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切勿负我情 此生此夜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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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帐篷里，萧峰方看清他的神情，好一似沉静如水，眉间的躁郁却时隐时现，想来只是着力忍耐罢了。萧峰心中揪成一团，彷佛自己干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慕容复道：“你有话快说，我不是叫你逗着玩的猫猫狗狗。”
萧峰叹息道：“你若像猫猫狗狗一样听话，我真是省了许多心；可我偏偏喜欢你心高气傲、机巧应变的样子。这也是我自作自受，如人饮水了。”
慕容复彷佛中了定身法，呆立在那儿。他本以为萧峰会摆出大道理训斥他一顿，然后放下话，若是不听，以后二人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到时候他被逼入绝路，无论怎么选，都是一生不得意。没想到如今萧峰先后退了一大步，给他留出许多余地。“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峰拉过他，郑重道：“你想什么做什么，我无法阻拦，只有一条，盼望你行事时心存一念仁慈，便是将我放在心上了。”
慕容复仍不敢相信：“这就是你要说的？”
萧峰点头道：“我想了一夜，世事如潮，非一人之力可抗，便是你不做也有旁人来做，还不如要你心存悲悯，为长远计，这样对你也有好处。”
萧峰见他依旧一脸惶惑，耐着心道：“你是读书的相公，学问比我好，想当年冉闵一代英豪，乱世中为汉人杀出一条血路，却为何会被你鲜卑慕容氏所败？想来皆因他逞勇残杀，人心背离。可见无论汉人胡人，欲成大事却罔顾人命的，终究不能长久。都说慈不掌兵，但依我看，全然不慈的，掌了兵只是自寻死路。”
慕容复木然而立，双目大张。
萧峰道：“怎么了？若我说的不对，你骂我也行。”
慕容复悲然一叹：“我空长这么多年，爹爹只留下一句兴复大燕，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若早早识得你，我也不会走了许多弯路，最后连包三哥都狠心舍弃了。”
萧峰抚过他的头发，柔声道：“包三先生虽嘴不饶人，却是个正派男儿，你既然知错，他泉下有知定会原谅你的。”
慕容复默然不答，半晌后道：“我应承你，以后你若瞧见我行事残酷，只管出手教训我，若我死不悔改，你也不必对我客气。”
萧峰微笑道：“怎么个不客气法？跟今天下午似的打几下，还是绑上山叫你做压寨夫人？”
慕容复脸上一红：“还是一掌杀了我，留你一个做寡妇吧。”
萧峰乐了：“那我亏大了，寡妇历来就是不好做的。”说着揽着他在床边坐下，说道：“除了这事，我下午还想了许多。咱们有此一争，并非偶然。在南京城时，我得你事事依从，便以为你就该凡事听我，此乃大谬一件。南院的事旁人瞧着棘手，于你而言却很容易，你有能力替我办了，并不是说你就该从我。这是我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慕容复摇头道：“这么讲我也有不是，女真的事不干净，我只想将你蒙在鼓里，终究也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萧峰想了想道：“既然你我都有不是，今日咱们约法三章如何？”
慕容复道：“怎么个说法？”
萧峰道：“行事不可过于冷酷，这是其一。其二，以后不论事情好歹，咱们都要慢慢商量。再不可像今天，你担了一路心事，我也猜了你一路心事，末了回来还要争的面红耳赤，两厢无益。”
慕容复道：“我都答应你。”
萧峰道：“三者，我不可大男子气发作，就认为你该事事听我。殊不知，咱们慕容公子脾气也是大的很，不遑多让。”
慕容复莞尔道：“多谢你赞我脾气大，我只当是好话听。”
萧峰知他本喝了酒，此时两颊酒晕渐渐化开，明眸璀璨，顾盼神飞，与方才的颓败模样判若两人，心中亦十分高兴，情不自禁在他唇上一点。真龙源的风烈酒香，塞北春夜的草木冷香，二人肢体的温存暖意在这个兽皮帐篷里化成一股灼热蓬勃的情感。
正是：此生此夜长好，明月明年常看。
次日二人起身，言笑晏晏，自有说不尽的好处。只是忽听外头敲起三通响鼓，萧峰眉间一锁：“怎么这个时辰击鼓，难道出事了？”
慕容复想起昨夜阿骨打的话，说道：“有可能，咱们快去看看。”
两人匆匆洗漱后，一径往主帐方向赶去，半道上还撞见了游坦之和阿紫。慕容复道：“你们听说什么风声了吗，怎么大清早击鼓？”
游坦之道：“刚才瞧见娄室大哥了，听说是乌雅束从徒单部回来时出了意外，阿骨打已经暴跳如雷了。”
二人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又加快了脚步。赶到酋长大帐时，只听哗的一声，一团白羽清光疾飞而出，往天空中打了个翻身后稳稳落在慕容复肩头。慕容复惊喜道：“玉皇！”玉皇展开翅膀，雪白的羽翼在慕容复脸颊拂过，也算是亲昵的问候。
帐子里立刻传出个豪迈声音，正是乌雅束：“慕兄弟来了？快进来吧！”
慕容复与萧峰携鹰入内，完颜兄弟都在里头，乌雅束赤裸着上身，女真人的巫医正往他身上涂着某种草药泥。萧峰道：“怎么受伤了，遇到谁的埋伏了吗？”
乌雅束倒不怎么在意伤势，见他们来了笑道：“先前阿碧还埋怨我，说当初不该请你们去高丽，闹出这么多事来。我说你们本事大的很，一定会没事的，她还不相信。现在瞧瞧，到底是我说的对。”
慕容复道：“你也就只敢在我们面前逞逞能，阿碧一会儿来了你还敢这么说？”
乌雅束忙往外头探头探脑：“阿碧来了？”说着扭头怪起阿骨打来：“不是说好瞒着她的吗，你怎么能跟她说这些！”
阿骨打瞪圆了眼睛，一肚子顿时胀满了火气。慕容复见状忙解释道：“我骗你的，我们住在部落里，阿碧住在太师府，昨天刚回来，还没见着呢。”
乌雅束知道错怪了弟弟，嘿嘿一笑道：“是我的不是，阿骨打你别计较。”
说话间，门帘一掀，吴乞买托着个木头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盛了许多白布条。他年纪小，此时又低眉顺眼的，很给人一种好感。他把布条端到巫医面前，说道：“都是清洗过晾干的，不知道合不合用？”
那巫医忙道：“合用，合用，四当家就摆在那儿吧。”
旁人犹可，乌雅束一听拉下脸道：“不过就是一个老四，哪里来的当家。”
那巫医吓的僵在那里，吴乞买脸涨的通红，越发低下了头，萧峰等人不知内情也是面面相觑，惟有阿骨打在乌雅束肩上一拍：“你还要骂他几次？到底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你再这么发作，当心我把阿碧嫂子找来发作你。”说着对吴乞买挥挥手道：“四弟你出去看看娄室他们来齐没有，齐了就请他们进来，我和哥哥有事找他们商量。”
吴乞买点点头，弓着腰退了出去。见人走了，乌雅束道：“我不过要你当心，这崽子心凶的很，你待他好了，没准儿却成了下一个盈歌。”
阿骨打道：“我知道哥哥好意，只是都把他认下了，再这样时时折辱，事情反倒不美。”
乌雅束点头道：“你有数就好。”此时巫医替他裹好布条，退出了帐篷，乌雅束方对萧峰等人道：“实不相瞒，我是在徒单部回来的路上中了埋伏，叫一个蒙面人给暗算了。”
慕容复一听蒙面人就心头一跳，往萧峰处看去，他也神色不愉。慕容复道：“不知是什么样的蒙面人，共有几个？”
乌雅束道：“只见到了一个，那人使的一手好鞭子，连马儿都卷的起来。手指头往你身上插下来，如插豆腐似的，我前胸后背都叫他伤到了。还好玉皇机警，发现得早，纳根涅又悍勇，这才能活着回来。”
阿骨打忿忿道：“咱们女真部落里哪有这样的人？定是高丽人派来的，我完颜阿骨打不把这伙高丽人赶出边境，誓不罢休！”说着对乌雅束道：“以前我说要发兵，你总推三阻四，如今被人打到家门口，你再打不还手，我便不认你这个大哥了！”
此时娄室等几位将领都随吴乞买进了大帐，纷纷道：“大酋长说的不错，高丽人居心险恶，太师若再不发兵，他们反倒以为咱们怯战。况且打跑了高丽，部落里自然服了咱们，辽国见木已成舟，册封诏书估计就会来了。”
乌雅束想了片刻，叹道：“我本不想妄动干戈，如今只能这么办了。”说着对萧峰慕容复道：“那蒙面人武功高强，我女真儿郎虽然勇健，却不会武功，这事恐怕又要劳动二位兄弟了。”
不想阿骨打站出来道：“此去歼灭高丽，咱们精英净出，内防空虚，旁边的部落又不安分，哥哥还受了伤。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慕兄弟能留下镇守太师府，万一高丽人偷袭这里，咱们也不至于被抄了老底。就是我这部落里的事务，四弟吴乞买尚且年幼，许多事无法裁决，也要慕兄弟多多扶持。”
乌雅束一拍大腿道：“阿骨打比我想的周到！”娄室诸将领也纷纷点头。
二人满心不想分开，身处此景难以推辞，只好应承下来。听阿骨打布置了作战计划，众人自去下处收拾行装。二人携玉皇回到帐篷开始翻箱倒柜，慕容复一边整理一边道：“那蒙面人分明就是义父的徒弟，他先暗算我，又偷袭乌雅束，你说到底什么企图？”
萧峰道：“一时还想不明白，不过依我看，古怪的地方还不在这里。”
慕容复道：“我知你的意思，那人武功高出乌雅束不知几百倍，居然只是重伤了他，应该不是高丽派来刺杀的这么单纯，总像是故意挑起战端。”
萧峰点了点头，心中却道：这挑拨手法简单却厉害，若不是昨晚恳谈，我定会怀疑是你的手笔。若你我因此失和，那就太得不偿失了。至此暗呼侥幸，坐到慕容复身边，见他仍低头翻翻拣拣，一缕长发从髻中滑出，垂在额前。萧峰微微一笑，替他将头发别到耳后，说道：“此去一别，大概又是月余，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慕容复抬起头，忽的叹了口气：“你要我说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吗？”
萧峰一愣，猛然间爆出一阵大笑，也不管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包袱，抓过慕容复又把他呼噜的身上乱糟糟。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切勿负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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