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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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东升，银辉遍地，原本沉寂于夜色中的楼宇殿阁，宛如被镶镀了亮闪闪的水银边缘，霎时褪去白日厚重拘谨的朝服衣冠，籍着夏夜里特有的暖香气息，俏意生生融入天地之间，趁着这宜人的朗月清风，安享难得的宁静闲适。
御书房内，灯火已灭了多时，寂寂夜色中偶有春睡初醒的蝉儿低鸣声起，似似不满如此月色却受人冷落，必要出头叫屈几声才好。
仿佛呼应春蝉的不甘寂寞，御书房一侧的偏殿内，一声低叹幽幽传来。
回应这一声叹息的却不是同病相惜的蝉儿，就听一个值夜宫女轻声道：“小姐睡不着吗？可有不适之处？”
舌尖微吐，偷偷做了个鬼脸，容隐歉意回声道：“扰了姐姐好梦了，我没事，多谢费心，请歇息吧。”
听到那宫女道了安，又静静睡去，容隐一颗心才略微放下，看看外面天色，夜已深沉，也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来，轻捻着手里的荷包，鼻底涌上一股混合着青草气息的羊皮味道，心里一阵起起落落，颓然倒回枕上，忽然想到早上皇帝一行离去时，惠妃不着痕迹的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不觉生出一股燥意，握着荷包的手上，也暗暗加上几分力气。
外间上夜宫女轻浅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似是沉入悄然而至的美梦中，便是地动山摇也不能撼动分毫。
等到容隐觉出不对，那并未刻意隐藏的绵长呼吸之声已近在咫尺。
想也不想，容隐伸手掀开面前碍事的纱帐，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昂藏身影。
室内虽暗，却无损莫启目力，瞧清楚容隐一身穿戴整齐，无半点倦意，忍下心中惊喜，轻声问道：“你在等我？”
被人窥破心事，容隐不免赧然，悄悄将握着荷包的手藏置身后，才鼓足勇气开口：“我眼下行动不便，想寻你又找不到人帮忙，只能赌你会再来，所以在这里等你。”
莫启一颗飘忽的心被这殷切的话语包在中间，轻柔的放于实地，再开口间已满含笑意：“你不是赌，你是算定了的。”
有宫女梦呓的声音传来，容隐脸上才浮上的红潮还未退去，一件宽大斗篷兜头罩下，将她裹了个密不透风，稍一晃神，已靠进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懵懂中，只听见一句话：“这里讲话不便，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
虽然不能亲眼目睹，容隐仍觉出莫启身形极快地闪出了暖阁，耳边隐有风声掠过，间或有巡视禁卫沉重的脚步声，难抑心头紧张，容隐不觉微微绷紧了身子。
似乎觉出容隐的不安，莫启拥住怀中之人的手更加了一分力道，容隐身不由己，紧紧贴上那温暖胸怀，耳边响起一阵犹如擂鼓的声音，熟悉而分明的节奏让她忆起落水那日听到的扑通声，小鹿乱撞得心登时清明起来，慢慢放松僵直的身子，微闭了眼，一任莫启带她行走。
莫启脚步缓了下来，容隐知道定是出了禁城，心里一松，整个人倒像泄了气似的，兀自长吁一口，才想起活动活动微微有些酸麻的身体。
“别动！”莫启突然迸出一句话，容隐藏身在宽大斗篷之中，难辨外面情势，匆忙中放松的身体瞬间又恢复僵硬。
耳边传来压抑的闷笑，起伏的胸膛让容隐觉出那人忍笑不易，一张小脸登时垮下来，贝齿咬上温热的红唇，心里暗恼：这样耍着人玩儿很有趣吗？
莫启终于停下脚步，容隐感觉自己被放到一处安坐，一直紧紧缠在身上的手臂才放松开来，只是尚不知自己被带到了什么所在，心中暗自讶异：这是哪里？没听见开门声，也不象是到了屋内，怎么这个坐处这样轻软舒适？心里闹哄哄的胡思乱想，一时又有些后悔自己莽撞，这么轻易的就被人带离禁城，也不知道该是不该？
该来的总归要来，容隐暗自告诫自己定要冷静，微眯了眼眸，静等那人慢慢拨开自己身上的“壳子”。
犹如蝉儿褪去旧壳一般，莫启既轻且慢的动作让容隐心中一阵踌躇：眼前的这个人，怕是也同她这般心绪不宁吧？有了这样的认知，她的心反倒静了，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唇角也浮上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
湿暖的和风轻点面颊，送来恬淡的花香，和着朗月清风，拨动月下之人尚存宁静的心弦。深吸一口醉人香气，容隐慢慢睁眼，清亮的眸光径直越过眼前高大挺拔的身影，盯着那映照天地间的巨大玉盘，只觉心如这风中湖水,一阵起伏荡漾，再不掩饰唇角笑意，脱口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古人诚不欺我，真是难得的好景致。”
春风戏浪，卷起镀银的水花直扑向独立湖边的烟水浮居，只是一触到那坚硬的板壁，便立刻向后弹了开去，空留阵阵不甘的喧哗。
看到那耀目的笑颜，莫启微蹙的眉头也不禁舒展，因方才被忽视而生出的恼意，已在倾刻间烟消雾散，深邃的眸子再也离不开那娇俏的影子，听到容隐情难自禁的夸赞，更是忍不住笑回一句：“这是哪个古人的佳句，倒真是应景。”
仿佛才刚发现自己面前伫立之人，容隐微一转头，对上那迫人的眼神，淡然道：“容隐随口一说，也想不起来是哪个古人了，倒让陛下看了笑话。”
听出她口气里的怨愤之意，莫启微微一笑，只回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再不说话，自顾蹲下身去。
不过是轻轻一笑，可那眼中毫不掩饰的纵容、了解，甚至有些疼惜，竟让容隐心中升起一丝温暖的热度，只是这从未有过的知觉却也让她惊诧莫名：我在做什么啊？容隐正自愣神，脚边的微动拉回她尚在飘忽的神思。待看到莫启的举动，登时花容失色：“你……你……不行……！”
宽厚的身影并不出声回应容隐惊惶的拒绝，只是抬起头定定望着那羞涩无措的容颜，双瞳如幽暗的深潭，似要将人吞卷下去。再次对上那执着双眸，容隐心中暗自叹息，明了反对无望，自己是又输了一程啊！索性撇过头去，再不看那人一眼，眼不见心不烦，随他去吧！见容隐转头不看，莫启仍旧低下头去。
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绣鞋穿到容隐脚上，莫启方柔声道：“方才出来的时候的正是禁军轮班的间隙，错过了，恐不好行走；眼下虽是暑热天气，你的身子也要万分小心，唐突之处，请不要见怪。”
知他说的是实情，容隐心中也感念他的细致体贴，只是仍忍不住冷嘲一句：“陛下的身手深不可测，还会惧怕小小的禁军？”
“我并不怕！”高大的身影缓缓立起，似乎并未觉察容隐的讽意，语气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这个人？是脾气太好？还是太会隐藏？容隐微愕于他的宽容，暗自盘算一回，盯住那正赏月的侧影，一字一顿道：“如此说来，依陛下的才智武力，独霸天下也非难事。”
侧影倏然回转，虽是逆光，容隐仍能觉出那眸中散发的灼灼光华，“你希望我是那样的人？”
容隐忍不住悄悄向后闪退，有意回避那摄人的光彩：“陛下是哪种人，容隐并不敢置喙，只是有感陛下身负雄才大略，又有超凡的功夫傍身，若能不吝，造福天下百姓，岂不是百姓之福？”
摄人的目光突然逼近，容隐呼吸一滞，怔怔的对上那深邃的瞳眸，只觉的自己已完全置于那炙人的目光下，虽是身处暗夜，仍是无所遁形。半晌，只听到一阵掩饰不住的轻笑，“险些被你骗了，你放心，我志不在此，三年前所为，也是为了自保，乃是逼不得已。”
这样轻易就被揭穿了啊？心中的羞赧稍纵即逝，可这答案却结结实实砸在容隐心坎儿里头去了：志不在此？志不在此啊！一时间神思飘忽，眼角眉梢竟是遮不住的笑意。
“丫头，你又神游到何处去了？”看着容隐的神色，知她已是闪神他顾，莫启不禁微蹙了眉头。
“哦？”听到莫启说话，容隐急忙回神，双颊禁不住飞上朵朵红霞，“容隐失礼了，只是陛下所言太过出人意料，若陛下当真要如此，只怕容隐要替那些百姓道声遗憾了。”
“你特特的等着我，就是为了试探我的心思？”隐约已可听到牙齿格格作响，“你这小丫头心里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一言一语皆是机关，难道你已认定是本王必是蛮夷之辈，可任你玩弄于股掌？”
她，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啊！就算有意试探，也不过是顺口提及而已，何必立刻就拿眼瞪人？
“你误会了，我……”
“误会？你想知道什么？索性一起问了？”容不得她多想，喷薄的怒气直逼到眼前，深邃的黑潭闪出噬人的寒光。
“我想问这个！”来不及多想，容隐将一直藏在掌中的物事摊开在二人面前，微微隔开俩人的距离，也稍稍除去那迫人的阴沉戾气。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