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十三天》墨染榆木

5、第五章

　　是夜，更深露重。
　　帝都今日下了一整天的雨，御花园里有浓浓的泥土腥气。
　　方云溪从宴席结束后一路行来，昨日方舒展的眉头又纠结起来。
　　黄昏时分她接到元虚道长的传音符，楚国颍州境内近日有妖物作怪，已经失踪数人，官府没有办法，早已是人心惶惶，明日一早她便要启程前往颍州。
　　一弯弦月挂于空中，天幕垂垂，悠远空旷，几颗星星挣破夜幕探出头来，夜，很美的夜。
　　方云溪无暇欣赏，只掐指一点点卜算，方到一半时却听到有说话声传来。
　　细细听来，原是碰到男女私会。
　　此本就是皇家之事，她无意理会，转身欲走时，却听见那男子温柔的口吻斥责那嘤嘤啜泣的女子:“此去凶险，你休要胡闹！”
　　声音有些熟悉。
　　那女子抽抽搭搭道:“那殿下你怎就去得？不管，若茗一定要跟表哥一起去！”
　　原是赵子凌跟其表妹若茗郡主。
　　方晴予并不晓得他们在为什么争执，原也与她没甚关系，她更不想搅和进来。
　　她抬头继续望着远方天际，脚步已经朝着另一个方向去，可若茗的声音还是不住传来:“你可是喜欢上那方云溪姑娘了，所以才这般不让我跟着？”
　　方云溪掐痛了自己的指头，微愣。
　　赵子凌稍冷了语气低叱她道:“休要胡言乱语，云溪姑娘乃是修道之人，你怎可凭白说出这样的话来，教人听去成什么体统！”
　　若茗郡主呜咽出声，半晌才道:“你们才识得几日，你便这么护着她！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可曾这般维护过我？为了她，你居然凶我！你从小到大几时凶过我？”哭泣声渐大。
　　赵子凌叹气，放缓了语速道:“莫要再闹了，快些回去，回头姑丈又要派人到处寻你。”脚步声渐渐远去。
　　若茗急地跳了跳脚，上前一把抓住赵子凌的衣袖道:“你跑什么，被我说中了，是也不是？可你也知道人家是修道之人，你就算贵为太子又如何？你不过一介凡人，你拿什么跟她白头到老？到时候她得道成仙了，你不过是一堆白骨！你还能指着她记你一生一世？”
　　赵子凌扯出自己的袖子道:“真是小孩子脾气！”转身就走。
　　若茗抹干眼角的泪花，指着他的背影道:“你会后悔的！”
　　花园内重归寂静，二人皆已离去。
　　方云溪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人间的情爱与她没甚关系，她要修仙，这些注定与她没有关系。
　　抬头掐指又重慢慢演算，片刻疑惑浮上心头，那颍州境内明明有佛光隐现，虽不知是哪位神佛普度众生到了颍州境内，可何方妖孽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那里滋事！
　　要不然必不是妖怪！
　　柒爷，方晴予脑中浮现出那双微扬的桃花眼。
　　只是那柒爷是哪路神仙？他修的又是什么道，竟然敢做出这等必遭天谴的事情？疑惑渐深，看来只有到了颍州一切才能见分晓。
　　第二日天色未明方云溪便上路了，在城外却“偶遇”赵子凌，看样子已经在此等候她多时了。
　　赵子凌一袭白衣，少了龙纹，却依旧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他微扬的嘴角轻道一声:“云溪姑娘。”
　　方云溪朝他福一福身道:“殿下。”
　　赵子凌伸手微扶道:“此非皇宫，姑娘不必如此多礼。”顿了顿又道:“在下也要往颍州去，不知可否跟云溪姑娘同行？”
　　方云溪这才明白昨晚兄妹二人的争执所谓何事，可又有些不解，南国和楚国向来水火不容，交战几次也没分出个胜负，赵子凌却要孤身一人往楚国去？此行为耐人寻味不说，若是不幸被楚国人发现，那危险定是绝对。
　　她有些犹豫问他说：“公子只一人前去？”
　　赵子凌似真似假道:“早就听闻颍州樱花名动天下，在下早想一见。”

　　方云溪自然知道这只是一个说辞罢了，不过是真是假他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他既然不愿说，她又何必问。
　　她不再多问，牵过赵子凌手中早已备好的马匹道:“公子好雅兴。”
　　赵子凌一笑说：“路上还要请云溪姑娘多包涵了。”
　　方云溪也是一笑道:“公子哪里的话，同公子一起上路是云溪的福分。”
　　他道:“晴予姑娘莫要嫌我慢就是。”
　　方云溪道:“怎会。”

　　二人骑马赶路，自是比不得腾云快，好在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二人风雨兼程，三日后已在颍州城外。
　　时值深夜，城门已落锁。二人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来，可方一进门，方云溪便闻见了一股子血腥味儿，她望了赵子凌一眼，赵子凌冲她扬了扬嘴角，看来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二人在客栈内唤了几声，无人应答，等了半晌，才有小二哥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
　　小二哥睡眼惺忪地问:“要几间房？”翻了翻账簿又道:“只剩一间房了。”后又补充:“夜深了，店里不提供热水，要用自己后院烧去。”
　　赵子凌道:“无妨。”转向方云溪道:“姑娘且睡客房，我在此歇歇脚便可。”
　　方云溪隐约觉得这客栈定有什么古怪，虽没妖气，但也不比寻常客栈。今夜怕是谁也睡不得的，当下不推辞冲赵子凌点头道:“那就谢过公子了，公子也好生歇息。”刚转身离开，脚下一个趔趄，赵子凌忙伸手扶住她道:“姑娘小心。”
　　方云溪望了赵子凌一眼，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道:“公子也小心着些，此处路不平。”
　　赵子凌点头。
　　小二哥趴在台前，哼哼唧唧道:“自己走路不看路，还怪我们地不平！”方云溪不甚在意，转身上楼。
　　夜幕沉沉，忽然下起大雾来，远处林子里传来野狼的叫声，呜咽着，咆哮着，直叫的人心头发紧。
　　方云溪稍稍将窗户推开一道缝来，静谧的夜，大雾弥漫，月色掩在大雾中，迷迷糊糊什么也看不真切。
　　桌子上的传音符忽然有了动静，赵子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荒山野岭的，姑娘怎的一人赶路？”
　　女子娇滴滴的声音随即道:“奴家也是没有办法。”
　　赵子凌不解道:“此话怎讲？”
　　“哎，奴家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爹爹娘亲去的早，留下三个弟妹，全都指着我一个人，我也是跟人走货走失了，才来了这里。”
　　方云溪隐身出门，站在二楼正看见赵子凌冲着那女子抱拳:“姑娘让在下好生敬仰！”
　　女子笑，姣好的面庞平添几分媚态，银铃般悦耳的声音道:“公子谬赞了，只是不知，公子何故深夜了也是孤身一人？不觉得，稍嫌冷清了些么。”
　　赵子凌笑道:“我与姑娘可都同是天涯沦落人。”
　　女子吃吃笑起来:“我与公子原来是一样的。”又道:“这客栈可是没有上房了？”
　　赵子凌似笑非笑道:“若是住了上房，今日还如何遇得姑娘？”
　　女子掩嘴笑道:“惯会哄人开心！”顿了顿，轻叹口气又道：“奴家本是今晚要跟同乡进城做生意的，谁想会走失来了这里遇见公子，我可是这么些年才得以碰见公子这一个有缘人......”眼波流转又说：“奴家方才出了双倍的房钱，小二哥给了奴家一间房，若是公子不嫌弃，便让与公子住。”
　　赵子凌笑着看了看她，并未拒绝，她脸色一红，站起身准备带路，赵子凌却不动。
　　女子转身坐在赵子凌身畔，顺势往赵子凌身上一倚道:“公子为何不跟我一同去？”
　　赵子凌宠溺地搂了搂她的肩道:“今日晚了，姑娘且先去休息吧。”
　　女子不依，伸手搂上黎若言的脖子道:“人家不要，这荒郊野岭的，常有狼群出没，人家害怕......况且，长夜多寂寥，公子可愿上楼陪一陪我？”
　　温热香甜的气息喷在黎若言的耳畔，颈间，二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赵子凌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下巴道:“听话。”
　　女子脸露娇羞，半晌，坐起身道:“公子既然不愿……也罢。”眼波流转又道:“奴家叫纷娆，公子可要记得。”
　　赵子凌一双含情目深情款款，他道:“在下赵凌，定不忘纷娆姑娘。”
　　纷娆心头一跳，转身上楼。
　　传音符里一时寂静，而后就听到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如何？”
　　纷娆得意不已道:“定逃不过老娘的手掌心。”
　　男子又道:“我看还是杀了了事，他若不从你，又当如何，到时候别再坏了我们的大事。”
　　纷娆笑:“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杀了可惜了，我且玩两日，再杀不迟。”又问:“找到确切位置了吗？”
　　男子叹口气道:“这次恐怕难办了。”
　　纷娆顿了顿问:“何故？”
　　男子半晌才到:“地下只怕有东西。”
　　传音符里有铁质的东西敲在木桌上的声音。
　　半晌纷娆声音有些颤抖道:“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