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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亡 大婚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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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日子就这样来了。
这一日是雨天,雨从夜里就点点滴滴,疏疏落落直到天明,众人晨起梳妆时,司礼监已经派人来催促:“莫误了时辰”。
镜中的人瘦得形如纸片,仿佛一朵风干的花,脆弱得轻轻碰触就会粉身碎骨。
虽然瘦下来,奇异般的不见憔悴,皮肤反倒显出隐隐的玉色,面孔上洇出的病态潮红,倒像是盛妆胭脂的红晕,映在铜镜里的一双眼睛,本应是黑漆点就,时日久了漆光尽黯,仅余了一点灰淡的光泽。
在层层叠叠的大红锦衣裹簇下,仿佛只是个毫无生气的偶人。
问素的影子在镜子里投下绰约风姿,她眉间尽是忧愁,正盯着我一动不动。
“小姐,这些天你忧思过度,都瘦了。”
我在镜里朝她一笑道:“剪竹西窗下,人如金箔纸。瘦一些还显得飘逸,很应景。”
问素两鸿剪水急红了,道:“都知道小姐辛苦,只是这日子真渐渐近了,问素便舍不得小姐了。”
我知此番嫁入宫中也不长久,不想就此让问素身处险境,便没有指她作为我的贴身丫鬟随我进宫。
看她眼露晶莹,泪珠几欲滚落,我连忙随手递给她一方手绢,正好宫里来人了,她连忙擦了眼泪,勉强露出笑容。
宫里来的老人替我高高梳了凤髻,从首饰盒里挑了枝赤金凤尾玛瑙流苏。长长的细密璎珞在指尖铮瑢作响,在我鬓前比了一比,正是璀璨荣华。又拿了赤金瓒凤钗,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为我插上。
一手一个金镶九龙戏珠手镯,和嵌宝石双龙纹金镯。耳上一对金镶东珠白玉耳环,“叮叮咚咚”随步作响。
妆毕,我自顾自起身,长长的裙裾无声曳过平滑如镜的地面。此后的路途艰险,我虽走得慢,可是一定要走得稳。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细密的一束一束,每束里头无数细小的金尘,打着旋转着圈。窗扇上镂雕着梅花鹿与仙鹤,团团祥云瑞草绕缠,细密的雕边上涂着金泥,富贵华丽,极好的口采“六和同春”。
我微微抿一抿嘴角,道:“谢谢嬷嬷。”
嬷嬷喜笑颜开,忙向我下跪行了个大礼,道:“老奴不敢,吉时快到,请皇后娘娘准备上辇。”
问素站在旁边,端着一个大红圆福盘子,捡了一包金锭子,朝着嬷嬷行了个礼,笑道:“谢谢嬷嬷,辛苦嬷嬷了。”
嬷嬷忙磕头道:“谢皇后娘娘赏赐。”
待嬷嬷退下后,我斜凭榻上,榻前的灯盏亦被点燃了,赤铜鎏金的凤凰,衔着一盏纱灯。灯光朦胧暗红,仿佛一颗衰弱的心,微微荏苒跳动。
镜中,朦胧的灯光映在我脸上,稍稍有了几分血色,但那颜色也是虚的,像是层单薄轻纱,随时可以揭了去,依旧露出底下的苍白。
一袭大红千层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穿在我身上犹嫌虚大,领口用金线绣着凤凰,裙裾是牡丹,堆堆簇簇精绣繁巧,仿佛呵口气,便会是落英缤纷,繁乱如雨零落衣裾。原本倾城的容颜,眉目之间带了一丝惯常的漠然疏冷。
姨娘喜气盈盈从门口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柄金如意。
“溪儿,这柄金如意一定要拿着,如意富贵,镇压邪气。到时候把这个压在你的轿辇里。”
我笑着让问素接过,牵着姨娘的手走进闺房内阁,四下环顾确保短时间没有人会闯进来,低声对姨娘说道:“姨娘,都安排妥当了么?”
姨娘一手支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章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道:“放心,只要事情发生得那么急,萧家大大小小都是可以悄悄转移的。在越过边界隐姓埋名,过过清淡日子,保了性命就好。”
我恭敬点头,正欲跟姨娘走出内阁。突然听到远处铮铮声响。
姨娘的脸色骤然一变,我也惊慌起来,一时手足无措。
身为将门之后,这声音我并不陌生,这是金戈铁马,血泥糅杂,两军进退拉锯的战鼓声!
还没来得及思索,问素便冲了进来。两人俱是被唬得改了样子,两颊的肌肉都松松地下垂,一张嘴差不多都看着好像是一个小圆孔的样子。
“小姐!新皇……新皇被斩杀了。大将军在皇宫里的禁卫军友人刚刚派人悄悄来通传。说是大皇子反了。新皇还在准备大婚呢,皇冠都还没来得及带上,头就没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问素前言不搭后语的把话说完后,站在一旁的姨娘已经是大惊失色,骇得话都脱不出口。我心下烦乱,却不敢自乱阵脚。
走到窗边,把窗棂支起,将军府已经乱作一团,地上洒满了果子、灯笼、器具、衣物。看来新皇被长兄弑杀的消息已经传开,众人都对我这前朝皇后避之不及了。一旦新皇登基,之前与被弑皇帝有牵连的统统都不会善终。
心里一沉,一个念头闪过,忙问道:“爹爹呢?”
姨娘瑟瑟微微走上前来到:“刚刚还在外招待宾客,这会……不知。会不会,是被召进宫去了?”
“进宫!这时候怎么能进宫!就算是新皇召见,也不能就这样去啊,这么个敏感的日子……”我又惊又怕,激动的喊叫出来。
“也不一定,我先去找找大将军。”问素知道事出紧急,连忙跑出去了。
“越溪,你快走,后院有一辆车,早就备好了,车上细软盘缠还有行李都有,我跟你爹爹早就为你做好打算了,这车会一路南下,再到西方,那里很偏僻,历朝历代都是个不被打扰的世外桃源,你避到那里去,好好生活!”
原来这就是父亲和姨娘所说的出事会保我周全。两行清泪即时顺颊而下,我朝姨娘行了个跪拜大礼,因为情绪不稳,声音已有些颤抖:“姨娘!越溪万万不能走!萧家的女儿不怕死!况且父亲现在下落未明,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姨娘扶起我,用手绢轻轻拭泪,呜咽道:“你爹爹其实早就做好面对今日的准备了。”
我脑里一声闷雷,怔怔得无法动弹。
“新皇登基,势必要建立自己的新势力,以前先皇的人他是不会用的,这个新君要么就让老臣们卸甲归田,要么就斩草除根。不管怎样,你爹爹都只能听天由命。此番如若你爹爹已经进宫,那就说明新皇已经开始行动了。”姨娘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快走!”
我心里已打定主意,绝对不独自苟活。
“姨娘……请恕女儿不孝!女儿绝不走!”
我跪下给姨娘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冷硬的地板被敲得“咚咚”作响。
“女儿!你这是做什么!”姨娘双手架着我的双肩,使劲向上提力,欲扶我起来,我却不肯,硬生生的加大了力,只是长跪不起。
“来哇,给我好好的搜,一个人都不要放过!”屋外传来的内官声音并不大,尖细的喉咙,仿佛含着极利的一根尖刺,把每一个字都凿到人耳膜上去:“十四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四岁以下男丁流徙三千里,十六岁以上女眷赐自缢,十六岁以下女眷官卖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