里，愈发觉得在这个妹妹身上花时间无异于对牛弹琴。她就像一个捂住耳朵的人，任由旁人如何苦口婆心，永远不为所动。
虽然对她没辙，他还是开车去了一趟南市四牌楼路。那扇熟悉的门仍旧紧闭着，欢迎他的只有日渐斑驳的门漆。
“依萍！”他站在门口喊，“陆依萍！”
过了会有人走来为他开门，一见门后的是傅文佩，他的声音立即轻了下去。
“是尓豪啊，”傅文佩将双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进来坐坐吧。”
“不坐了，我还有事。”陆尓豪将钱和书递给她，“钱是爸让我送来的，书是我送给依萍的，既然她不在，正好都交给佩姨。”
傅文佩犹豫了一会才接过东西。
“这么多？”她惊讶地看着那一卷钞票。
陆尓豪不能说这里面还有依萍退给他的四十块，只能转移话题：“爸说佩姨身体不太好，记得请个大夫回来看看。”
“是吗，倒是让他记挂了。”傅文佩低头笑了一下，再次用围裙擦了擦双手。
“对了，你进来坐一会吧，大老远的让你跑这一趟，总不能连杯茶都不喝。”
“我真的还有事，再说我要是进去，依萍又该不高兴了。”陆尓豪说完这句不由地想，要是陆依萍在场，只怕又要指责他讲话夹枪带棒句句有刺。
“没事，依萍还在睡觉。”傅文佩说，“她最近找了份工作，上的夜班，只有现在能补一会儿觉。”
“工作？”陆尓豪皱起眉，“什么工作？”
他跟着傅文佩走进屋里，看着她忙前忙后为自己张罗茶水和糕点。看到摆上来的那盘枣泥圆子时，陆尓豪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依萍是自己找到的工作？”
“是啊，我本来不放心，但那家贸易行出了聘书，是份正正经经的差事。”傅文佩说着还给他削了个苹果。
“待遇也不错，一个月有五十块钱，只是依萍要值夜班，经常要到十一二点才回来。”
“哪家贸易行需要工作到这么晚？”陆尓豪脱口而出，眼见傅文佩的神色紧张起来，赶紧笑着改口，“这边的几家大贸易行我都熟，要是佩姨不放心，我就去跟那边说说，让他们给依萍换个班。”
“这……要是真能不上夜班，那就好了。”傅文佩站起身，将收在抽屉里的聘书找出来给他看。
陆尓豪打开一看，先是看到“群嘉贸易行”几个大字，目光往下一扫，顿时又惊又气。
受聘人一栏，赫然填的是“傅一凭”。
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连名带姓跟陆家摘得是干干净净，再找不出一丝关联。她竟将生父给予的名字里的那点柔情都给摒弃了，聘书上的笔迹也方正利落，筋骨俊健，全然不似出自一个十八岁女孩的手。
陆尓豪气得无语，偏偏对着傅文佩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牙赔笑。
“这家贸易行的老板我认识，回头我就跟他说，让他给依萍换个白天的班。”
“尓豪，你别生气。”
在陆家积年累月做小伏低的时光使得傅文佩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别人的不快，陆尓豪便努力让语气缓和下来：“佩姨，我没生气，女孩子在外找工作嘛，改个英气点的名字也正常。”
“不，我的意思是……”她将那卷钞票放在桌上，轻轻往前一推。
“这钱我不能收。依萍已经在挣钱了，她的薪水供我们两个人生活没有问题，以后不必再劳烦你了——这本书我代依萍收下，谢谢你，尓豪，谢谢你还惦记着依萍的生日。”
陆尓豪脸上一红，反而不好推辞。
“佩姨，你的难处我知道，但这钱是爸特地要我送来的，就算是最后一次，也请你不要拂他的心意，让他难堪。”
“那你跑到我家里来为难我妈，是不是在给我难堪？”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陆尓豪一跳。
他转过身，看到陆依萍披着外袍站在卧房门口，正一脸漠然地望着他。
“依萍，你怎么起来了。”傅文佩站起身，“等会还要去工作，再多睡一会吧。”
“有外人在家里聒噪，想睡也睡不着了。”陆依萍说着，朝他扬起下巴，“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陆尓豪的火气瞬间蹿得有三丈高，“我放着如萍的生日宴会不管来给你送书送钱，听到佩姨说你在外边找了份夜班工作，出于关心多问几句，你说我来干什么！？”
“哦？”陆依萍的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虽然她语带疑问，但话音里流露出的不是迷茫，而是真真切切的鄙夷。
“如萍的十八岁生日宴会，一定是高朋满座、鼓乐喧天吧？好盛大的事，好重要的事，好了不起的事，所以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我们耽误不起陆大少爷的时间。”
“你——”陆尓豪想要回骂，顾虑到傅文佩在场又不好开口，稍一思索后，他将桌上的钱塞回口袋，故意避开陆依萍的视线，对傅文佩说：“佩姨，既然有人不欢迎我，那我就先回去了，群嘉贸易行的事我会去办的，您就放心好了。”
他特意当着陆依萍的面喝了一大口茶，还连吃了两个枣泥圆子，这才背着双手走出大门。
没一会功夫，陆依萍果真追出来了。
她只在睡衣外面罩了件高领宽袍，穿着室内便鞋就跑了出来。昨天下过雨，小巷里这一潭那一潭的都是积水，她也顾不得。
“陆尓豪，你站住！”她气势汹汹地追来，“谁允许你擅自调查我的工作？”
“怎么，做哥哥的不能关心一下妹妹吗？”陆尓豪回过头。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天天深更半夜才回家，我实在好奇有哪家贸易行需要工作到这么晚。”
“我的事不需要你关心，你只要管好自己家的妹妹就行。”
陆依萍表现得越生气，陆尓豪的心情就越好。
“你别以为改个假名就能跟陆家断绝关系——傅一凭，这么古怪的名字也亏你想得出来。”
“我不管改叫什么名字，你都没资格干涉。”
“我没资格管，爸和佩姨总有资格管吧？要是他们知道你在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工作——”
“陆尓豪，我最后警告你一次。”陆依萍打断他，“如果你敢私自调查我，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那身旧袍的下摆随之打了个旋儿，露出一双瘦骨伶仃的脚踝。
她穿的是拖鞋，上边已经沾了不少泥水，脚步却毫不迟缓。剪得极短的头发、洗到发白的外衣、满是泥泞的鞋组成了陆依萍的背影，她是一抹不起眼的暗色，隐没在沉静的薄暮之中。
陆尓豪望着她，联想到正在享受生日宴会的如萍，方才雀跃的心情一下冷却下来。
“真不知道在倔些什么，不弄清楚就去上班，万一碰上坏心眼的骗子，被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他一个人站在那嘀嘀咕咕，直到有人经过，提醒他汽车挡了路时，他才满腹心思地打开车门。
发动汽车时，陆尓豪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次陆依萍没将他送的书退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