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恨不嫁与东家王 慕容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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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两人就醒了，饿醒的。
慕容复也算久经风浪，肚中大唱空城计这种事，却是平生头一遭，一时间尴尬不已。只是萧峰一条胳膊压在他身上，动弹不得。待还要往旁边挪去，听得身后之人叹了老大一口气道：“又不是小姑娘，你这脸皮怎么这样薄？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莫说咱们，就是大罗金仙也撑不住。我睡得死，你饿了，只管推醒我就是，这么躲来躲去，我还以为你给我挠痒痒。”
萧峰说罢起身，伸手一拉，把慕容复也带了起来，又道：“前头看着有些渔火，咱们过去看看。”
慕容复被数落一通，心中却不如何懊恼。他自小仆婢环绕，家将簇拥，言行举止都讲究一个矜重有度，自然不可能如萧峰这般坦率磊落，心底却不是不羡慕。再见他如一座山似的走在前面，朴素简单，却威势极重，更生出一段亲近仰仪。
走了几里路，眼见那星星渔火已经近了，萧峰回头放柔了声音道：“这一路上你都不做声，我是个粗鲁汉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若不高兴了，骂我两句也行，不要憋在心里。”
慕容复道：“你总说自己粗鲁，连我不做声都察觉了，可见还是粗中有细的。”
萧峰笑笑：“你与旁人又不同，我自当待你精细些。现在不气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我压根就没生气。”说着怅然叹了口气，才道：“事到如今，我还如同做梦一般，早知道我就自己走这一遭了。总说游坦之软弱，现在瞧瞧我自己也不大刚强，可见沾上情爱这种事就是败人志气的很。”
萧峰愕然半晌，往日与阿朱在一起时，他只道喜欢上一个人，自是极欢喜的事，从不知道还有“败人志气”一说。再看慕容复望向自己时不似无情，却比往日多了一份犹豫小心，这才渐渐明白过来。
萧峰搂住他道：“我喜欢你，自然看你事事顺眼，觉得你处处都好。一样的道理，你喜欢我，便觉得我挑不出一个错，焉知这世上看我不顺眼的何止千万。你在那里患得患失，觉得败了志气，其实不知道自己挑的是天下人挑剩的，没人要的那一个。”
慕容复听他讲大道理，本还若有所思，待听到最后一句，噗嗤一声笑道：“我算受教了，原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没想到是吃了大亏。”说着捧起他的脸端详起来：“以前听人说你在杏子林如何恩威并施，说的丐帮长老无地自容，又在聚贤庄如何大义凛然，说的少林高僧只能耍蛮，我还当是夸大其词奉承你的。如今一看，倒真有点信了。”
萧峰哈哈一笑：“练武不能蛮练，要使点巧智，说话也是一样，一通百通罢了。”
两人把话说开了，更觉心中契合，当下携手往渔火之处走去。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见滩涂上星星点点泊着七八只船，因时近月落，渔家都已起身，开始收拾纤网。见到他们走来，都停下手里活计聚到一起。
萧峰上前寒暄了几句，只说自己与慕容复是过路行商的，半道上出了点意外，财物尽失，如今走了一路又冷又饿，希望能得些饭食充饥。
一个紫棠脸的汉子站出来笑道：“远来就是客，外边冷，二位快进船里坐坐吧。”
萧峰慕容复与他道了谢，随渔民们走进船里。片刻工夫，有人端来了咕咕冒泡的炖鱼，有人从饭笸箩里省了两大碗米饭。寒水鱼炖的汤本就醇浓，只撒一点粗盐就把鲜味全吊上来了，配上一大碗晶莹油润的米饭，饶是慕容复这样吃惯江南小菜的，也忍不住拿汤泡饭，配上小酱菜，吃了满满一大碗。
热汤热饭下肚，祭了五脏庙，又有人筛了烧酒给他们驱寒，萧峰久不沾酒了，一见更是如获至宝。更有些妇人细心，取了自家汉子的衣裳给他们替换。
萧峰喝的正在兴头上，笑道：“喝了好汤好酒，我正要发发汗，便不换了。慕容你去吧。”
慕容复不好酒，又生性A爱洁，谢过那妇人，去里间更衣。等他出来时，已是一身当地人的鹿皮长袍，腰间一根绣花腰带，下着皮裤，脚蹬鹿皮靰鞡。他这一身出来，给他衣裳的妇人先是一阵脸红，萧峰眼睛一亮，也笑道：“好看得紧，想不到兽皮也能做的这样精巧，真是地灵人杰。”
渔民们听了他的夸赞，高兴道：“你兄弟一身新衣，你做哥哥的怎好还穿着旧衣？快去换了吧，这鹿皮里头还衬了鱼皮，不但防寒，就是一会儿出海捕鱼都是不怕的。”
慕容复听着新鲜：“出海捕鱼？我看这里是淡水，难道出去就是海了吗？”
那紫棠脸的汉子名叫石鲁，答道：“两位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这里虽然是内湖，但是阔有万里，和海一般，所以叫它做北琴海。”
慕容复还记挂着挞懒之事，便道：“那敢问如果要去高丽，我们该怎么走？”
石鲁道：“这个时节，你们去高丽干什么？”
慕容复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单买卖要我们去高丽跑一趟。”
石鲁道：“咱们这儿和高丽隔着几道大山，要走过去可不容易，若二位不嫌弃，倒可以和我们一起出海。沿着北琴海走内水道，过了泓忒城就到婆猪江，婆猪江对面就是高丽了。”
萧峰奇道：“你们也往南？如果为了我们特意跑一趟，那就不麻烦了，我们哥儿俩脚上功夫还过得去，翻几座山倒也不是难事。”
石鲁和另外几个渔民一起笑道：“这个时节，南边的水暖和些，鱼也比这边多，所以我们打算去婆猪江碰碰运气，二位这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萧峰和慕容复闻言大喜，忙和他们道谢。
太阳刚刚跃出北琴海，这支由七八只船组成的船队便扬帆起航，朝着东南面的高丽驶去。一路上，他二人本还想帮忙行船，渔民们却是各司其责，井然有序，驶过了九九水路，二人连打个下手的地方都没找到，最后还是石鲁笑道：“咱们这儿偏僻，三五年才有一个客人，既然是贵客，哪里好意思要你们动手，实在闲不下来的话，到下面的小舟上钓鱼吧，钓着钓着时间一会儿就打发过去了。”
慕容复知道渔家行船各有规矩，自己留在这里也是添乱，便向萧峰使了个眼色，提了个钓竿去了小舟上垂钓。
塞北的冬天日出的晚，日落却很早，未时的天空已是溟濛晦暗，又有绵密小雪飘落在海上，虽不至于冰封，却四散着不少浮冰，海面上寒浸浸的。小舟狭窄，两人紧挨着坐下，萧峰一手握着钓竿，一手把慕容复的手笼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慕容复微笑道：“这一路游过来都没事，难道这会儿钓鱼就把我冻死了？”
萧峰笑道：“知道你是浪里白条，有通天彻地之能。只是一张脸太不像，过于秀气了，所以总忍不住想多照顾你一点。”
慕容复脸上微红，道：“我就当自己够会说话的了，没想到你才是个中高手。以后遇到夹缠不清的，就把你推出去，我也省口舌。”
萧峰道：“那也行，琐事你不耐烦，就推给我。反正我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慕容复笑道：“那你以后的麻烦事可多了，我是最最能惹麻烦的人。”
萧峰一面盯着钓线，一面拢着他道：“你能惹什么麻烦？你虽然幼承家训，誓要复国，其实依我看，你是个最寡淡的人，一不好酒，二不好色，三不爱财，四不爱呼朋引伴，酒色财气无一沾惹。除了冠冕堂皇的复国，你但凡有点讲究癖好，我也不至于总担心你会出家为僧，或者遁世隐居。”
慕容复愕然半晌，他半垂着面孔，微微失神，瞳孔里的那道黄圈就显得意外显眼。萧峰心中一动，不由想到了偶尔见过的一种西域猫，雪白的长毛，有明亮的黄眼睛，天生一副冷淡高傲的脾气，若被人过分亲近了，立刻便亮出锋利的爪子。
慕容复正是思潮翻涌，忽觉眉心一热，抬眼竟是萧峰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狠狠就是一肘：“光天化日，你干什么！”
萧峰大笑，不过他也知趣，不敢再去惹他，指着无边无际的北琴海道：“不走这一趟，咱们还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人间仙境。待事情了了，咱们便来住上几年，以后成了两个老渔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那才有趣。”
慕容复被他说的一时有些神往，喃喃道：“真想不出你老了是个什么样子，莫不是个威风吓人的老头儿？”
萧峰洒然一笑，往水里看了一会儿道：“你老了也定是神清目秀的模样，比我俊雅多了。”
慕容复凝望两岸：“若成老头了，谁还管你俊不俊？你看那五柳坊中烟绿，百花洲上云红。终剩下萧萧白发两衰翁，不与时人同梦。”
萧峰不好文墨，听了这话却怔了，半晌后深深叹了口气，携了慕容复的手道：“若能与你活到白发衰翁的年纪……不与时人同梦，那就不同吧！”
慕容复怔怔看着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软弱无助袭上心头：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当日不过与他纵谈英雄，听他讲了萧衍这诗，不料他一语成箴，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情，叫人忘却人生富贵，只为与一人相伴终老。可我本为了铲除盈歌统一女真，又怕他碍了完颜兄弟的事，才骗他出来走这一趟。他是这样敏锐的人，有朝一日发现我的用心，不知道会如何看我。可事情已经做下，无法回头，况且就算我肯，完颜兄弟天生雄才，也绝不会就此罢手，一场血洗在所难免。而且如今女真形势正好，若真要我抛下一切，与他逍遥塞北，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透过慕容复眼中的那一道黄圈圈，萧峰似乎看到了里头的另一个人，这人也是青年公子模样，面如冠玉，却是七情上面，焦灼难安。萧峰担忧道：“你怎么了，身上不好吗，还是头疾复发了？”
慕容复半天后才回过神，笑得有些勉强：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恨不嫁与东家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