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皇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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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泼天泼地的下着，我坐在轿子里，想吩咐人快点也自觉是徒劳。心中焦躁，几番掀起轿帘来看，只见轿旁的荟儿和几名小厮手里提着的羊角宫灯，在黑雨夜中发出两团朦胧的光晕，照得那急雨如针，白刷刷地落着。
荟儿带人赶来的时候，那面具少年已经离去，独留我魂不守舍行于泥泞之间。父亲果然在校场，不知他几时回府。我如若冒失把今天所闻所遇告诉他，反而会令萧家进退两难，让身为将军的父亲身陷囹圄。
越国毕竟以文为重，武将人微言轻，父亲又是一腔爱国热忱，告与了他，他定然也只能尽到绵薄之力，反而为他平添烦恼。可是如果魏国真要进攻越国，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铺得平整的月华群被我紧拽得发白的手揉出几道褶痕，我左右为难，湿冷的空气也架不住我因为紧张而发的一身汗。
“问素，让他们快些。”我忧愁万分，赶紧吩咐问素。
就算瓢泼大雨不好赶路，我也得迅速见到父亲。至于怎么说，我得好好想想，但是却不能不说。
“喏。”我听见轿外问素的应答，随即她就吩咐轿夫加快脚程。雨声颇大，她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掺杂在垂直坠地的雨里，却抑扬顿挫。
我感到心里踏实了些，一开始令人头晕脑胀的轿子颠簸，反而有些催人欲睡。
在黑天雨夜里行走，难以辨出方向，走了许久才停下来，帷幕一掀，只觉得眼前一亮，是一盏精巧的鎏金琉璃灯，替我照亮了脚下，但见大雨如注，激落在地上无数水泡泛起，便如铫中水沸一般。
我看挑灯之人是父亲身边的贴身侍从高随远，知道父亲已经回家。便默不作声任由他扶了我下车，早有人张伞相侯，我抬头四顾，只见檐角高飞，峻墙宏伟，这气派的将军府不知能否一直这样气派下去。
走到花厅，见着二夫人，她正在厅里踱来踱去，面有忧色，紫色的罗纱长裙飘缎跟着她的步子曲折飘荡，知她着急了，我先忙行了礼，因为冷，声音都有几分发僵：“姨娘，越溪让您担心了。”
二夫人满脸焦虑，甚是担忧，忙道：“这样的话快不必说了，先前荟儿跑来找你爹爹，说你恐怕要遇到麻烦，我还担心得要死，事又紧急，你爹爹在校场，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只得先让她选了几个身手好的跟了去，我就连忙请人去校场叫你爹爹了，还好你没事，接到了你就有人赶紧来报平安，真是阿弥陀佛，没吓到吧？究竟是哪个登徒子，竟然敢这样放肆！”
我知她真心担忧我，连忙哄慰道：“姨娘不必慌张，不过是个世族子弟，想故弄玄虚引得女儿注意罢了，也就跟女儿讨论了些丝竹管乐。女儿许久没有见到这般人物，倒也是长了见识。”
果真是长了见识，军国机密我都知道了。
二夫人闻言，面上本来紧绷的皮面顿时一松，从胸里输出一口气，她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心疼道：“冻坏了吧？这雨也是可恨，说来就来，一丁点预兆也无。”
“还好，我今天带了斗篷出去，冻不着的。”
她宽慰的点点头，冲一边的丫鬟道：“快把姜汤端上来给小姐喝了，别忘了搁蜜枣进去。”
高随远大步一跨，低声道：“将军在烟雨阁候着小姐，二夫人，事情有些紧急，是不是先让小姐过去。”
我怔了一怔，问：“出了什么事？”
“小姐，您去了就知道了。”高随远语调低沉。
我见他面露难色，想必是因为二夫人在这不便说明，忙转身向二夫人柔声道：“姨娘，姜汤就让问素端到我房里去吧，我回来再喝，爹爹那边肯定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怕耽搁了不好。”
二夫人也是机敏的人，叫人给我换了件略厚的斗篷披着，就回房了。
一上阁楼，狂风挟着雨打在身上微微生疼，无数水顺着油衣风帽的缝隙直灌进来，城楼上栲栳大的数盏灯早就叫雨水浇熄了，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只闻风雨一片唰唰声，吹得人摇摇欲坠。
我往前走了数十步，方见着父亲立在城堞之前，大氅的风帽早吹得脱在肩头，雨水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淌，见了这情形，只得朝他嗔怪道：“爹爹！小心着凉啦！”，抢上去将油衣替他披上。
父亲转过身，拉着我走到阁楼里，里面手臂粗的烛火跳跃明亮，烛泪成堆的滴在烛台上。
“越溪，今日是怎么了？可伤着？”
我轻轻一摇头，心下思忖怎么开口让父亲知晓不久后魏国要攻打我国之事，话还在肚里盘旋，父亲就先开口了。
“唉……”
长长一声叹息，父亲眉宇间已是愁云密布。
他回头望了望城楼外风雨交加的漆黑夜色，忽然说了一句：“越溪，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在这里，我说过什么话？”
我心中一凛，知道父亲今日必是愁卧心胸。
这烟雨阁是父亲为迎娶母亲而建，灵台楼阁，木楼秀美，盈盈立于湖上，只由一条蜿蜒崎岖的木梯连接至岸边。
母亲去世时我还尚在襁褓，父亲唯恐我受人冷眼，便亲自抚养我到三岁，不肯续弦。那时祖父母还在世，实在看不过，只得把母亲的陪嫁丫鬟李央许给父亲，让她按照母亲在时照顾父亲的方式服侍父亲。
李央视我为己出，事必亲力而为，事必躬亲，但十三年来却未曾有孕。
祖父母在世时经常以此对她加以训责，父亲倒是对此看得极淡，经常当着祖父母的面道：“有越溪足矣。”
犹记得我去年及笄，与父亲登高至这楼阁之上，那天正是二月十二，花朝节，府中女子争相出郊，谓之探春。轻舟画舫，栉比鳞集，热闹非凡。
父亲与我并肩欣赏这初春欢闹，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女儿，为父此生对你惭愧，对你娘伤怀。你娘不能享受天伦，便匆匆撒手人寰，而你则是从小就未能在娘亲怀里长大。你姨娘虽然极为疼爱你，但始终不是亲生母亲……”
父亲言辞哀伤，眼眶里潮生雾涨。
我心里一阵酸楚，却不敢再惹他悲伤，只是撒娇朝他怀里钻去，道：“爹爹，女儿虽然很想娘亲，但是爹爹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得到的爱也不见少，哪家女儿能像您的女儿这样的……”
父亲接过话，语气里满是慈爱和假意责备：“是啦，像我女儿一样，调皮捣蛋，一点大家闺秀样子都没有。”
我清甜一笑，道：“还不是爹爹宠爱女儿嘛。”
父亲眼里满是溺爱，夕阳的余晖印得他的脸颊火红。
“女儿，为父这辈子只希望你能开心。这些年来，说媒的人踏破了咱们家的门槛，遍布六国的权贵富锦不在其数，为父都没有为之所动。”父亲一顿，眼里闪过令人不易察觉的凄凉。
我脸一红，拉了一旁的山茶，只顾摩挲着花的叶片。
“为父只希望你找到能跟你两情相悦的人，在你的婚事上，交由你自己做主。”
父亲声音低沉有力，却慈爱得我泪盈于睫。
如今也是在这楼阁之上，父亲再次提起这档子事，怕是他有什么为难之事了。
我只得道：“怎么不记得，从那时起，爹爹就特意让女儿外出游玩，其实爹爹的心，女儿是懂的。”
父亲抬起头来，满脸的泪水纵横，瞧不出眉目间是什么神色：“女儿，为父怕是要食言了……”
四面风灯围着，楼阁中极是明亮，照得父亲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我心里一紧，一股委屈劲就喷涌而出。不知道这让父亲食言的，是哪一户人家？
“爹！”我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女儿不想嫁。”
父亲的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他背过身去，长叹一声：“皇命难违……！”
皇命！？
我怔神看着父亲 ，心知他也已经无可奈何。
“我可不要这种光宗耀祖、光大门庭的机会！”姨娘不知何时已经到楼阁上来，斩钉截铁的说，“我只要越溪。”
父亲被姨娘突如其来的叱呵弄得很是狭促，他脸上先是有些愠怒，随即便无奈道：“夫人，你不要太固执！我又何尝舍得？只是有人已经把女儿的画像呈现到陛下那里去了，我想庇护都不行。皇命所关，谁敢不遵。我们只能往宽里想了。”
“怎么能宽得了？将军！皇家的复杂咱们又不是没少听。今天这个美人没了，明天那个又被打入冷宫……那种是非之地，别人躲都来不及，我们不能把女儿往火盆里推啊！要我的女儿可以，拿把刀来，把我给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皇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