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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水 其时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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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朝阳初升,我与问素两人迎着日光,控辔徐行。
越城内已经杳无人迹,坍塌的墙埂、烧毁的房屋,支离破碎的躯体触目惊心。城内的老百姓侥幸的能趁乱逃出,剩下的无辜者皆暴尸街头,我透过白纱斗笠,朦朦胧胧朝外望去,心下一抖。
自古成英雄者好战,军功显赫的代价却是由无辜百姓承担,殊不知“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好大喜功者,作孽无数,不得民心,所得的江山也难以延顺百年之久。
攻打他国,却不善待百姓,所得城墙又有何用?
魏军还盘旋在城门外,似乎在等待为首的将领下令。
我与问素拾级而上,转眼便来到城墙之上。
城下开始骚动起来,我听见无数“嗡嗡”声响于耳畔,那是良驹焦躁的嘶鸣声,士兵因为好奇的喁喁声,无数声腔交织起来,灌入我耳内,皆让下面的魏军看起来颇为手足无措。
越国已亡,却有两名不怕死的女子登上城楼,着实令人费解。
着一处矮台后气定神闲的坐下,问素抱着我的羲和琴婷婷而立。微风轻拂,透过被风轻轻撩起的白纱,我看到下面魏军为首的一位少年,夺目异常。
马上的少年缁衣银甲,使一柄极重的银枪,银盔遮挡了他的眼,雨水与血水混杂,自线条骄傲的下颚滴滴坠下。少年扬头看向身前已被攻陷的城墙上,银盔系带松脱,铿然落地,露出一张端正俊秀的面孔。雉堞上,越军的旗帜尚在燃烧。
少年唇角旧伤微微上挑,似一抹莫测的笑。他将污血流淌的枪尖指向褚奉仪的帅旗,周身燃着毁灭的火炎,如一尊杀神。
“战者杀,降者亦杀!”
应和着副帅的简短命令,东军兵士们发出野兽的嗥叫,如铁流冲向叛军。
我看着他把手一扬,魏军顿时鸦雀无声。
“问素。”我轻唤一声,问素便把琴摆放在我面前。
先是屏息凝神一番,待定了心神,我暗暗释放心术。嗯了一声,琴韵响起。这一次的曲调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之至,宛如一人轻轻叹息,又似是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
令人犹如进入酣睡之中,而在睡梦之中,仍隐隐约约听到柔和的琴声,似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自己头发,听者像是回到了童年,在母亲的怀抱之中,受她亲热怜惜一般。
这支曲子是安抚人心的镇魂曲,耗费极大,在太平盛世时就跟一般轻柔曲子无异,然而魏军这时浑身杀气腾腾,又因为经历了一夜的战斗,血性激发,此时弹奏此曲,最能奏效。
果然,魏军还是松懈下来,个别者居然昏昏欲睡。我渐渐感到体力不支,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小姐……”问素哽咽,关切的叫道。
我强行把那股子腥甜由喉间压下去,心腹内顿时犹如火烧一般,背后更是冷一阵,热一阵。强忍着不适,我再次凝神,素手濯濯,琴音问问悠扬飘荡。
终于奏完,我松了一口气,如若再强行弹奏此曲,我恐怕要心肺俱裂!
琴音毕,城下一阵哗然。马上的少年怔忡,抬起右手,用食指揉了揉鼻子沉思。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洪亮的嗓音从魏军里破势而出,我看到一位身着银甲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磅礴的由中间将士自动让出的大道中走来。来人方脸大口,满腮紫黄的胡须;目光炯炯有神,一副不怒自威的形象;身材魁伟,格外强壮。
“参见陛下!”
众将士皆朝来人下跪行礼。
而马上的少年也倏地翻身下马,跪地道:“儿臣参见父皇。”
原来来人便是魏国国君宇文云图。而这马上少年要么是大皇子弘,要么是二皇子宇文弘。
曾听师父说过,魏国地处越国以西,崇尚武艺。
时下本为六国,为越、魏、楚、晋、梁、姜。六国互不来犯,平时都只为商骞往来。梁、姜、越地理位置偏东,为文化之城,国民富足,臣民皆习玄学,重文艺,好林下之风。在军事方面却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而魏、晋、楚却是豪强武力,男女个个尚武伐文,习射箭、剑术,通读传统四书五经,军队皆锐不可当,规模庞大。
而魏国与楚国是六国中最为强大的国家,魏国国君宇文云图中年登基,雄才大略,勇于革新,勤于理政,事必躬亲,是一位被其他五国所惧怕的国君,但此人好大喜功,经常发动战争,魏国周围的蛮夷国家也被他尽数灭掉。
我不由得抬头,隔着这雨雾似的白纱斗笠打量城下这位诸国闻风丧胆的魏国国君。见他也正举目凝视,我竟然心下产生了些许惧意,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我强打着胆量,笔直的坐着,仿佛任他泰山压顶我只当轻风拂来。
只见宇文云图嘴唇蠕动,便有一位将军朝我呐喊道:“城楼上的两位女子,可是姓萧?”
我轻轻一点头,问素脆生生的答道:“正是。”
那边又喊道:“可是萧越溪么?”
拈了一根琴弦,透亮的单音飞出。我轻轻微笑颔首。
只见宇文云图抚须思索,他身边的少年却是狠厉的看向我,眼里杀气腾腾,他双眉紧皱,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细线。
“父皇,弘认为红颜祸水,此女不可留!”
声音铿锵有力,不由辩驳,只待首肯。
彼时魏军的红底金蟠龙纹帅旗下,宇文云图眯起眼睛眺望远方。破烂不满的黑红越军军帅旗高高耸立于城墙桅杆之上,正被风扯得摇摇欲坠。
那少年的眼,如同滚沸铁水刚刚铸就,还迸发着钢花与火星。暴虐焦躁的火焰,仿佛要把这少年的身体燃烧殆尽。
“红颜祸水只不过是亡国之君推卸责任之语而已,你拿为父比作夫差还是幽王!”
城墙之上,宇文云图的话穿破云天,直震得我耳膜一痒。
好一身功夫!
少年的唇翻起了白皮,一说话,便渗出血来。他舔了舔唇,吞下铁腥的鲜血。
“弘儿不敢!”
宇文云图并没有回答,只是所有所思看向他身边的少年。
突然,少年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灼人。他沉默地迅速一扯马头,扬鞭打马向城墙奔来,旁边的一名将帅一把握住了他的肩。少年瞬间甩脱,将帅反被拽得转了回来。
少年的眉头拢紧了,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太子殿下!”魏国的将帅齐声呐喊起来。
我端坐在矮台上,见少年的马匹风驰电掣已经快到城墙,心里一惊,惊出一身冷汗。问素走向前,护在我身前,娇小的身影此刻却是伟岸无比。
听到一阵风声,那少年登时便施展轻功落在离我们不远处,我看他眼里尽是血丝,黄沙布满银甲,嘴角恶狠狠的紧咬住,犹如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