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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龙不假 万里归来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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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入辽救萧峰那一役江湖上传得轰轰烈烈,当时完颜阿骨打亲率一班女真好汉前去襄助,更有人见到他与萧峰兄弟相称,真正是过命的交情。
慕容复虽蓄意施恩想从女真人手里取得老参,没想到撞上了萧峰的本家,一时间犹豫起来。可他转念一想,比起细娘,一个萧峰算得了什么,便是他在这儿,自己也能从他手底过上几招。
两人换好衣服后,乌雅束回江上吩咐了几句,去松林内牵出两匹马来,一匹交给慕容复道:“他打猎的山头离这里不远,咱们骑马去,一个时辰就到了。”
山路难行,两人颠簸了一路,又转过两个山坳,见东南方山坡上扎了十几座兽皮营帐。乌雅束撮唇作哨,营帐中很快有人迎出来,见是他们忙上前道:“大酋长,您怎么来了?”
乌雅束道:“阿骨打去哪里了?”
那人指向前面的密林:“进林子里去了,今儿哨鹰。”
乌雅束掉转马头往林子里跑去,慕容复紧随其后。跑了没多久,就听到隐约人声,乌雅束高声道:“阿骨打!”
西北面传来一个声音:“我在这里,是大哥吗?”
乌雅束道:“是我,这就过去寻你!”
待见到完颜阿骨打,慕容复冷眼扫去,见是个魁伟大汉,与乌雅束有几分相像,英姿勃勃,肌肉虬结,但不似会什么武功。
阿骨打见大哥来了十分高兴:“哥哥怎么来瞧我了,今天有玉爪的海东青,一会儿到手了,哥哥定要好好看看。”
“玉爪的?那可是好货。”乌雅束笑道,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乌雅束也不瞒兄弟,一五一十把落水的事情讲了,把慕容复的好身手夸了又夸,又说了他正在寻找人参救命。
阿骨打心中生疑,他也曾在混同江上打滚,知道冬天下水捞人有多难,眼前的慕容复斯斯文文,倒像个宋人公子哥儿。只怕是哥哥心善,故意夸大其词,好帮他多得些人参。
阿骨打也不说破,只道:“慕兄弟,多谢你救我大哥,咱们这里人参多得很,别客气就是。”
慕容复看他态度平平,知是块难啃的骨头,暂且按捺不表。
阿骨打正要收队回营,他身旁一个汉子道:“二当家,那玉爪不要了吗?眼看着就要到手了。”
阿骨打皱眉道:“慕兄弟等着人参救命,一只畜生哪里值得这会儿费神?”
那汉子不再说话,只是不甘心的拿眼角又瞟了瞟左近一棵云杉。慕容复顺着他视线望去,那杉树十余丈高,参天入云,接近树冠的枝桠上停着一只玉爪海东青,爪子上似乎扣着个东西,欲飞难飞。想是中了猎人圈套,为了一口吃的,叫笼子套牢了爪子,偏偏它是个不世出的猛禽,扣着铁笼也飞到十余丈高。
常人要爬上那树顶,少说也要一刻钟,等爬上去,海东青早养足气力飞走了。乌雅束和阿骨打对望一眼,狠下心不去再看。
慕容复盘算着细娘所需的参开销不小,为长远计,自是与他们越熟越好,便朗声道:“今日初会,借花献佛,权当贺礼吧。”说罢纵身轻跃,双足轮流点在树枝上,再一借力又跃升数丈,身姿飘逸如凭虚临风。顷刻间到了树冠处,海东青鸣叫一声,欲振翅再飞,慕容复一招斗转星移拍去,那羽翼转了个极吊诡的角度,折返着飞入他掌中。
这下子博了个满堂彩,阿骨打更是相逢恨晚:“之前没亲眼看见,总不相信慕兄弟能单手携你破江而出,如今我可是心服口服了!”
乌雅束与有荣焉道:“大哥还能骗你?慕兄弟瞧着书生气,却是个当仁不让的英雄好汉!”
女真人最重英雄,等慕容复携禽飞落,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再看这海东青品相百里挑一,而且性子虽悍,在慕容复掌中倒不无谓挣扎,可见胸中别有丘壑,更是叫人见猎心喜。
当下两兄弟亲启大帐将慕容复迎入,新得的海东青拴在了帐旗上,又命人取来烈酒烧肉,要与他痛饮庆祝。若在平时,慕容复自然应承,可如今他心悬细娘,正要婉言辞谢,乌雅束殷勤劝道:“今天三番两次劳烦慕兄弟,实在过意不去。慕兄弟的家小尚在雪谷,那里不是个养病的地方,倒不如接到咱们这里,咱们完颜部人参虎骨应有尽有,就是独参汤喝一辈子,也不在话下。”
阿骨打也道:“这话是正经,不知道慕兄弟的家小现在何方,咱们这儿有种矮脚马,拉上车跑的飞快又稳当,慕兄弟只教给我件信物,待会儿我喊个最熟悉路的老手,命他带上老参,抄了近路去接你家小,岂不方便?”
说着又问慕容复这一路如何走来,他听了笑道:“你说的那地方我知道,一成片都是红松,每年开春我们都去那里挖参,再熟也没有了。”当下便命人套了马车,找了经验丰富的老手,打开库门挑了上好的远山人参,一切准备停当,想了想又让人备下裘衣干粮熬参器皿一起带去。
慕容复见阿骨打行事利落,一气呵成,粗中有细,便知乃不凡之人。想起自己早年为了复国大业四处奔走,怎么就没遇上这样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又是萧峰的过命兄弟,更叫他平添一段黯然。
此时席面上摆满烤肉,一皮袋、一皮袋的烈酒取将出来。女真人所酿的酒入口辛辣,酒味极劣,但性子猛烈,常人喝不到小半袋便就醉了。慕容复既无天生海量,也无六脉神剑疏导,只凭胸中一腔欲勃难伸的不平之气,七八皮袋的烈酒顷刻下肚。
乌雅束顿时大叫一声好,阿骨打更是喜不自胜,高声道:“取我的真龙源来!”
少顷便有人捧上三大皮袋,乌雅束哈哈大笑:“借了慕兄弟的东风,总算把你这酒骗出来了!”
慕容复其时全凭倔强好胜之心支撑,拔开木塞闻见一股风烈酒香,甫一入口更觉狠辣无情,落肚回味时却有延绵蕴秀之意。慕容复道:“这便是真龙源?”
阿骨打昂首道:“真龙不假!”
慕容复仰天长笑:“好一个真龙不假,我今与君万里归来会二龙!”
完颜阿骨打素有吞吐天地之志,在部落里人望甚高,不让乃兄,只是平时混迹的不是族人仆从,就是傲慢难缠的辽国使者,再有一个萧峰虽是无双豪杰却无立国野望,此时遇上慕容复这心比天高苦熬岁月之人,顿生宿命知己之感。
大帐内弥漫着烈酒辛芳,那海东青也好似醉了一般,发出一声赛过一声的高啸,展开白羽双翼,足有三尺多宽,极是神俊慑人。慕容复看它一眼,蓦地拔出佩剑,一剑斜刺,削断了拴足的铁链。那畜生一猛子飞出大帐,慕容复紧随其后,守在帐子外的女真人登时喧哗起来。
两兄弟见识过他的本事,都兴致勃勃跟了出来。大帐外的空地上,一人一鹰果然斗得十分好看,海东青看似剽悍敏捷,可每欲振翅远去时,总被慕容复一掌打得后跌数丈,落入他掌中。那扁毛畜生几次三番着了道儿,一时恼羞成怒了,尖啸着向他袭来,眼看着就要啄瞎他的眼睛,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见那畜生直板板的向外头摔了出去,一脑袋扎进了雪中。威风凛凛的玉爪海东青瞬间成了拱雪的雪鸡。
乌雅束捧腹大笑道:“好个倒霉孩子,打着不走,撵着倒退!”
阿骨打跟随萧峰见识过不少,知道慕容复正用高深武功在熬鹰,对这位新结识的慕兄弟更是生出无限好奇,恨不得一眼瞧透了他的出身来历,彼此也好做一对莫逆之交。
慕容家的斗转星移传承百年,讲究的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海东青几次试下来,见到无论进攻后退,受害的都是自己,利鸣了几声,竟贴着慕容复急速盘旋起来。
“好个精明畜生!”慕容复心中暗赞,当下收掌用剑,他使的是慕容氏家传剑法,招招连绵不绝,犹如行云流水一般,瞬息之间,连人带鹰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
完颜部所居的虎水一代,冬季向无三刻晴,转眼间又降下纷扬大雪。雪片虽疾,却始终被剑气光幕所挡,竟没有一片落到慕容复身上。女真众人见了这精妙剑法,更是连声喝彩。
等一套剑法使完,剑气堪堪消散,那急旋不止的海东青霎时脱了力一般摔在雪地上。女真人都知道这种猛禽和豹子一样,擅于急冲扑食,论鏖战耐力却不是强项,此时是真的力竭斗败了。
到了这步田地,慕容复反倒不急。等候了半响,看那畜生翅膀微动,才好整以暇的向它伸出一只手。果不其然,不消片刻那海东青便低鸣着飞上他肩头,环视众人,梳理起打乱的羽毛来。
慕容复抚了抚肩头的海东青,忽忆起游历密州时闻得的一阙词,慷慨吟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阿骨打眼中精光闪烁,说道:“这有何难,有朝一日,我定为你飞射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