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萍妙无双》溪雨尘烟

8、国破 “溪儿

　　“溪儿，听声音，他们还在外院，你快走，到我的房里去，那里有一个锦盒！速速离开！”姨娘因为惧怕，已然双目空洞，吐字却掷地有声，不由我拒绝。
　　事到临头，生无可恋，死又何惧？难不成这是姨娘故意要把我支开？
　　见我尚在犹豫，姨娘语气急促，不由分说把我一边往外推，一边用笃定的语气道：“萧家需要你，回头我先出去，谈得拢便罢，谈不拢就要你来接应了。”她又说：“是怎么个接应法，我都写下来了。回头你打开我的梳头盒子就看到了，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我且点点头，急匆匆走出内阁。刚刚走到厅阁，开门之际，只听“咕咚”一声，是重物倒在地板上的声音，怕是姨娘摔跤了？就这样想着，我毫不迟疑的，直奔内阁。
　　门帘一掀，我自觉灵魂出窍，想极声大喊，却喊不出口。只不自知的用手按着左胸，而那也正是一把金光闪闪的手刃，插入姨娘身子的部位。
　　“嘭咚嘭咚”的心跳，仿佛在问：“怎么办？怎么办？”我此时的感觉是悲多于惊，惊又多于悲！
　　多少天来，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怕会应卦象出什么不测之祸，但却不敢将我的感觉告与旁人，也许，将卜筮的结果告与姨娘得知，会不会就不会看到眼前这等悲惨的景象！？
　　“怎么办？怎么办？”心里的这个声音，愈来愈响。在不知怎么办之中，我觉得孤立无援，而就是这个感觉，让我回复了本性。
　　父亲多年以来的教导让我竟然临危不乱，就这一瞬间，我出奇的冷静，也是狠心为大局做最好的打算。
　　外面嘈杂的声响越来越近。我的心定了下来，思路也变得很敏锐了，姨娘现在是求仁得仁，照她的意思去做，比救她要紧，而况看样子，是不能就的了。
　　于是我急趋数步，跪在脸如金纸，双目将闭的姨娘身边的血泊中，用低沉清晰的声音说道：“姨娘，有什么交代，越溪拼死也会做到。”
　　“好孩子………那梳头匣子——”
　　“我知道。没有什么梳头匣子，您就是想我快走……”我抢着说道。
　　她欣慰的喘着气，虚弱的蠕了蠕身体，眼里却是责备：“你这孩子，怎么还是折回来了……我，我这就陪你爹爹去了，他，他在等我……越溪，好好活下去……别，别让萧家白白被灭门。”门字几乎无声，也再不会有声音了。
　　“姨娘。姨娘！”我晃动着她的身体，喊道。
　　任何反应都没有，我屏着气探一探鼻息，确已经咽气，不由得泪雨磅礴。
　　然而我并没有功夫去体味哀恸，站起身来，直奔外房。正遇见问素从窗外一个飞身跃进来，只见她双眼睁得好大，脸都吓白了。
　　“小姐，怎么了？看你手上，还有你身上的血！”
　　我来不及多解释，只是拉着她问道：“父亲是不是进宫去了？”
　　问素“噗通”一声，整个人跪在我面前，大哭道：“小姐！将军，将军殁了！”
　　一阵眩晕袭来，我眼前一黑，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力气。
　　问素赶紧扶起我，我看她小脸煞白，一定是受了大惊吓。
　　“新皇下令的？”
　　“是……当场斩首……”
　　我一时悲痛至极，气得全身发抖，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问素慌了手脚，只是叫道：“小姐，小姐！”
　　正在此时，一群人推门而入，我抬头一看，两排身着戎装佩剑的禁军在我面前站开，中间空出一个位置，一个白面长眉的内官徐徐走了进来。
　　我狠狠凝视着他，目光渐渐的自恨转为怨，又自怨转为自叹，叹了一口长气，轻轻的道：“既是这样，天不留我萧家，那就认命了。”

　　内官哂笑一声，眼睛滴溜溜在我身上打转，那一瞬间，我见他一愣，之后脸上竟像绽开了花一般说道：“皇上可没有说要取您的性命啊。萧姑娘，您是喜欢老奴称呼您萧后呢？还是萧姑娘呢？”
　　“萧后？公公真是说笑了，越溪封后大典未成，何来皇后之说？只是越溪家破人亡，已是濒死之人，形容槁枯，皇上留着越溪这条贱命也是无用，求皇上成全，让越溪与萧家葬于火海。”
　　那内官突然怔神，转而又谄媚笑道：“老奴哪敢违抗皇命，这皇上点名要萧姑娘进宫，萧姑娘，您还是快换身衣服，随老奴去吧。”
　　问素正欲起身，被我用手死死按住。她柳眉倒竖，双手握拳，骨头“咯咯”作响。
　　忽然，自外而内，禁卫军中传递来一阵骚乱的波澜。
　　“看啊，城上！”一个嘶声的叫嚷，刺破茫茫雨帘。
　　东面天空中，数道狼烟冲天而起，半刻过后，暴雨中一角天空显露微红，真是城上起了告急的烽火。
　　“这是……这是敌国入侵的警报，快，快走！”为首的禁军朝那内官叫道。
　　“来啊，带萧越溪走。”内官大手一挥，朝我喊道。
　　几个禁军朝我冲过来，问素跃身而起，一阵劲风扫过，全都被击退。
　　“这女娃子还有这本事！给我上，生擒了！”内官又扯着嗓子喊道。
　　“慢！”为首的禁卫军首领发了指令，本来群起而上的士兵只得伫立在原地。
　　“曹公公，现在有敌国来犯，大事要紧……”
　　内官恨恨的看了我和问素一眼，才不舍的拂袖而去。

　　“是魏军，魏军开始攻城了！”问素猛然说道。

　　狼烟起，看来城已为魏军东西夹攻，情势岌岌可危。
　　城门离将军府尚远，但烟雨楼阁却可以俯瞰越国城。
　　“走！上烟雨楼！”
　　裙裾曳地，繁重非凡，我一路摘掉钗环明铛，扔下披在外面的凤袍，跟问素三步并作两步走，朝烟雨楼阁奔去。
　　途中所经无不令我怆然心碎，恍如隔世。刚刚还门庭若市、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将军府现在尽是满目疮痍，刚才的张灯结彩，欢欢乐乐现在只剩萧条肃杀，满目荆榛。
　　待登上烟雨楼时，东边的天已经火光冲天，一片灿红，宛若火烧云。
　　现在已是入夜时分，城东门起火。越军的标旗正被围在城内，做困兽之斗，首尾受敌，进退两难，大军欲打开南北两门，逃出城外，却惨遭伏击，亡损惨痛。
　　遇此重创，越军反而起了一股困兽犹斗的志气，拼死抵抗。
　　魏军的玄色战服积聚在城西门，已有半数由南北两门分头进入城中，集结完毕，严阵以待。东门依然在夜雨中熊熊燃烧，火舌飘扬，巍巍矗立于魏军背后，仿佛是阴暗的空中横亘着烈火地狱的拱门。

　　城门已全烧成了炭与灰，火星迸射，终于轰然崩裂，焦木与红热的铜轧轧碎落。百十名军士头顶盾牌，一涌而进，火焰炽炽的背景下，黑色的人马剪影令人心惊。
　　数匹骏马随后而来，自越军尸身上昂然跃过。因这一跃，旗手所举的湿透的巨幅旌旗猎猎展开，火光中呈现出不祥的殷红乌沉色彩。黑马的毛皮在火把映照下明亮如同缎。
　　来得如此之快，这样的闪电之势，势必是越国进入了魏国的细作，才能在越国最动荡之时让魏国趁虚而入。
　　伫立在烟雨楼上，我犹如独立城门，双眼一闭，清泪滑落入衣领。
　　“问素，萧家还剩多少活口？可都被刚刚的禁卫军解决了？”
　　我的声音在在烽火连天的夜里显得空幽无比，仿佛那狼烟的热浪都能随时把我淹没掉。
　　问素与我比肩而立，她的双眼异常红肿，说出来的话也嘶哑难辨：“只有小姐和奴婢了……”
　　百来个人口，现在只剩两名弱女子了？
　　我紧紧抓住那粗疏的围栏，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可以抑制住那眼泪。
　　是了，是了。改朝换代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前朝皇亲和将领。就算是这从来不崇尚武力的小国也是一样。
　　大军压城，国破家亡，作为亡国俘虏，难道我跟问素还有活路么？
　　我并不怕死，我只是惧怕活着，只是害怕独自活下去。我要保护身边的人，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死死咬住下唇，一直咬出血来，和着那血，我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句话：“问素，我们都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