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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变 九龙寺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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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寺香客如涌,人山人海,赶会的、烧香的、卖香的、卖吃食的、雇轿的、赶车的……闹轰轰就如同炸锅一样。
问素一双眸子明若点漆,新奇的顾盼不己。她怕与我被人潮挤散,再三叮嘱我拉着她的衣袖,我们挤进寺去,挤出了一身大汗。
殿中人更多,金身宝像尊严,无数的人匍匐下去,虔诚下拜。佛前的鼎中香表堆积如山,烈焰焚焚,腾起无数香烟,熏得人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隔着香火缭绕,问素好奇的问:“小姐,他们都在求什么?”
我其实也不知道,想着善男信女无非就是求平安觅良人,便随口答她:“求财求福,求良缘,总是求他们没有的东西吧。”
问素的眼睛那样亮,仿佛有星光寥落:“那我不用求了,我跟着小姐就是福分,不要钱,不要……嗯,良缘。我要跟小姐一辈子。”
我不由“噗嗤”一笑,伸出食指往她留着细碎额发的额头一点,笑道:“不害臊,巴巴的就想这些了,还不要良缘呢,是谁整天跟荟儿她们说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
问素脸一红,扬起的头低了半个,扭扭妮妮的说道:“就是听了才不想要咧,不是哄就是骗的,还是小姐好。”
我一听,便来了兴致,想起前几天听到她们几个丫鬟在花园里的玩笑话,就经不住逗起她来:“前几天是谁还在说,羡慕花魁娘子来着,说有个人那么好的卖油郎对她千依百顺,忠贞不二,就算是散尽家财也是值当的?”
“哎呀,小姐,你竟然偷听!”问素面飞红云,就像两片榴花瓣突然飞贴到她的腮上似的,她两颊排红了。急的直跺脚。
看着她急的团团转的样子,我摇着罗扇,赶紧用手绢半捂着脸,以免笑得太过于不雅。
怕问素尴尬,对她道:“咱们去看芍药。”
九龙寺的芍药久负盛名,历年的芍药花会,更是西长京一盛。通城的人不过借看花之名,到寺中游玩,其实是赶庙会的意思。真正去看芍药的,除了秀才文人,便是些读过几卷书、一心附庸风雅的富沽之流。
今日九龙寺却是人烟稀少,唯有女眷。因为前来寺院的男性都被寺中的和尚给拦住了。言道是准太子妃萧家小姐今日前来赏花,故而摒尽一切闲杂人等。
难得赏花时这么清静,心境也豁然起来。
再过几日就要大婚,家里的门槛都要被前来巴结的人踏破了,父亲和姨娘整日强装笑颜,迎来送往,我瞧着心疼。今日到好,躲了一个清静。
圃中花盛似海,如锦如绣。我跟问素两个人顺着那墙七拐八弯,一直走到山房之后僻静处。这里已经是花圃尽头,甚少人来,墙外有一株极大的老榆树,足有和抱粗,枝桠横斜,绿叶如茵。
问素光顾着看花,看着像是全然把之前之事忘到九霄云外。她却突然转头问我:“小姐,你是怎么打算?”
我不语,随地作在芍药丛中,只觉柔香满怀,四周红的、粉的、紫的、黄的芍药花,绚丽得像堆锦刺绣,团团簇簇,无数的花与叶轰然涌上,将我深陷在柔软的花海中。
“问素,你看我现在,身在繁花似锦的花丛里,外人看来是如何的幸运富贵。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不留神也会飘飘然。可是却不想身陷囹圄,无法找到出口,进不可,退难行,只能保持警惕,伺机而动。”
话毕,我轻轻起身,问素伸了双手过来,把我搀离了花丛。
“小姐,你看,那不是高随远么,他急匆匆的又有何事?”
我顺着问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高随远跑得气喘吁吁,满头的汗,把头上方巾都给浸湿了。
“小姐小姐,快回去吧,出大事了!车已经备好,小姐速速随我下山回府吧!”
“何事如此慌张?”问素问道。
我已经感到有一丝不祥 。
高随远涨红了脸,浑身颤动,满是突然起来的寒噤。
“宫里传来消息,说,说陛下驾崩了!……”
我心里大惊,竟然来得这么快!
这些天盘踞在头脑中的念头,这些坚固、犀利、炙热得无情的念头,像楔子一样牢牢地打进了我的脑中。
“快回府!”我拉着问素,急匆匆离了芍药圃,朝山下赶去。
回到府里已是黄昏时分,往日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将军府现在却是门可罗雀。
皇上薨逝,全越国要进入三年的戴孝期,看来此前前来恭贺巴结的人早就闻风而动,回去缟素避喜了。
刚刚踏进大门,就看见姨娘神色慌张的在花门张望,我连忙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姨娘,到烟雨阁说话吧。”我握住她冰冷的双手,轻声道。
见她脸上显出一丝宽慰,我吩咐问素泡上热茶端上烟雨阁,便单独跟她上到了阁楼上。
刚刚关上门,姨娘便长叹了一声,瞳仁里反射着这黄昏的微光,仿佛木偶点了睛,有一点璨然的光火从眸底点燃,她沉重的呼吸着,瞳孔极剧收缩,望向大敞的窗外。
院里的垂柳正如丝绦成妆,参差不齐的把柳条汲进湖面,或是犹如一面珠帘镜一般郁郁葱葱。
“姨娘,高随远已经告诉我了。父亲想必早已到达殿内听遗旨意,而我跟太子的婚事……应该会提前。”
我走到姨娘旁边,跟她并肩而立,看她神色凄楚,大出我所意料。
“难不成,还有什么事?”
姨娘面露难色,说道:“你父亲也只是猜测,溪儿,你有没有卜出二皇子是为何而死?”
卦象的确没有显示他的死因,我一直认为是魏国攻进来时他作为亡国之君被杀,并未有其他想法,姨娘现下这么一说,难道其中会有什么蹊跷?
我轻轻摇头,说:“卦象未有显示。”
“你父亲得到消息,他的几个旧部暗中跟大皇子有来往……”
我骇然,皇子私下结党营私,这可是大忌,难不成,大皇子要发动政变!
“姨娘,如果父亲的消息千真万确,我们就不得不推延与太子成婚了。为了我们萧家不卷入皇位争斗,越溪愿意赴汤蹈火!”
姨娘眼里满是泪光,璨若明珠,她压低了声道:“我的好女儿,王位之争,成王败寇。我们萧家已经跟新皇扯了联系,难以自保,如若真被牵连,你爹爹会拼尽全力保你脱险,护你周全。到时候你就隐姓埋名,好好生活。”
我心里沉痛万分,父亲和姨娘已经万念俱灰,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萧家本可以免于争斗,只是一场赐婚竟然把我们全都牵扯进去,现在一味退缩躲避反而是下下策。只是姨娘所言太过凄悲,这岂不是自乱阵脚了。
我忙安慰道:“姨娘,事情或许会有转机,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姨娘苦笑,说道:“恐怕没有生机了,这次你爹爹进宫,聆听遗旨,相当于受了皇命,新皇登基,国不可无后,你的婚期只能提前。我们万万没有时间周旋了。”
我把嘴一抿,贝齿咬住了下唇,血腥之味在干涸的口腔漫延,定了定神,对姨娘道:“那就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