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丑,还挺有个性 ...
-
“我们是同一条河边的歌姬,歌颂着一样的流逝,却只能以不一样的方式老去。”
已过晌午,秋日为烟亭河镀上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金色,波光粼粼,恍惚得犹如一幅精致绝美的山水画。
柳依依坐在窗棂前,单手支着俏丽的下巴,望着窗外的烟亭河,却赏不了近在咫尺的美景,她眼前的这幅山水画,如被人泼了一缸墨,没了光景,仅余暗色。
五年前,她被他挖去眼珠,扔进青楼,且身负皇命——“只许卖身,不准卖艺。”
有悦耳动听的歌声从窗外飘进来,柳依依轻轻地笑了笑,五年了,她为烟云阁的歌姬已有五年了,与烟亭河畔的其他歌姬唱着相同的曲子,却过着不一样的日子。
“小姐,风姑娘来了。”桃芝是照看她的婢女,其实柳依依知道,她是韩夜吟派来监视她的,要不然一个青楼婢女,怎会身手不凡,使得她屡屡不能求死成功。
柳依依仍是望着窗外的烟亭河,开口道:“请她进来。”
风玉尘随着一名清丽婢女穿过两进长廊,然后穿过一个庭院时,她发现院里有几株枯了的柳树,微风掠过时,干枯的柳枝在风中嘎吱作响,摇摇欲坠,地上却不见半枝柳枝。
“那些柳树已经死了,为何不移植一些新的?”风玉尘问领路的婢女。
桃芝目不斜视,继续前行,冷声回答:“不是死,只是枯了。”
风玉尘不明其中深意,直至见到柳依依,她看到她独身坐在窗棂前,缓缓地回过头,一张煞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那双被白纱覆住的眼眸外,其他五官依旧让人感到惊艳,却没有半抹生气,真是像了庭院里那几株柳树,枯了。
风玉尘眉头微蹙,柳依依的那张脸看久了,为何有几分熟悉感,像是在哪儿见过,莫非在冥界时曾偶遇过与她长相颇似的亡灵?
“桃芝,你在门外候着吧,我有些话要与风姑娘说。”柳依依的声音很清冽,让风玉尘想起了三途河的河水,有些沁骨。
桃芝看了一眼风玉尘,见其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女子,料想也不能有什么作为,便默默地退下了。
风玉尘被桃芝那一眼看得很不爽,特别想跳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怒斥道:“哼,小样儿,本姑娘可是活死人,厉害着呢,吓死你。”但一想到涂溪的谆谆教诲,心胸便立马海纳百川起来,不再与其计较。
“风姑娘,烟亭河的彼岸可是一片墓地?”柳依依再次将脸面向窗外,望过烟亭河,脸上居然浮出淡淡的憧憬之色。
风玉尘如实回答:“嗯,不过是亡者的归属地,有些凄凉,不如烟亭河这边的风景。”
“我倒是想看看是怎样的凄凉法。”柳依依转头看向风玉尘,脸颊上的梨涡很清淡,“呵呵,忘了,我看不见。”
风玉尘的目光落在柳依依双眸上的白纱,明了其话语中的涵义,开口道:“能够看见的,有一天。”
柳依依脸颊上的梨涡闪烁,笑着问道:“风姑娘真的能够帮我实现心中的夙愿?”
风玉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柳依依身旁的檀木桌上,紫金炉里有龙延香萦绕,一字一句道:“对,不过得看柳姑娘能否付得起代价。”
“哦?”柳依依唇角带着一丝笑,意味深长,“若依依尚有风姑娘看得起的地方,尽管拿去。”
“你给我一朵情花,我允你一场夙愿,可否?”风玉尘看着柳依依脸上覆着的白纱,心想,她很久以前,必定有一双绝色眼眸,如此才能衬得上她那令人惊艳的容颜,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双眸?不过她终归会知道的。
柳依依敛了脸颊上的梨涡,看向门外庭院里的几株枯了的柳树,许久,突兀地笑了一声,朗声道:“好。”
风玉尘没有再说什么,简单地嘱咐了柳依依几句,让她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她一早便过来完成她们之间的交易,说罢就抬脚离开,身后却响起柳依依清冽的声音:“风姑娘,你知道这世间最冷的是什么吗?”
风玉尘止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回应,生前,她以为最冷的莫过于冰雪,死后,她却觉得最冷的是三途河里的河水,因为身为活死人的她本是感受不到温度,但三途河水却总让她感到凉意,那里亡灵挣扎,而她连挣扎都不能。
“是人心,世间最冷是人心。”柳依依的声音再次让风玉尘想起三途河的河水,凉意袭来。
风玉尘回到柳依依为她安排的住所,是与其所居的庭院只有一墙之隔的别院,清新淡雅,院落里盛满了朱砂丹桂,一簇簇橘红色的小花,藏匿在圆形树冠中,却掩不住浓郁蔓延的芬芳,不过风玉尘却丝毫不能闻到。
她是活死人,闻不到任何气味,却偏偏能闻出彼岸花的花香,可能是因着胸腔里的那枚花魂泪珠,使得她闻到了这亡者之花的香味。
“月儿,那位白公子醒了吗?”风玉尘双手抱臂地立在廊上,笑吟吟地看着月涯在朱砂丹桂树下扑蝴蝶,她只觉得真是海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身为一只模样上佳的灵狐,月涯扑蝴蝶的姿势为何这般不堪入眼。
月涯扒拉着小短腿,奔到风玉尘的跟前,依着她的身子站起来,摊开自己雪绒绒的小爪子,随即一只淡黄色的蝴蝶翩翩然地离开他的爪心,“风玉尘,看,小爷给你抓的蝴蝶。”语调天真而轻快。
蝴蝶绕着风玉尘舞动,久久不曾离去,其中的缘由,她很清楚,这也是花魂泪珠的功劳,时间越长,她的身体就越是沾染了彼岸花的香味,是亡者之花淡淡的异香,活人难以察觉,不过动物可能嗅出,比如这只蝴蝶,又如……
风玉尘伸出手轻揉月涯的小脑袋,眼睛弯弯地笑道:“月儿,你愈发地像一只萌宠了。”
月涯冷哼了一声,在心里将风玉尘咒骂了千万遍,然后转身率先进了屋,风玉尘耸肩,笑嘻嘻地跟了进去。
白千颜依旧沉睡中,躺在床榻上,帐幔垂下,微风拂过,隐约可见他颀长的身形以及世间难得好看的脸部轮廓。
风玉尘有些累了,按理说一个死人不能感到累,但她现在却累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懒懒地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无力地靠着身后的床榻,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月涯说话。
“郎中怎么说?”
月涯趴在风玉尘的腿上,闭着眼睛,任由风玉尘的手在他身上造次,“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是劳累过度,睡着了而已。”
风玉尘的双眉微微地跳了跳,回头看向身后,窗外的阳光恰巧印在帐幔上,微风轻抚,像是水波般轻轻荡漾。
“在墓地里呆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你说他是不是……”风玉尘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有问题。”
月涯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又想了想,问道:“他是不是为情所困?比如说他的红颜薄命了,他跑去墓地祭奠她。”
风玉尘当下就否定了月涯的推理,说:“肯定不是,你看他长得是多么的玉树临风,天生就一招蜂引蝶的主儿,骨子里别提是怎样的风流倜谠,不可能是痴情种儿。我琢磨着,他可能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战斗力,特意寻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去练习新曲子,这样才能更成功地把妹。所以,涂溪才会常说——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
月涯听了风玉尘的话,陷入沉思,说:“把妹是什么意思?”
风玉尘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娶老婆的前奏,不过是情场老手惯用的手段,他们往往追崇广撒网重点捕捞的快感,是个很容易遭天打雷劈的行为,要不得的。月儿,你可千万别学。”
说着,她似乎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悠悠地看过去,然后看见一只细长白皙的手将帐幔缓缓地掀开,白千颜就那样满眼冷笑地看着她。
背后道人是非,还被当事人抓个正着,这已然不是缺乏教养的体现,更是……风玉尘默默地叹了一口,真是倒了血霉了。
“嗨,初次再见,请多多关照。”风玉尘倏地站起身,硬着头皮,对着白千颜一个劲儿地笑,很是谄媚。
当她出现在眼帘中时,白千颜就一直深深地看着她,一瞬不瞬,目光亮如星辰,又深沉如墨,他看着她眼角的那枚朱红泪痣,眼神在微微变动,不易被人察觉,难以激动,又深深克制。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柔和而冷冽,“为何穿绯衣?”
风玉尘笑道:“因为喜欢。”
白千颜眼里的神色转了千百遍,又停顿了良久,突然笑了起来,“没想到呀,长得丑,还挺有个性的。”
“月儿,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