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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乱如麻 我要是阿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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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完颜部落,萧峰跟随慕容复来到他所居的帐篷,掀帘进去,阿碧正坐在张矮凳上做针线,床上睡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那孩子见到慕容复进来,喜道:“爹爹,你终于回来了,我的礼物呢?”
慕容复虎着脸道:“我答应了你,自然会做到,今天的药乖乖喝了没有?”
细娘忙道:“阿碧姐姐快来作证,我可乖了是不是?”
“是啦,细娘乖得很。”阿碧打了个结,笑着抬起头,见到萧峰立在慕容复身后,她登时变了脸色:“萧……萧大爷?”
慕容复笑道:“不必惊慌,萧兄自顾不暇,不是来找你家公子寻仇的。”说着向细娘道:“这是爹爹的旧友,你叫萧伯伯吧。”
细娘早盯上萧峰手里的两只熊崽,眼巴巴道:“萧伯伯好,我叫细娘。”
萧峰不会哄孩子,只把两个小东西放到她榻上:“这是你爹爹抓的,好好养吧。”
“谢谢爹爹,谢谢萧伯伯。”这两只熊崽不过几个月,论个头和一岁孩子差不多大,毛茸茸的棕毛,爪子也不锋利。细娘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一时喜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萧峰打量这孩子,瘦瘦小小,似有病容,鼻子微翘,眼睛黑亮上挑,带出几分粤东珠娘的刚健俏丽。而慕容复却方额高鼻,皮肤雪白,瞳孔里带有一道黄圈圈,乃是鲜卑血统的缘故。看父女俩模样迥异,萧峰心中生疑,不过这是人家家事,他不便多问。恰逢乌雅束特特来喊他们赴宴,慕容复见这位大忙人酋长眼睛亮亮的,心中好笑,也不碍他的事,引着萧峰赶忙往前头走,还没离远就听里头乌雅束柔声细语的道:“阿……阿碧姑娘新年好啊。”
萧峰自也听见了,奇怪回头一看。慕容复笑道:“这声新年好已经憋了好几天了,我只看他什么时候来三拜我这个高堂。”
萧峰一听就明白了,笑道:“乌兄弟还比你大几岁呢,勉强让你做个大舅哥也就罢了。你倒心气高,要做他高堂。”
慕容复道:“我怎么做不得高堂了?我父母早去,阿碧她们难道是好养的?在家里也是另起了庄院,雇佣了婢女、厨子、船夫、花匠的服侍她们,金奴银婢的伺候长大。哪一天有了归宿,我慕容家全副嫁妆、花轿吹打送出门,就跟嫁女儿没半点分别。”
萧峰莞尔:“你这江南富贵人家,做事倒也繁琐。如今千里迢迢,可怎么全副嫁妆、花轿吹打送出门?”
慕容复道:“千里路程而已,不过费点银钱,只等那呆子开口提亲,阿碧点头了。”
两人又开了几句乌雅束的玩笑,就来到筵席所在。当晚是开年第一宴,族里面辈分崇高的、地位尊长的、担任要职的,林林总总百十来人围着篝火坐了好几圈。期间少不了各色女真人的仪式,祭神驱鬼不一而足,萧峰、慕容复、游坦之这三个外乡人便有些神游天外。
游坦之一整天都蔫蔫的,见了个空档就溜了出去。慕容复忖度片刻,提了两袋酒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部落边缘靠近杨树林的地方时,慕容复手上酒袋一抛,直直砸在他脑袋上:“再走就找不回去了。”
游坦之抱住酒袋委屈道:“有你在还能不识路吗?”
慕容复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道:“你给我消停点,又不是天塌下来,苦瓜脸摆给谁看。”
游坦之道:“我只是想念阿紫姑娘,心里苦闷,苦瓜本来连皮带心都是苦的。”
慕容复哼道:“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若有谁喜欢上你才是痴心疯了。”
游坦之摇头道:“我不要旁人喜欢我,我只要阿紫姑娘多看我一眼,冲我笑一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慕容复简直无言以对:“喝酒吧,喝酒吧,喝醉了看你还有没有这么多话。”
游坦之听话喝了一大口,他酒量本差,一口灌下去立刻猛咳不止,两眼满是泪水,倒真应了那句话: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慕容复由他自苦,自己拔了木塞,对月长饮。
部落那边,直到月上中天,阿骨打才从轮番祝酒的族人中脱身开来。往外刚走两步,遇上了一样躲出去的萧峰。两人相逢一笑,阿骨打道:“今儿人多,顾不上哥哥,请哥哥恕罪,改天我们兄弟一定单给哥哥开一席。”
萧峰和他边走边道:“咱们之间何用客气,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看你今天精神不大好,若有什么为难,不妨说出来,我若出的上力,自然替你两肋插刀。”
阿骨打笑道:“我能有什么为难,不过是乱七八糟的想头。连我自己也闹不明白,说出来反让哥哥生笑。”
萧峰道:“咱们大好男儿,有话痛痛快快说,没有隔夜的愁。你说了,我必不笑你。”
此时两人已远离了篝火与族人,阿骨打便道:“哥哥素来知道我,我是粗鲁惯了,最近却为了一个人瞻前顾后、步步小心,唯恐他心中不快,我这怎么想也想不通。”
萧峰是过来人,一听便明白了大半,先不说错,只诱导他再说。
阿骨打继续道:“要说这想头,大概先前就有了。这个人,我原本对他有些成见,可后来当面见到了他,我满心的只有欢喜。他若发怒,我为他杀人放火;他若涉险,我比他还提心吊胆;他若为难,我心如油煎坐立不安;他若有片刻开心,我能暗暗高兴上几天。”他搔了搔头,嗐了一声道:“我长到这么大,从没这样过,偏偏那人是个精细人,不可唐突了他,否则以后就见不到他了。”
萧峰这才笑道:“何须为难,这是好事。自古英雄美女,无数佳话。你是英雄儿郎,爱慕佳人,天经地义。”
阿骨打呆立当地:“我……我……我爱慕他?”
萧峰点了点头,忽然念及阿朱,胸口一痛,伤心欲绝,却不愿在人前泄露自己心情,疾步又往杨树林边走去。
“我……我怎会……我怎能爱慕他?”阿骨打心如乱麻,呆呆跟着萧峰往前走。
两人走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乐音,似丝非丝,似竹非竹,乃是一曲秋风词,几个音调上却带着吴歌南曲的悠扬特色。这本是一首描述闺怨的古琴曲,被这洋洋洒洒吹来,不似诉说痴男怨女,却像是吹奏者在洋洋自得,不禁让人又好笑又好气,既佩服他不染尘缘爱恋,又恼恨他拿旁人痴情做消遣。
萧峰与阿骨打这般粗豪汉子听了都不免暗暗称奇,纷纷上前查看,映着皓月,只见杨林内,慕容复高高坐在一棵杨树枝干上,缓带轻裘,双足微荡,唇上撮着一枚树叶,正在吹那秋风词。
阿骨打乍然见他,如遭雷击,脸上一阵赤红一阵青白。
待一曲吹毕,慕容复飞身落地,曼吟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此时萧峰、阿骨打、游坦之想到各自情深缘浅,相思苦痛,无不摧心断肠。心性软弱如游坦之,忍不住满心酸楚,哇的一声投入他怀中,哭将出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坏,定要戳我心肺,惹我伤心?”
慕容复笑他:“我吹我的,你爱你的,干卿何事?”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游坦之喝醉了酒,浑身都是胆!
他一把掀倒了慕容复道:“这样凄苦的曲子,你却吹得开心,不是故意使坏是什么?”
“我不识相思,难道你就真的知道吗?你口口声声说爱阿紫姑娘,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而爱她,又为什么而矢志不渝?”
“我自然知道!我打从看她第一眼便爱她,只要她好我就好,我为了她什么都肯做都敢做!”
慕容复越发笑话他:“那如果有朝一日阿紫被你感动了,要嫁给你,一生要你照顾,要你扶植,她年纪小,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你该怎么办?你能为她做什么?难不成还来找我拿主意吗?”
游坦之愣了半天:“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哪会嫁我,她一心只要嫁她姐夫……”
慕容复嗤道:“你去问问乌雅束,哪个男子不想娶心爱女子为妻?你只管爱她,心里却没个准数,她会爱你便是见鬼了!”
“你!”游坦之被他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骨骼格格作响,轰然一掌击在慕容复耳畔,冰蚕毒掌何等霸道,这次更是不加节制的十成力道,左近一棵百岁巨木瞬间化为齑粉。远处的萧峰和阿骨打看的心惊肉跳,生怕他凶性上来对着慕容复也来上一掌。
不料游坦之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记住,我铁定铁定是爱她的!萧峰害我家破人亡,我爱阿紫,我仇不报了!萧峰害我穷困潦倒,我爱阿紫,我萧峰也不恨了!旁人待我如猪,阿紫待我如狗,我都不计较,就是因为我爱她!”
“哼,拉大旗作虎皮。”
游坦之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不找萧峰报仇是因为你技不如人,打不过萧峰。你穷困潦倒是因为你蠢笨,不会经营聚贤庄。人人待你不好,更是因为你卑下,既无心胸也无见识。”
他说着一把推开游坦之,掸了掸身上乌云豹,像是嫌弃脏污似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何必事事都赖到你爱阿紫身上,我要是阿紫,我也喜欢萧峰不喜欢你。”
他自一走了之,杨树林内外,北风哗哗刮过残叶枯枝,三个男子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