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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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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纷娆有些颤抖的声音里,方云溪听出分明的惊慌失措。
方云溪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地下只怕有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为何会如此惧怕?而那撞击在桌面发出声音的铁器又是何物?
但是此处并无妖气,地下的那个东西,果真如此厉害?她们口中的东西,又是否跟这满院子的血腥气有关?
她隐着身形走到楼下,头略一偏观察四周,方坐在赵子凌旁边,就见他稍稍一笑。
难道被发现了?
赵子凌像是猜到她的想法一样,指了指桌子。
原来她坐下时袖子不注意带动了刚才纷娆同他玩乐时的筷子,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距离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却也被他发现了,此人的洞察力实在敏锐。
一道符咒飘在赵子凌的桌前,上面纤细不失风骨地写着四个字:万事小心。片刻,符化成青烟消失于无形。
赵子凌会心一笑,他知道她已经离去。
大雾依旧浓郁,一抹蓝色的倩影自雾中徐徐而来,那身影极轻极快,还未来得及看清楚,那抹艳丽已经往大雾的深处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冷梅香。
方云溪站在雾障中的一颗大树上,旁边站着的就是赵子凌,不远处躺着具尸体。
她刚才到时,正看见那人被赵子凌一剑刺穿了心脏,而后他轻描淡写地抽回自己的剑,飞到了树上,站在她的旁边。
他没有解释为何这样狠辣,只说:“姑娘来的正是时候。”
她笑笑没有说话,并不打算多问。
方才回房后她正准备打坐,外面却“突突”传来挖东西的声音,她赶过来查看,没想到赵子凌却先了她一步。
她从前只听闻赵子凌十六岁时便指挥三军先后灭了齐国、郑国,次年广招天下贤士平定藩国。
对待那些战俘,赵子凌向来一视同仁,吃食定不克扣,对待百姓,他也是能免的赋税就免,定尽力让百姓安乐。先前的齐国、郑国的百姓都对赵子凌赞不绝口,世人皆道南国太子赵子凌仁厚贤德,可谁又知道这仁厚贤德的背后隐了多少的雷霆手段。
如今见来,南国有赵子凌在,一统天下,只怕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不知又要流血几何。
她叹口气,没有多说。
方才挖东西的人已被黎若言击毙,现下四处一片寂静,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赵子凌看她若有所思,便问:“怎的心不在焉的?”
方云溪淡淡道:“可能有些倦了吧。”不欲多说,只道:“回吧。”转身往回走。
赵子凌不声不响地跟在方云溪的后面往回走,一路无话,先前的默契不在,像是隔了层什么一样。
到得客栈,赵子凌笑笑跟方云溪道了声安,再没有过多的解释。
他想她总能想明白的,那样的情况下,就跟战场是一样的,不是他死就死对方亡。何况他并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只因谁都有谁的立场,那人他非杀不可。
方云溪怏怏回房,打坐直到天亮。
微风送暖,桃花纷扬,别院内正值春天,一片春意盎然。黎若言抚琴于桃花林下,虽一身月白衣袍,可那英俊的面容,王者的风采也没有被藏起半分。
他神色有些清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转角处一个上仙模样的冷艳少年快步而来,至跟前,抱拳行礼道:“殿下。”
黎若言抚琴的动作未停,只道:“说。”
少年犹豫了一下道:“东海琬公主在外想要见殿下一面。”
黎若言没什么表情地说:“说我不在。”
少年道:“我方才便是如此说的,可……琬公主说她是亲眼见着殿下回这别院来的。”
黎若言还要说话,便有一阵香气袭来,不是冷梅香,更不是桃花香。
不是这别院里的人。
黎若言一抬头便看见颜静琬一身湖绿色曳地长裙缓步而来,明眸皓齿,明艳动人。
黎若言对她的不请自来并不意外,只道:“琬公主。”
颜静琬摇了摇头,这动作旁人做来定似有几分无奈,可她做来却另有一番风情。她道:“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我三月之后便要成亲了,你却还喊我琬公主,若言你是想时时都让我唤你一声殿下才好吗?”她并未过多纠缠黎若言说他不在的事情,只装作寻常无事的跟他闲话。
黎若言看她一眼,重新抚琴:“不知公主有何事?”
颜静琬撅了撅嘴:“没事,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
激昂的调子自他的指间滑出:“我想我说过,这院子你不该来。”
颜静琬霎时红了眼,委屈道:“我记得,可是你不愿见我,我有什么办法?我母后下月生辰,我见不到你又如何告诉你?”
黎若言停下,起身,邀颜静琬往亭子里去。
颜静琬不动,黎若言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光。
她破涕为笑,伸手替季木泽拂下肩头的梅花瓣道:“每年也就你这里的梅花,花时最长,偏你又这么爱冷梅香。”
黎若言微愣,复又不动声色地邀颜静琬往亭子走去。
颜静琬跟在后面,直到到了亭子里才问:“可是我打扰到你了?”
黎若言没说话,只吩咐方才那少年:“莫辛,上茶。”莫辛领命,转身离开。
颜静琬咬了咬唇,半是娇嗔,半是委屈又道:“你若不喜欢,以后我再不来了便是,也省得你每次都惹你不高兴,教你如此冷眼待我。”
黎若言抬手让颜静琬坐并未说话。
她略略皱眉,心知可能是惹了黎若言不高兴了,可这别院她又为何不能来?她是以后的天妃,这小小的别院,消失千年的方云溪又算个什么东西!她低垂下眼睛,又道:“下月我母后寿诞,你可一定要来。”
黎若言道:“自然。”
二人兀自说话,莫辛上过茶,低头在黎若言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黎若言眉头一皱,复又一切如常。他起身对颜静琬说:“你且四处逛逛,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转身离去,脚步略显匆忙。
颜静琬还保持着微笑的面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他,她才慢慢的将嘴角沉了下来。
她自顾自地斟了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尽,当真是姿态优雅,可待将那杯子放下时,一阵风吹过,那杯子瞬间成了一把粉末,随风散去。
秋高气爽的季节,夜里寒风阴恻恻的,地下几十米的高度,那就更不必说了。
四周一片漆黑中,腥臭起扑鼻而来,一支微弱的火把在勉力支撑着。
二人隐在暗处,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眼前的东西将里面照的通透,比手中的火把可要明亮太多了。
半晌,方云溪才冷冷一笑:“原来他们是干这个勾当的。”后又说:“原来这一十五人是这么死的。”
赵子凌笑道:“真乃天意。”
方云溪看他一眼,心下明白,赵子凌也是想要眼前这些东西的,他定也是想要一统天下的,昨晚那人的死恐怕也跟这脱不了干系。
明知不该多问,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他:“太子殿下也想要么?”
赵子凌听及此并不生气,只一笑道:“是,我也想要,得此,必可助我一统六国。”
方云溪忍不住皱了皱眉问:“太子殿下可知,一统这六国,手上要沾上多少条人命?”
赵子凌不恼,似笑非笑看着她反问:“云溪姑娘又可知,六国不一统,每日为战争而死的又是多少人?你可知六国境内有多少人家是没有男丁的?有多少孩子是没有父母的?白发人每日都在送黑发人,这些,姑娘都可知?”
方云溪沉默,六国境内的现状她又怎会不知,那当真是饿殍遍野,多少人流离失所,为的不过是君主们的勃勃野心。
她想起昨晚的那一幕,又冷嗤:“殿下若真是仁慈之人,便应该停下争夺的步伐。”说是六国争霸,实际可一较高下也不过是楚国与南国两国而已。
赵子凌默了默问:“若是我此刻停下,南国不日便会亡国,姑娘心系天下百姓,为何独独忘了我南国的子民?”
方云溪也知这是个两难的局面,他若不争,就必会被灭,皱眉,无话。
她无力改变。
赵子凌半晌又道:“打仗就必会有损失,我只能尽量将对百姓的伤害降到最低,六国一统对百姓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空荡荡的地下有风吹来,脆弱的火把终于熄灭。
沉默在黑夜中蔓延,半晌,方云溪上前几步,将那道暗门推开,霎时光芒万丈,那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发出的光芒。
她闭了闭眼,想或许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是自有天意,赵子凌为人坦荡由他一统六国,或可真的能保百姓安乐。
一切回到今日早上。
今日一早,二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便在楼梯口“偶遇”了纷娆。
纷娆一见到赵子凌便将她那娇滴滴的身躯一倒,恰巧倒在了赵子凌的身上,这一倒便是气息微弱了,二人只好将纷娆送回了房内,之后便是迷香四起。
这点伎俩又岂能瞒过他二人的眼睛,他们将计就计,晕倒在地上。
纷娆是半炷香的功夫醒来的,想来之前她定是先吃了些什么。她起身摸了摸赵子凌的脸道:“啧啧,这么好的皮囊可真是可惜了,要不是你对我使计,我定会多留你几日的,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啊。”一阵风飘过,正是纷娆将那张传音符扔在了二人的眼前。
她转身出门,却被方云溪一个手刀砍晕在地上,随即绑了。
过后,方云溪便要出门去找昨晚跟纷娆说话的那男子,手方到门前,便被赵子凌拉下了,他微凉的手指触感稍纵即逝,他慢条斯理地道:“稍安勿躁。”
晌午时分,大概是长时间没有见到纷娆,昨晚的那个小二便端了饭菜上来,他敲了敲门,小声道:“纷娆姐,你可小心着些,看着那公子细皮嫩肉的,可经不得你这么折腾。”说完,嘿嘿地笑了。
方云溪抬头看一眼赵子凌,他却气定神闲的坐在那慢慢喝茶。
那小二又喊了纷娆两声,不怀好意地道:“纷娆姐,那我把饭菜搁在门口了,你记得吃啊!”
方云溪学着纷娆的声音道:“进来。”
小二搓了搓手,有些跃跃欲试地道:“怕是,怕是……不好吧!”
方云溪又道:“进来,无妨。”
小二哥将心一横,有些紧张同时又两眼冒光地推开门,一把长剑正抵在他的喉间。
此人名叫大德,实是个无胆鼠辈,二人还没怎么拷问于他,他便将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事实上,他们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一共有一十七个人。
他们是两年前到的这个地方,那时这里还是一座荒宅,领头的大哥便花了重金将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客栈。
大德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的财力物力在这样一个地方开客栈,这荒郊野岭的,哪里会有生意?
他趁着有次领头大哥张广喝醉了就问了出来,张广也只是警惕着说是上面的吩咐。
张广是在替谁办事,上面是个人还是个组织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两年张广一直带着兄弟们在四处开坑掘地,前些日子他偷听到,他们好像挖出了些什么东西。那几日他们脸上的神色都带着与往日不一样东西。
可后来有一天,一夜之间死了八个兄弟,后来是两个,再后来是三个,到最后就只剩纷娆,他,十五弟,还有张广四人了,可十五弟昨晚也莫名失踪了。
方云溪听到此看了赵子凌一眼,他倒是一脸的气定神闲。
其实她也明白,能统领一国的王者,又有几个是手上不沾上血腥的。
只是方云溪不知他为什么要杀了老十五?
说到这,大德惊恐地望了望四周说:“十五弟死前已经接近半疯癫的状态了,可不知怎么,忽然有一天他就那么清醒过来了……”他眼神有些迷离又说:“他来告诉我,我们是被人下了咒了,一个也逃不掉的!告诉我之后,昨天晚上他就找不到了,定是死了无疑……告诉你们,只要是来了这个客栈的,无论留不留宿,一个也逃不掉,兄弟们陆续死了之后,只要有人住进这客栈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这个客栈是被人诅咒过的!你们也逃不掉!谁也逃不掉!”
这天晚上方云溪、赵子凌就按照大德指的地方,下了地下来。
真相近在眼前。
可入了地下,他们才发现,这里已经被他们挖的纵横交错了,找了两年,掘地三尺,他们究竟在找什么?
二人漫无目的地往下走,他们心里都清楚,真相一定就埋在这地下。
走到一半的时候,二人看见了两具尸体,他们还保持着将自己的剑刺向对方心口的姿势,这是要置对方于死地,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昔日的弟兄们这般自相残杀?
方云溪皱眉,略略施法,渡了他们。
接着再往前,便又看到了尸体,走到没路时,一共发现十三具尸体,加上昨晚的老十五,与大德说的正好对上。
他们皆是自相残杀的方式。
难道真是诅咒?这地下到底埋藏着什么?
直到方才她才将一切都弄明白过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最狠的不过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