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十三天》墨染榆木

2、第二章

　　熊熊天火烧了足足三日，别院终成一抔灰土。
　　黎若言一身银白铠甲犹在身上，脸上点点的血迹早已风干，他立在此处望着这堆废墟已不知几日。
　　日头正烈时，有小厮前来传话，他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跪在黎若言跟前道：“殿下，战前告急，天君要你速去。”
　　黎若言恍若未闻，还是挺直着脊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厮磕长头在地，哆哆嗦嗦又将那话重复了一遍。
　　一片死一般寂静。
　　黎若言转身看那小厮一眼，豁然拔出轩辕剑直指他:“滚！”
　　小厮被吓得抖个不停，他说:“小的，小的也是，奉，奉天君之命。”
　　轩辕剑带着阴狠的气势一剑劈下，“铮”一声，被隔开。
　　黎若言抬眼看着来人:“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颜静琬紧了紧手里的剑:“殿下。”
　　黎若言冷哼一声，反手就是一剑，颜静琬用剑去挡，剑却从中段成两截。
　　她的虎口被震得流了血，顾不得，只嘤嘤出声，似要哭出来:“这梵音境的天火只有方云溪自己会放，她是摆明了不想活了，你怪我？为何要怪我！”顿了顿又道:“殿下，战前告急，还请以百姓为重。”
　　黎若言看她一眼:“搬出十三天。”大踏步走出去，身后的废墟一点点变回原来的模样。他顿住又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踏进这里一步！”
　　小厮头也没抬地应了声，直到黎若言离开，他才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
　　他起身去扶颜静琬，颜静琬却一个巴掌甩在他的脸上:“滚开！”
　　天空风云变幻，两军对峙正酣，天兵实力略胜一筹，奈何妖兵数量实在太多，天界与他们大战已有几日，已渐渐露出败势。
　　黎若言银白战袍在风中飒飒作响，他夺过妖兵刺来的一支长矛，将对方连人带马戳了个对通。他扔下长矛，一把抽出腰间的轩辕剑，剑尖直指敌方，他振臂一挥，高喝一声：“杀！”气势如虹，横贯山野。
　　天兵听及此，四方响应，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天地回荡。一场热血沸腾的厮杀拉开大幕。
　　夕阳如血染红长空时，地上也是鲜红一片，黎若言抹干净脸上的血迹后，转身腾云而去。
　　纵使他知道这次赢得有些顺利，妖界定还有别的动向，可他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只因有人来报，找到了方云溪的尸体。
　　可他到了十三天上才知晓，那不过是认错了罢了。他发了一通不小的脾气，转身往别院去。
　　他推开别院的门时，照着往日在南国住时打猎归来那般轻道一句：“云溪，我回来了。”他生性不爱说话，性子稍嫌冷淡了些，这已是他对方云溪说过的最窝心的话，每每听到此话，方云溪都会像个平常人家的妻子那般应他一句，然后匆匆迎出门来，聒噪着说着今天的琐事。
　　可如今这空荡荡的别院，哪里还有什么云溪。
　　彼时的方云溪已经逃去了人间南国。
　　那把大火是她故意放的，她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云锦，想来连云锦也该认为她早已葬身火海了。
　　那日烧了那些旧物后，她便施法将云锦送出了十三天，而助云锦也耗费了她全部的功力，若不是有南国世子赵凌接应她，她想她定是要葬身于那场大火之中了。
　　“小白兔，你在想什么？”赵凌唤她。
　　“我不叫小白兔！”方云溪咬牙切齿。
　　赵凌满脸笑意，只道：“我救了你，你倒是要吃了我的模样。”
　　方云溪冲他福了福身子道：“您是尊贵的世子，我哪里敢呢。”
　　黎赵凌摇头：“还是这般伶牙俐齿。”顿了顿又问：“这次打算待多久？”
　　方云溪一愣：“你要赶我走？”
　　赵凌问她：“这次离家出走的原由又是什么？”
　　方云溪默然，叹息着答：“总有一些原因。”
　　赵凌当下明白几分，没有再问。
　　半晌，方云溪说：“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可要好好报答你才是，你可不能赶我走，要不然你就亏大了。”
　　赵凌笑问她：“你要如何报答我？”自顾自又道：“不如以身相许？”
　　方云溪讪笑着说：“我是仙，你是人，以身相许虽是当下正紧俏的事情，可怎么算，这笔买卖都不合算。”
　　赵凌叹气：“跟我谈起生意经来了，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方云溪想想问他：“你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我可以帮你完成。”
　　赵凌点头思考：“倒是有一件。”
　　方云溪问:“何事？”
　　赵凌看着她，笑的温和:“跟你说笑的，我没什么缺的。”
　　方云溪见他一副不愿深谈的模样，只好说：“没关系，等你以后想好了告诉我也成。”
　　赵凌问：“若是真有何事但此生你也不能完成，我一命归西了如何？”
　　方云溪想也不想答：“来世啊，来世我会找到你。”
　　赵凌说：“来世，我怎么还能记得你。”
　　方云溪向他保证：“来世我定会找到你，咱们可重新认识。”
　　赵凌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真会找我？”
　　“当然，我说过的话，几时没算数？”
　　太阳从云头一点点升起来，清晨的露水夹杂着冷梅香幽幽落下，那晶莹剔透的一滴，正巧落下黎若言的琴弦上，而后被琴弦隔开飞溅出去。
　　黎若言坐在凉亭下弹琴已有几日，琴弦是用上古玄丝做成，他的指尖已经磨破了皮，点点殷红，堪比他用法力养着的那几株寒梅。
　　司命星君来时，他还在弹。
　　司命见此情景，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跪在黎若言跟前道：“殿下，云溪姑娘尚在人世。”
　　黎若言身体一震，一个不小心，琴弦掀飞了他的指甲，十指连心那痛自是不必说。
　　他停下，将手隐在袖子内等着司命的下文。
　　司命星君说：“殿下之所以卜不到云溪姑娘所在，乃是因为她身处于人间皇宫之内，那里真龙庇护，自是卜不得，小仙也是偶然碰上云溪姑娘游湖，才有幸卜得。”
　　黎若言再次见到方云溪，她正经历一场暗杀。
　　司命星君卜的到她，旁人自然也能，妖王千盛便是其中之一。
　　自百年前妖王被黎若言斩杀以后，妖王之座一直无主，妖界也就一直大乱，内里争斗不断。
　　千盛像是横空出世一般，前几年里迅速接任了妖界，短短这几年的时间，已把妖界各方收复，妖界也开始蠢蠢欲动。
　　前些日子如此一仗，面上是大败，倒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如今找上方云溪来，又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黎若言心下暗忖，没有贸然动手。
　　赵凌本是一介凡人，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由，他还以为是人间刺客，便拿剑替张晴雨挡下一招，却不曾想，那剑拦腰折断，他的胳膊也被黑衣人反手卸了去。
　　方云溪看着他们的招数，心下明白几分，她护在赵凌跟前，剑尖直指他们问：“何人指使你们来的？”
　　那领头的黑衣人冷哼一声：“你不配知道！”
　　方云溪心头一冷问：“是黎若言？”
　　黑衣人不再言语，提刀就砍，招招致命。
　　黎若言站在她的身后将方才那句话听得真切，原来她竟是这样想的。
　　刀光剑影中，六名黑衣人齐刷刷朝方云溪砍去，她躲闪不及，眼看一刀就要劈下，她不由闭了眼，下一秒却有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脸。睁眼一开，赵凌已倒在血泊中，头颅飞出去老远。
　　她一剑刺穿了那黑衣人的心脏，黑衣人毙命倒地，身后却也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声。她转身一看，黎若言正手持冷剑站在她的身后，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名黑衣人。
　　方云溪望着他半晌，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一般，良久她才哑着嗓子问他：“你为何不救他？”
　　黎若言负手于身后，不甚有什么表情地说：“这是他的命数。”
　　方云溪红着眼，摇头说：“你本可以救他的，你本可以的。”
　　黎若言抬眼望她：“他命中注定要死于一十九岁，这本就是他的劫，我并不能逆天改命。”
　　方云溪闻言扑通跪下道：“求殿下救他。”
　　殿下？这些年来她何曾这般称呼过他。
　　黎若言冷了脸，背对着她道：“我救不了他。”
　　方云溪膝行至季木泽面前，扯着他的衣摆，仰头看着他道：“我知道殿下可以的，只要你愿意救他，云溪愿跟殿下回宫，此生再不离开。”一个长头磕在地上，久久不曾起来。
　　云雾缭绕，碧水荡漾，别院又是从前的模样。方云溪被囚在此已三日，她也已经跪了三日。
　　第七日时，黎若言终于肯来见她，眉眼间微有倦色。
　　“求殿下救他，求殿下……”方云溪磕头于他跟前。
　　黎若言抬手扶起她，她却直直望着他，并不愿意起来，黎若言叹口气道：“听话。”
　　方云溪怔怔地望着他道：“殿下还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吗？”
　　黎若言收回手转身：“我并无逆天改命的本事，轮回有度，岂可乱了章法。”
　　方云溪松开手说：“那求殿下将我也杀了吧，我愿跟他一同轮回。”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何必执着。”
　　方云溪笑:“殿下又何必执着，我与你早没了关系，你既不愿救他，又何苦将我困在这里，我欠赵凌太多，还请殿下成全，放了我走。”
　　黎若言答的干脆：“不放。”
　　方云溪霍然站起身，怒问他：“你究竟要关我到何时？”
　　黎若言淡淡地说：“你怎么会觉得我在关着你。”
　　他话一落音，方云溪突然笑了：“殿下当真以为能永远关着我？”蓦然，她的嘴角渗出血来，黎若言的手徒然停在半空中，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不曾想，她竟然会这般决绝，为了另一个男人。
　　方云溪笑笑问他：“殿下关得了我吗？内丹一毁，我便如凡人无异，三日后我便会耗尽修为，命归地府，殿下，还要关着我吗？”
　　黎若言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第二日，他送了一只玉床过来替方云溪续命。
　　方云溪看着他一直空荡荡的袖子，转身眼泪扑簌落下。
　　这玉床乃是上古神器，由四只上古凶兽看管，千千万万年来，多少人觊觎这玉床，却无一人得手，黎若言的胳膊便是被那凶兽硬扯了去的。
　　他为何要如此对自己，他明明这般厌恶自己的啊！
　　她靠在门后，压抑着自己的眼泪，冷冷对他说：“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罢。”
　　黎若言倚在门上，良久才说：“好生养伤，等你好了，我便送你去找他。”
　　方云溪在门内只道：“谢殿下成全。”一句话说完，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她不敢再开口，怕一开口便带了哭腔。
　　黎若言英俊的面容黯了黯，远处飘着的云朵软而轻，他的声音也是轻悄悄的，他说：“内丹尽毁，六道轮回，你再不能修仙，你我……”
　　方云溪打断他：“晴雨明白，谢殿下挂心。”
　　黎若言的薄唇张了张，却一字未说。他背靠着雕花木门，门内有冷梅的香气幽幽传来，这让他恍惚想起许多年前，她盈盈立在那一株梅花下，吓得花容失色去接他急速坠下的身体，却不曾想没接到他，自己倒还摔了一跤，又顾不得自己，飞向他，扶起他喃喃在他耳边道：“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不觉已这样多年了，如今她却求着他放她去。若这是她想要的，他便成全了她罢！
　　七日后，三生石旁，奈何桥边，彼岸花开得正妖艳。赵凌早已轮回，方云溪毫不犹豫踏上奈何桥。
　　“云溪，云溪。”声音有些焦急。她有些恍惚，是黎若言在叫她吗？可是怎么会，他一向冷静自持，他怎会这般方寸大乱地叫她的名字。
　　不是他，定不是他。
　　她定下心神继续朝前，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毫不犹豫大踏步往前。
　　黎若言站在她身后，手中正拿着一枚玉。他本想护她世世长安，便用了千年修为将那轩辕剑封印在这块玉中，没想到终究她还是没有带走。
　　是没来得及，还是她故意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她就这般不想与他有任何的关系？也是了，他想，她一定恨透了他！可是他也有他的不得已，他一心想要护她周全，没想到最后还是他亲手将她送到了忘川。
　　“云溪，云溪……”从今以后，天上地下再不能有方云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