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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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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我做什么?天啊,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在他们杀了诸葛诞后,司马昭去找陈泰哭泣。贾充假装自己听不到,虽然都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传到了他这里,就像看不见的蛛网一样。探子向他汇报,即使他不想听那些汇报,他们将他的手牢牢按在一个正在死去的国家的脉搏上。一切慢慢变得清晰,他得去送上最后一击。
“我还是觉得我让他失望了。”司马昭在一周后这么说,他挑着那把似乎每个诸葛家的人都必须带上的扇子上的金红色的羽毛。“我本可以让他明白的。他太一根筋,太顽固 。”
“顽固者不能生存。”贾充告诉他。“在这个时代里,像诸葛诞这样执着于理想的人是愚蠢的,我记得你的家人对愚蠢从没有耐心。”
“呃,我猜你是对的。”司马昭看着远方,贾充知道他迷失在了对一个他必须镇压的反叛者的无用的怜悯中,作为一个统治者,这种怜悯是浪费奢侈的。问题是——这个令人愤懑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司马昭只是想要被喜欢。这一点,也是统治阶级特有的欲望:想要和所有人成为朋友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和任何人都无法亲近。
(我觉得你更适合和平年代,陈泰曾对司马昭这么说过。你会是个成功的浪客,或是城里最好的酒肆老板。陈泰说过很多话,贾充总是确保自己不会听到太多。)
“不要在那些妨碍你的人身上浪费同情。”贾充建议道,“还会有更多的这样的人。”
“你觉得会有这么多人怨恨我?”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是那个被怨恨的人。不会是你,子上。世人总会知道你是仁厚的,你想着先人后己。”贾充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才完全明白清楚,这会是他送给司马昭的礼物。也许这还不够,也许这甚至是不可行的。但这是唯一一样司马昭明白无误地想要,清晰到像是身体上的疼痛的东西。这个男孩笑着在伟大的阴影里长大,他继承了他父兄才能,但却没有继承他们对高位带来的孤独的忍受力。但历史选择了他,几乎是武断地让他留名万世。
——如果我不能让你快乐,至少我能让你受人敬爱。你是被爱着的,你当然是已经被爱着的,但这一点你无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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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个世界里,司马昭会明白,同情和怜悯也是该入鞘的武器,以免它们被用来对付他。他最终会知道收起自己现在所有的坦率,会对那些他曾想要争取成为朋友的变节者失去耐心。他会用正确的方式称呼他们,彻头彻尾的蠢货。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贾充不再永远护在他身前,让他的手不沾上鲜血的世界,他会最终欣然弄脏自己的手。
在他用斧子向下劈去,夺走了魏国皇帝的生命后,贾充没有转过身看司马昭是怎么看着他的。主厅因为经年累月的熏香和烟灰而变得昏暗,那些是已被遗忘的阴谋诡计和古老的愿望的灰烬。几十年前,他记得,曹家和司马家因为共同的目标而坚定地团结在一起,没人能怀疑他们的关系。他们的首领,曾一同走过和这里同样黑暗的地方。魏国第一任皇帝可有曾走下龙椅说过,仲达,我完全信任你?当然,以过去的形势来说,他无需把这话说出来。但现在,事情变了,季节更替,由上一代人许下的诺言,不过在当时是多么的真诚,都早已被遗忘。
(如果两个曾发过誓要一同承担这个世界的未来的人,都清楚地认识到——如果其中一人的血脉还在延续——而另一人——
如果有一天,在同一个地方,世代传承,我的后代会对你的后代反戈相向——)
贾充没有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他现在和郭氏有两个女儿,她们可能长得像她,又或许是像他,她们的脚步轻到就像是她们从身后的阴影中而生。令人战栗的黑暗根植在她们的笑声中。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阴暗冰冷,出于某种无用的希望,他用了一些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的不可能的事物给那两个女孩命名,光明和温暖。午,代表着午后的时光,南风,代表着温暖的候风。
(如果有一天,风会席卷这座城池——)
即使他现在想象着他的家族许多年后会是什么样子,遥远的未来的画面有时还是会让他感到晕眩。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望向深不见的底。我的后人会和你的后人关系密切,我们的后代会把彼此奉献给对方,这就是我能做的,我该做的。但未来的景象还是一点一滴地给他灌入了恐惧的感觉。它回来了,在他知道自己该保持无可挑剔的冷静的时候,就连他胸前的青玉都像是在看着他,它的颜色被血加深了。他在走出主厅时把手遮在它上面,试图挡住上面的天空,或是太阳,或是路人的眼光。司马昭的声音回响在他耳中,那些在他们犯下罪行之前说过的话。司马昭的声音,就像是他一直想要听到的那样,冷酷、坚定、毫不动摇,但不再是他的声音。
我终于是你希望的样子了,司马昭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天啊——他捂住了自己的脸。这不是在示弱,当他这么做时,人们通常觉得他是在笑。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你为什么要在意我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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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和愿望截然不同。
司马昭从没有对他的朋友期望过什么,因为他们向他期望整个世界。作为回报,他只要求他们的陪伴,在他抱怨时借一只倾听的耳朵,在他打混时帮他做好掩护。司马昭也许想要这些东西,但他从不期望它们。而他最想要的——每个统治者最后都会明白——他最想要的是他得不到的东西。
“我发誓,在你们之中,陈泰是唯一一个还明白我只是个普通人的人。”
而在他们之中,陈泰也是唯一一个在听到皇帝被刺杀的消息后,站在那里肉眼可见地颤抖的人。陈泰没有畏惧,也没有犹豫,他带着纯粹的怒火,转向司马昭说,“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么做的。”
贾充以一个虚假的放松姿态,倚在墙边抄手立着。就让我们玩玩,他想。随你怎么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你明白的。”陈泰说,“你在整个国家面前,犯下了这个朝代里最不可饶恕的罪过。我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好,子上。我会原谅你。”
这就是陈泰的失败之处——贾充几乎笑出声来。那个敢把自己称作是子上最亲密的朋友的人,竟还觉得子上需要被原谅。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司马昭说,这是贾充铸就的司马昭,这是终于成型的司马昭。“我不会乞求任何人的原谅,甚至是你的。”
那个年轻的男人猛烈地颤抖了起来,就像是他的□□受到了伤害一样。“那就去做正确的事。”他的话语中的力量,让司马昭后退了一步。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们多年来的友谊,盘桓在司马昭跟前,陈泰坚定的严肃神态威胁着要抹掉他们两人的历史。司马昭看起来很痛苦,挥别过去的那个自己,只让他看清了前路上有什么正等待着他。他只想要被喜欢和敬仰,但他最终会孤身一人。“天啊,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想想你做了什么。为了你的声誉,为了让一切踏上正规——你必须和这桩罪行划清关系并处决那个犯下罪过的人。只有这么做,才能安抚这个国家的百姓。”
这时候,贾充终于让自己露出了微笑。让他的名声如此邪恶的一部分原因,便是他在面对最激烈的指责,或者最危险的威胁时,还能显露出从容不迫的自信,甚至是笑容。只有司马昭能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现在,在陈泰愤怒的脸前,贾充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聚光的黑色指甲像是增添了几分轻蔑。“我就在这里。”他说。
值得赞许的是,陈泰没有让步。“是的,你。”他说。“子上,请杀了这个男人。”
司马昭茫然四顾,再次迷失了自己,有一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逃学的男孩,希望有人,任何人能告诉他,他不需要这么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向我要求些别的。”他终于说道。“求求你,除了这件事什么都可以,我的朋友。”
“我们认识了彼此一辈子。你不能指望我收回我的话。”在陈泰离开主厅时,他们静静地看着他走了,他的轮廓消失在屋外苍白的日光中。接着司马昭抓住了贾充的领子,把他甩到墙上。“你知道你让我做了什么吗。”他呼吸激烈,负罪感和愤怒掺杂在一起,让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失去了一个挚友。”
不是两个?贾充想要这么问。虽然这像是错的,虽然这和这桩大阴谋完全没有关系,这个念头让一种感情在他体内冰冷地跳动,这种感情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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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泰在那次事件后并没有活太久,贾充知道人们也拿这件事情责怪他,声称是他的阴毒和司马昭麻木不仁的反应让陈泰的心承受不了这么多悲痛。贾充不介意身上再多背负一桩指责,他甚至不介意司马昭现在和他说话时那个不完全正式,又有些尴尬的方式。他们交谈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但总是和没完没了的公事相关。即使是下级的小兵也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贾充大人和司马昭大人似乎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真可惜啊。这个国家对八卦的热爱是他们从没有成功杜绝过的一个现象,所以他在不小心听到时,也从不会斥责他们。不对,他想要纠正他们,真正会是可惜的,是司马昭永远维持他以前那个样子。
曾经,就在不久之前,司马昭还是一个不从他的朋友身上期望任何东西的人。现在他们都开始期望,他们两个,明白无误把自己对对方的期望展现出来。期望一直和要求截然不同。贾充一直觉得自己不可能再要求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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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她睡着了,她依偎在他身边,但接着,她在他耳边低语。“那个人是谁?”郭氏问道,她搁在他肩膀上的手,轻柔又平静。她的眼睛还闭着,他想,在她柔和的嘴角弧度后面,是坚硬的牙齿,在她脸上完美的面具后面,是关于谋杀的摇篮曲。
“没有其他人。”他说。她的手滑到了他的手上,她的手指滑进了他指间的缝隙。“我除了你没有其他人。”
“你没有撒谎。”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几乎带着些惊奇的陈述。短促的笑声在冰冷的空气中颤动。“你没有撒谎,我为你感到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