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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心初会 每一场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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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当晚扬长而去,痛快淋漓,等到黑甜一觉醒来,不想头痛欲裂,浑身泛寒。练武之人,风邪入体乃是天方夜谭,给自己捏完脉,似是受了阴寒内力渗透,又没有及时驱除,稍一思索,便明白是被游坦之那一掌波及了。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慕容复躺在床上,郁闷之情可想而知,偏他不肯示弱,人前强作无事,人后运功疗伤,终于这天瞒不住了,萧峰却成了第一个被阿碧姑娘请来救命的菩萨。
慕容复裹在一张乌云豹的斗篷里,眉心仄仄的,听见进来的人声,道:“区区小事,劳动尊驾,叫萧大王见笑了。”
杨树林那晚,慕容复的话掷地有声,“我要是阿紫,我也喜欢萧峰不喜欢你”。萧峰虽是粗鲁汉子,乍然听了,又岂能不尴尬。好在慕容复受伤后闭门不出,两人几日未见,故而免去许多麻烦。他今日受阿碧所托过来,本以为凭慕容复的武功出不了大事,孰知只一眼,他眉心便拧紧了:“慕容公子为何如此不知自爱,你是习武之人,当知寒气入髓、丹田受害,便不宜运功,要不是阿碧姑娘及时发现,再由着你这么胡来,你就要从太祖长拳开始练起了。”
慕容复自知理亏,但被人这么毫不留情的责备,实在太伤颜面。待要叫萧峰别多管闲事,又显得自己如同幼稚小童,一时间进退两难,成了张嘴的哑巴。等再一回神,人已经被萧峰抱起,靠在他胸膛上。
萧峰板着脸解开他中衣,入手一片阴凉,按在膻中上,还能感到丝丝寒气不断往外散发,心中暗道:好霸道的掌力,易地而处,只怕我也要吃上两天人参才会好。如此想着,更觉情况凶险,口气更重了几分:“你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我不拿好话哄你,你自己想想这事做的妥不妥,是不是叫人恼火生气。”
慕容复被训的满面做烧,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萧峰解开自己的皮裘,免得落在上面的雪冰着他,双手扣住脉门将真气送入他体内。起初那寒气丝丝缕缕,不成气候,萧峰未免轻敌,等奇经八脉走过一圈后,发现它不减反升,且粘滞在筋脉间,这下自己的真气便极不好走了。
萧峰忙去看他脸色,只见慕容复眉心紧皱,脸上哭不似哭,笑不似笑,说不出的郁结难受。再过一会儿,手腕也簌簌战抖,像是要甩脱自己。萧峰用劲扣住,越发催动真气抵抗那冰蚕寒气。
这一下,两人只闹到日落方歇。慕容复吃了大苦头,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都直了。萧峰也有些疲惫,吐纳调试片刻,才徐徐舒出一口气。见他还在那儿挺尸,拿大斗篷把人裹住,刚想开口,慕容复气若游丝道:“别训了,我早知错了,男子汉大丈夫,说知错就是知错。”
萧峰哑然失笑:“既然如此,我便原谅你,不过你也该原谅游君才是,毕竟是个无心之失。”
“他若现在滚进来给我倒碗参汤,我就原谅他。”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雪球样的东西连滚带爬进来,裹挟无数风雪。萧峰暗叫不好,忙把他连人带斗篷罩进怀里。“快掩住帘子!”
“哎呦,是我的不是!”这雪球当然是游坦之,自从知道慕容复被自己打伤,他直愣愣在屋外站了一日。眼见阿碧进去又出来,细娘也哭哭啼啼进去看了,等看到萧峰也进去了,他心里只恨自己为什么练了这劳什子的冰蚕毒掌,如果慕容复有个三长两短,这世上哪得另一个人能这样……这样……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只听到里头慕容复喊自己,顿时如聆仙音,忙不迭冲了进去。
等风雪完全拦住了,萧峰抬眼一看眼前的人,沉毅如他也忍不住笑了。“游兄何必如此,慕容已经没事了。”
“我没事,可也快被你憋死了。”
萧峰一听忙把人放了出来。慕容复探出头,定睛一看,眼前之人臃肿如过冬野猪,可怜如初生雪兔,也算本地一大奇景。
游坦之浑身是雪,不敢碰他:“你……你好了吗?你只要好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做听。”
慕容复看他实在可怜:“你先看看你自己吧,给自己倒碗热茶,身上弄暖了再说。”
游坦之站在那里怔怔的,仿若被人使了个定身法,不一会儿眼泪鼻涕就糊满了脸。
慕容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哭什么哭,我又没死,我死了你再哭,摔丧驾灵都归你。”
游坦之突然瞪起通红的眼睛:“你怎么会死,你绝不会死的!正月里说这个不吉利,快呸掉!”
慕容复一愣:“谁借你的胆子,敢训我。”
游坦之紧盯不放:“快呸啊,呸掉!”
慕容复无奈呸了三声,觉得今天倒霉透了,前前后后被人骂,早上阿碧细娘已经清泪两行把他数落了遍,刚才又被萧峰义正词严训斥,这会儿更好了,讨债似的游坦之也来当他老子。
游坦之得到满意答复,立刻恢复雪兔模样,乖乖掸干净衣服,灌了一大碗热茶水,忙不迭出门去找阿碧要参汤。
待他走远,萧峰摇头失笑:“游君素来和气,能把他惹急,也算你能耐。”
慕容复哼道:“如果阿紫姑娘来这儿,你看他敢不敢急赤白脸的?姑娘一招手,他就把脸凑过去叫人打了,软骨头一个。”
往日因为阿紫,萧峰和游坦之打过不少交道,此时忍不住替他讲话:“情之累人,一至于斯。如今你尚不晓事,他日你知事了,便不忍这般说游君了。”
慕容复不屑道:“这种事知不知都一样,风花雪月,虚无缥缈。不过是胸无大志之人自己骗自己的把戏,情爱若是真有这般好,怎么不见唐明皇力保杨贵妃,却叫她缢死在马嵬坡?”
萧峰不敢苟同:“帝王之爱如何能作数?便是帝王中,也有梁武帝一世好汉歌咏‘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于东家王 ’,可见贵为天子,亦心系挚爱。”
慕容复嗤之以鼻道:“萧衍若早死二十年,我还称他一声一世好汉,这等身死国衰之人,便有真爱亦不足据。”
萧峰自不服气,又与他争论起来,慕容复也是言辞锋利寸步不让。萧峰往日最喜欢和众兄弟酒酣耳热之余,纵谈军国大事,讲论天下英雄。自从身世之谜被人揭穿,卷入重重阴谋,虽然得遇红颜知己阿朱阿紫,抑或是结拜兄弟段誉虚竹,都无法与之畅谈古今。便有一个段誉博古通今,却是柔慈烂漫之辈,与他品评山茶花优劣最好不过,纵横杀伐之事,他便要我佛慈悲,劝你行善了。
想不到今日和慕容复争得起劲,一会儿痛骂侯景阴损无耻,一会儿大赞陈霸先不世豪杰,五胡十六国,南朝与北朝,不论慕容家、拓跋家、刘裕、萧道成、萧衍、陈霸先,一一臧否,谈天说地,痛快淋漓。
直到慕容复一连打了几个寒噤,萧峰才发现刚才光顾纵谈,他人还被自己裹在怀里,说的高兴一时不查,斗篷没裹严实,冷气灌了进去。萧峰大悔自己粗心,忙把衣衫交到他手里:“我还裹着你,你快穿上,眼下你受伤初愈,莫要经了寒气。”
慕容复也觉寒浸浸的,忙依言换上,可那衣裳久离身体,早已冰凉,穿在身上更加阴冷难受。慕容复本就疲累,适才大耗心力,勉强着衣后,竟然头重眼热,挣扎不起了。
萧峰知道他好面子,好言劝道:“此间只有你我,再无旁人,你只管休息养伤,我绝不会嘲笑于你。”
慕容复靠在他胸前,只觉源源不断的体温自他胸膛传来。想起二人的旧仇宿怨,惨然一叹:“江湖上虽言‘北乔峰、南慕容’,我武艺并不如你,你也素来看不起我行事,况且你我之间又隔着血海深仇,想不到眼下蒙你相救。慕容复本因无地自容而远遁辽东,今日之后连这辽东也无颜住下去了。”
萧峰却道:“武艺不过细枝末节,我痴长你几岁,比你强一些也是常事。当初骂你,也是叫你暗算三弟气狠了,如今你已改过,我自然不会揪住不放。至于雁门关之仇,事发之时我才周岁,你尚未出生,如今你我父亲均已放下,我若再找你报仇岂不是太可笑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你看得开,这是你心宽。我却不能学你,我若学你放过我自己,只怕今日就要羞死在这里。是以我只等你来报仇,何时何地,我都奉陪。”
萧峰听了只觉心痛:“过去的便是过去,你又何必画地为牢?”
慕容复听了怔怔的,半晌才道:“我自小独行,爹爹只留下一句话‘除了中兴大燕,天下更无别般大事,若是为了兴复大业,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爱,越加不必放在心上。’便是这话也要放下吗?”
萧峰大怒:“当然要放下,慕容博始作俑者,却遁入空门,一走了之,只有疯子才会听他的!”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线娇音:“他本就是个疯子兼小人,姐夫你大好英雄,何必与他为谋,自降了身份?”门帘掀起,走进来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掌心托着一枚碧莹莹的灯盏,映得她满脸精灵之气,正是阿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