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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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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个月来,方云溪的表情都是木然的。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她就一直如此。
云锦劝她说:“姐姐,既然这般不开心,不如回梵音境去吧,云锦愿为姐姐做任何事。”
云锦是方云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方云溪待她极好,从不让她以奴婢自居,她的这个名字也是方云溪给起的,她也就一直喊方云溪姐姐,二人打小便形影不离,方云溪去哪,她便去哪,云锦就像是方云溪的小尾巴一样,就连她在这禁宫一样的别院内待着,她也一直待在方云溪的身边,无半分怨言。
方云溪摇摇头,并不是她不想,只是以她现在的功力,别说逃出这十三天,就连踏出这别院不被黎若言发现都不可能。离开?谈何容易。
云锦见方云溪一直望着窗外,几次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她也知道方云溪心里难受,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中午时分,云锦端了饭菜来,敞开的房门,光线有些刺眼,方云溪抬手遮了遮。
云锦说:“姐姐,三伏天到了,我给你冰了碗酸梅汤。”
话音刚落,大门外有扣门声响起,云锦不免纳闷,这个时间谁会来?放下饭菜,跑去开门。
渐渐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方云溪分辨出这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是云锦的。
这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讷讷地起身站起来,嘴角几不可见浮起一丝笑来,冷冷的。她走到屋子的门口,阳光刺得她的眼睛有些疼,她迎着光闭了闭眼,眼睛有些酸涩,眼角有几分湿润。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出过屋子了,是三个月还是七个月,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现下看到那满塘的荷叶她才发现原来都已经到夏天了,她想,今年的春天可真是短,她还未来得及闻一闻后院里的腊梅香。
脚步声停在她的旁边,她不用看也知道黎若言正拿他那稍嫌冷淡的,或许还有些嫌恶的眼神看着她。
不过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不在乎黎若言怎么看她,她也觉得她没有必要那么小心翼翼地去讨好他。
黎若言负手而立于门畔,玄色的朝服还未脱下,想来是刚下朝就往这边来了。
方云溪没什么表情地扭头看他问:“这个冬天,过得可好?”
黎若言也望向她,古井无波的眸子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须臾,他伸出手握住方云溪的,那炽热的熟悉的触感,让方云溪心头一跳,她移开看他的视线,低头正巧看见他袖口绣着的龙纹,威武不凡,英气逼人,就像眼前的黎若言一样。
她冷冷地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抽开了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她差点忘了,他可是这十三天上的太子。
黎若言望了望自己空荡荡的手,又重新负于身后,半晌才说:“你呢,过得好吗?”
方云溪眼睛望向别处,淡淡地自顾自道:“这个冬天可真长啊,可是一眨眼,夏天就来了。”
黎若言顿了一下,又是半晌才道:“我明日出征。”
自冬天方云溪被囚在这别院内后,黎若言还是第一次来看她,方云溪心里清楚,黎若言是讨厌她的,自从她跟他来到这十三天后,黎若言从没主动来看过她,哦,不对,有过,就是她怀着身孕的时候,不过也只有那么一次,其余的时候可不都是她巴巴地去找他?而自从她没有了孩子以后,他又几时踏进过这别院?
既然他那般不愿见到她,又何必一下朝便往她这里跑?他出不出征,是死是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什么表情地应了句:“哦。”
黎若言再次拉起她的手说:“云溪,等我回来,我就带你离开。”
方云溪嘴唇颤了颤,问他:“离开?又要把我带到哪里关起来?”
黎若言说:“云溪,你是我黎若言的妻子。”
方云溪吃吃笑出声,半晌才停下说:“我怎么会你黎若言的妻,以前不是,如今不是,以后更不会是。”抽出手,欲转身回房。
黎若言挡在她的面前说:“若是我能活着回来,一定带你离开。”
她也知道妖界蠢蠢欲动多年,此去凶险自不必说,她心有动容。可她也明白,他是不可能带着她一走了之的,
他本是庶出,如今能得这太子之位,实属不易,其间的血雨腥风她就算没看到,也知道有多惨烈。他又怎么会为了她放弃这么多年的心血?又怎会放着这十三天的太子之位不要?
真真是可笑至极。
默然片刻,她转身回房,长长呼出口气,掩上门才说:“你放我走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方云溪自己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哀求着要离开黎若言。她长久以来也是想不通,既然他这般讨厌她,为何还要将她囚在这别院内。
带她离开?他凭什么说带她离开?把她囚在这里封住她法力的不正是他么!
门外没有声音,好一会,脚步声渐行渐远。
云锦午饭过后来收拾碗筷,看见未动一口的饭菜,再次将回梵音境的建议提了一遍。
方云溪似乎想到了什么,忙叫云锦拿了纸笔来,当下提笔写了封信封好。她将信交给云锦道:“明日待太子出征将信送给世子,切勿让人发现,切记!”云锦点头,回握住方云溪的手。
第二日午后,方云溪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小憩,旁边的冰块驱走夏日的燥热,她伸手在冰块冒出的冷气上轻轻抚着,脑子里却是纷繁复杂,想着的都是去年冬天的事情。
去年冬天下了场极大的雪,纷纷扬扬的很是好看,那时候她的肚子已经高高的隆起了,她打算等孩子出生的时候,亲手给她堆个雪人,等孩子再长大些,便带着孩子一起堆,黎若言帮忙给雪人做身体,她和孩子就找些东西给雪人做鼻子,做眼睛,做嘴巴。
可她的孩子就是在那雪地里没的,即将临盆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
恍惚间,肚子传来剧痛,她猛然惊醒,三伏天里,手脚冰凉。
大门处传来开启又合上的声音,云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对方云溪行了一礼说:“姐姐,都办妥了。”
方云溪见瞒过了黎若言,心头一喜问她:“他怎么说。”
云锦答:“且让姐姐等上三日。”
三日后,方云溪在睡梦中被云锦叫醒。
方云溪坐起身子,睡意朦胧问:“怎么了?”
云锦自袖中拿出一封信道:“世子回信了。”
方云溪接过拆开,眼中闪过一丝光来,她收了信对云锦说:“你跟我来。”
她脚步有些匆匆,云锦大概能猜到,她们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
方云溪脸上洋溢着笑,她许久不曾这样笑了,云锦就可以离开了,她再没后顾之忧了,她能离开这囚宫一样的地方了,她也终于可以离开黎若言了……
她匆忙来到自己房间,将自己的法器佩剑一股脑扒了出来,悉数给了云锦,并交代让她自行回梵音境。
云锦愕然:“姐姐不同我一起回去?”眼睛黯了黯又问:“姐姐可是嫌我笨手笨脚照顾不周?”
方云溪拉着她的手宽慰道:“怎么会。”
云锦问:“那姐姐为何要赶我走?”
方云溪解释:“你先回去,日后……日后,我也是会回去的,我得先去谢谢世子,你先回去替我打点着。”
云锦一喜:“真的?”
张晴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并不是有意要骗云锦,只是那梵音境,她再没有理由回去了。当初观音尊者那般说大道理于她听,说黎若言并非她的良人,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地跟着黎若言走了。
那时她也未曾想到,也未曾想过,当初那么相爱的他们,如今也会这般两看相厌。
当初,方云溪如今还能记得当初初见黎若言时他的模样。
那时天地间一片混沌,妖界做乱,十三天差点也被妖界占去,他手提一把轩辕剑斩妖王于马下,一片血色空濛中他也终体力不支倒下。
他伤的极重,是她救了他,一照顾便是三年。
他从没提过要离开,即使他的伤早无大碍。
后来,她便跟着他来了这十三天上,一住就是百年。
她天生爱笑,爱闹,脾气又好,天宫多寂寞,所以天宫的仙娥们都愿意往她这里来,颜静琬是来的最勤的那个。
颜静琬是东海龙王之女,是将来的东海之主,她以后会受四海朝拜。而黎若言是十三天的太子,以后也是要受万民敬仰的,这二人一个是天宫之王,一个是水晶宫主,他们的身份地位那样匹配。
方云溪曾经开玩笑说:“静琬,你家要是跟这九重天来个联姻什么的,天上地下所向披靡啊,谁敢不听你的,砍他!”
事实上,两家确是有婚约的,而且联姻的对象也不是他们的其他兄弟姐妹。
黎若言跟颜静琬的婚约是在二人尚未出世时就定下的,两家的联姻可谓是无人不知,只是那时的方云溪尚不知晓。她打小在梵音境里修行,天宫的事情她也从没想过要打听,天宫的人也不会有人跟她提。
黎若言和颜静琬倒是明白的,可他们二人却很有默契的谁也没有告诉她。
后来方云溪常常想,既然黎若言一开始就知晓一切,当初为何还要向她许诺?要不是她后来发现这些事,他是不是打算一直瞒骗她下去?
那一日,方云溪得了把上古宝剑,一心想着要给黎若言看看,便趁着夜色送去了黎若言的寝殿。她到时,宫殿里灯火昏黄,颜静琬压抑着哭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悔婚?你毁的了吗?我知道你是为了方云溪,可是这千秋万世,你注定只能娶我,将来的天妃只能是我,这一切你都知道的不是吗?你怪我骗了方云溪,你又何尝不是在骗她?”
方云溪听的有些发愣,想要进去一问究竟,可那窗上却映出两人相拥的剪影。
可就算那样她也不曾死心,不相信黎若言会真娶了颜静琬,现在想来倒真是傻得可怜。
方云溪无声笑了笑轻摇摇头,将那些事情抛在脑后。
她让云锦取了只火盆来。
夜色渐浓,别院内亮如白昼。她放了把梵音境里的天火,将昔日黎若言送她的东西通通丢进了火盆。
烈焰灼痛了眼,云锦有些难过。她劝方云溪说:“姐姐,别烧了,也许……也许殿下不会和颜静琬成亲。”
方云溪失笑,云锦总是这样单纯善良。
可就算他不会和颜静琬成亲,也不会和她成亲,他会与谁成亲,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说来也可笑,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颜静琬要与她孩子父亲成亲的。
她没了孩子之后,颜静琬与黎若言将要成婚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旁人都瞒着她,连云锦也是。因为她才没了孩子,云锦心疼她。其他人,也许是黎若言的缘故,但不知黎若言的原由是什么,大抵还想再骗她一骗吧,果真天家的男子都是薄情的。
就是这样的男子,她竟然还怀过他的孩子!当真是可笑至极!可怜了她的孩子跟她受了这样多的委屈。
那一日,隆冬大雪,颜静琬邀她雪地赏梅,二人本就熟识,方云溪想也没想便收拾了一番,欣然赴约。
小轩内,颜静琬早就煮好了青梅酒,那可是她的最爱,方云溪老远闻着,馋的不行,走到半路兴起,便打发了云锦回去拿剑,说是好久没有喝酒舞剑了,今日定要痛快煮酒论剑。
云锦拗不过她,只好回去取剑。
方云溪满心欢喜往前去,到得小轩,只有颜静琬一人在自斟自饮,她过去坐下,颜静琬递了一杯给她。
她什么也没想就一饮而尽,口中一片香甜,就连满园的冷梅香都被这酒气给冲淡了,而后她又自斟自饮一杯问:“今日姐姐怎么一个人?宫娥呢?”
颜静琬不答话,半晌凉凉地说:“你这孩子,怕是生不下来。”
方云溪皱眉,有些生气,她为何好端端的要咒她的孩子!不过念着昔日的情分,她没同她争辩,只稍稍冷了脸没说话。
颜静琬抬眼看她,冷笑着问她:“你以为你生了这孩子,你就能当天妃了?你不过梵音境里区区一个小尊者,本不该待在这十三天上,是殿下可怜你才将你带回来,你要明白你并不属于这里,这孩子也不属于!殿下不过哄着你玩儿,将来的天妃,只能是我!”
方云溪本也就不知道二人有婚约,听到这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讷讷问她:“你也喜欢黎若言?可黎若言说了他只会娶我。”
颜静琬嗤笑:“他不过看在你有孕在身,不忍心将说真相与你,我与他早就有婚约,天帝亲自定下的,这九州四海天上地下谁不知晓?你敢说你从没听谁提起过?”
方云溪一脸震惊的摇摇头。
颜静琬冷笑:“呵,果真是个不知廉耻的!还妄想待在殿下身边?若不是你腹中有了殿下的孩子,天帝早就把你赶出十三天了!”
方云溪忽然想起,自从来了这十三天之后,黎若言对她确实大不如前,也从没去别院看过她,她去找他也总是见不到他。唯一一次他主动来看她还是得知她有身孕那天,打那以后她再去找他就没吃过闭门羹了,从前,他总是很忙。
有些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可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为什么会是这样?她后退了两步,摇头:“不,不,不是这样的,我要去问黎若言。”转身欲走,颜静琬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她逼近方云溪:“你尽管去问好了,你去问问他,他到底会不会娶你!还问问他,你生下孩子以后是不是就要被赶出这十三天!”
方云溪艰难出声:“你,你在骗我……”转身踉跄着脚步往台阶下去。
肚子忽然一阵剧痛,她的额间冒出冷汗,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裤脚,染红了一地的白雪。
她惊恐万分地回头看了眼颜静琬,她正冲着自己笑。
她跌倒在地上,匍匐前进,渐渐失去知觉。
一觉醒来,便什么都没了,真像做了个梦一样。
她跟黎若言说是颜静琬害她,害她没了孩子,黎若言却不肯信。
他皱眉说:“雪地失足是常有的事情,我并未怪你,你怎好污蔑他人。”顿了顿又宽慰她说:“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方云溪反复向他说着那日的种种,说是酒里被颜静琬动了手脚,黎若言终拂袖而去。
这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颜静琬那里,听说颜静琬闹了自尽,被救了下来。
方云溪气不过,明明这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冒着大雨冲过去跟她理论,却被黎若言撞了个正着。
方云溪被大雨淋的有些狼狈,她拉着黎若言的手一遍遍说:“你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信我……”
黎若言看她良久,忍着怒气问她:“你究竟还要闹到几时!”
方云溪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这就是她爱着的人吗?她哽咽出声:“你是不是要跟她成亲了?所以你护着她?”
黎若言嫌恶地皱了皱眉说:“你说静琬在酒里做了手脚,可我搭过你的脉,并未半分用药用术法迹象,云溪,你几时变成了这样?你可知那日还是静琬救的你。”
方云溪心里又冒出那些呼之欲出的答案来,她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悲凉地问他:“没了孩子,所以你就不要我了是不是?我现在在你眼里是哪里都不如颜静琬了?你一早就知道你根本不会同我成亲是不是?你一直都在骗我,一直在骗我!”
黎若言默然,半晌才说:“无理取闹!”
方云溪的眼泪流了满脸,嘴角却扬了起来:“你说啊,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黎若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好半晌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方云溪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悲又可笑!他们的孩子没了,他却问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不曾替她说过一句话,不曾听进去她一句话,他只说她怎么这般无理取闹。方云溪的眼泪流的更猛了些,笑意却更大了。
原来这是她在十三天上唯一的依靠啊,现在她什么都没了吗?
颜静琬煞白着一张脸,有些虚弱地拉了拉黎若言说:“云溪刚没了孩子,难免心情不好。”
愤怒一涌上心头,方云溪蓦然笑出了声,后大笑说:“好,好,原来你们都巴不得我早点离开,想必这是你们逼我离开一起上演的好戏吧!我走,我走就是!”
她终究没有走成,她被黎若言封了法力囚在了这别院内,别人出入依旧自由,独独她不行。以前门庭若市的别院,如今也是冷冷清清,就连黎若言也再没踏入过这别院内。
后来一日,她听说天帝下了旨,颜静琬马上要与黎若言成婚了。
几个月后,颜静琬来了趟别院,她说:“我怀孕了。”
方云溪哑然失笑。
这个冬天也太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