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为人》鹰城

34、三十四

　　莫启救我？怎么会是他？昏睡时凌乱的梦呓浮上心头，容隐下意识的抚唇沉思。

　　“我去迎迎公主，你多吃些。”将手中的粥碗递给身边侍立的奚颜，又叮嘱一句，“盯着小姐多吃几口。”嘱咐完，青青忙起身出去了，容隐仍兀自低头愣怔。

　　“小姐快吃吧，过会儿凉了，再吃就不好了。”

　　“哦？哦！”奚颜低柔的话语惊醒榻上已是失神的人，容隐抬头瞧见奚颜手中高举的粥碗，面上涌起红潮，忙抚面自嘲一句：“怎么就走了神了？”

　　“小姐是病体，精神差些也是有的，只盼快快好起来，免得世子离得远远的，还老悬着心。”

　　“是我莽撞，又让兄姐挂心了。”咽下口中微烫的热粥，容隐低头轻叹一句，故意不看奚颜有些微赧的面容。

　　“奴婢不……”

　　奚颜的辩白并未出口，门口已有一个声音响起，清清亮亮，说是那清泉叮咚也不为过，“真的醒过来了？我还以为下头人唬我呢！这下好了，真是苍天保佑！我就说好人必有好报的！”

　　不，不是清泉叮咚，实在是个抢不着食的雀儿。一下子醒悟过来来人是谁，容隐以手抚额，启静？莫静？可不就是她吗？

　　“隐儿，玉静公主来看你了。”往日风风火火的青青，此时倒让这个叽叽喳喳的雀儿比下去了，很是斯文贞静。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甚是急切，可刚到了外间的镂花隔扇处，就消失的了无踪迹，仿佛刚才的声音皆未存在过一般，容隐忙抬头向门口望去，却正对上一双漾着水意的眼睛。

　　乌云如丝，更衬的朝冠之上的累丝金凤熠熠生辉，如黑水晶般的眸子正在干净圆润的少女面容之上盈盈闪烁，便是威严精致的朝服也挡不住那喷薄而出的灵动之气，倒平添几分迫人的庄重，这真的就是先前那个只会四处惹事的假小子么？虽早知对方是女子，但是这般真切的看着恢复女儿妆容的莫静，容隐仍是暗自赞叹：皇家的女儿果然是别有一番风范啊！

　　“容隐姐姐，你真的醒了？”莲步轻移，额上金凤亦轻轻点首，一步一步向着容隐的床榻而来。

　　“有劳公主探视，容隐不敢称大，公主唤容隐名字即可。”毕竟身份有差，又是身处重重深宫，虽然心中也喜爱这个直爽纯真的公主，容隐也不敢有半分逾距。

　　长有薄茧的小手轻握住容隐放在锦被外的手，一滴滚烫的泪珠突地落下，竟叫容隐微一瑟缩，“好姐姐，我明白你嫌弃我，可是我先前并不知道姐姐同我一般是易装的女儿身，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就请姐姐原谅，只是……，只是不要这般冷……，这般生分，我……，我心里难过。”

　　一番话说的磕磕绊绊，全无方才甫进门的潇洒飒俐，容隐和青青不禁面面相觑，这是怎么说？实在看不得她落泪，容隐忙轻唤：“公主，玉静公主？”

　　“静儿。”

　　“嗯？静儿公主。”

　　“静儿。”

　　这丫头还真是难缠，这脾气品性跟他还真是一家子。莫名想起那个人，容隐不禁微诧，好好的想他做什么？压下心头难解的一丝纷乱，容隐只想先解决眼下的麻烦，看看衣袖上越来越多的泪渍，只得硬起头皮轻道：“静儿，莫再哭了，这么漂亮的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你不心疼，我们瞧着也不忍心啊。”

　　“可不是么？这里这么多人，莫叫人家笑话了去。”见容隐改口，青青也忙劝慰。

　　“好，姐姐不要我哭，我便不哭，只是两位姐姐也要允我，日后只叫我静儿，不要什么‘公主，公主’的，我只想有两位好姐姐让我好好敬重，不要两个客套的陌生人。”原本干净的面上早已一片狼藉，可是这面孔的主人却毫不在意，只管抬头盯着容隐，等她开口。

　　看奚颜赶上前搀扶容隐被拉的有些倾斜的身体，青青忙扶住莫静，“你毕竟是一国公主，人前还要有些礼数分寸，背了旁人，我们再叫你名讳，可好？隐儿现在还弱，我们好好坐着说话吧。”

　　青青这一提点，莫静才惊觉容隐眼中闪过的狼狈，忙收回手，讪讪地道歉：“是小妹心急了，可伤着姐姐了？哥哥总说我莽撞，只是这娘胎里带出来的脾气，真是怎么也改不掉。”一面说，一面已自己在自己手背上拍了一下。

　　“我也没那么娇气，静儿千万不要自责。”看着莫静一副真恼自己的模样，容隐反而很不好意思。

　　许是听见容隐亲昵的称呼，莫静竟漾出歉然的笑意，“我，我从小这样惯了，两位姐姐可别笑话。”这话不说便罢，一出口，再加上那糊成一团的笑脸，莫静自己带着的宫人倒不怎样，可这边的众人早都笑倒了，连一边站着的奚颜也转过身抖个不停，倒是婉露乖巧，早端来清水并手巾，一边笑，一边侍候这位小公主净面。

　　热闹了一回，莫静也整理妥当，才看着容隐认真道：“那天听说姐姐落水了，我急得不行，就想来看看，可是一来人多忙乱，我怕来了反碍事；二来哥哥叫人盯得紧，我实在走不出来；前两天我来，姐姐都睡着，今天我可赶了好时辰，姐姐醒来了，我这一颗心也落到肚子里了。”

　　“前两天你都来了？”容隐诧异的望向青青，青青忙道：“你才刚醒，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算今天，这位小公主连着来三天了。”

　　这公主的一张小嘴可比心思转得快些，不待容隐多问，已在一旁叽叽咕咕：“前两日虽是姐姐一直睡着，可我看着姐姐模样就像启国最美的凌堇花一样好看，好几次我都看住了，都舍不得走呢。”

　　一句话闹了容隐一个大红脸，轻拍一下莫静的粉颊，笑道：“你说话也太过了，哪有病仄仄的人还像花一样的？”

　　“真的真的，昨日是花，今日再一见，竟是一个天上下凡的仙子在和我讲话，”生怕众人不信，莫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就连我哥哥都说姐姐是……哎呀！”

　　觉出自己险些说错话，莫静惊声掩口，羞怯怯的瞧着众人，容隐心中微沉，面上也不显出来，青青的面色却是变了几变，连身后奚颜都染上几分冷凝，一时屋中竟是了无声息。

　　轻嗽一声，容隐笑道：“说起来，此次若不是启王殿下想救，容隐怕是凶多吉少，未曾当面道谢，实在是罪过，眼下我等身不由己，日后我大哥回来，我定当请他代为登门致谢才是。”

　　见容隐出言岔开话头，众人也缓过神来，莫静也笑道：“姐姐也忒外道了，两位姐姐也帮了我们不少，该是我们还报的时候，静儿不敢也不想讨这个恩情。倒是姐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吃些什么药？想吃什么？若这里没有，我一定叫哥哥想办法弄来。”

　　强忍住笑意，容隐答完这些拉拉杂杂的问题，青青不由得笑赞一句：“看你年纪不大，关心起人来倒似模似样，问得也详细周全，哪还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

　　青青一赞，莫静心下羞怯又有些得意，“自然要细细得问，回去哥哥必是要问的。”

　　此时，不但青青等人灰了一张脸，容隐也暗暗皱了皱眉，好个敢言的公主，莫启与她两个真的是兄妹么？

　　“公主这一身朝服，又是这个时辰了，可是从别处过来的么？”实在不想多绕在这个地方，容隐硬生生转开话题，语调不免有些冷意。

　　莫静早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只是口中嗫嚅:“前两日进来的勤了，哥哥说今日再来，恐有人非议，原本不让我来的，恰好沈太后要宴请女眷，我才进来的，那边散了席，我就来了。”

　　宴请女眷？瞧一眼坐得笔直的青青，容隐问道：“姐姐没去？”

　　“你病着，我哪还有心思玩去，”递给容隐一个安心的笑容，青青又道：“要去也得你好了，我们一同去。”

　　岔开了话头，几人又说笑几句，看天色已晚，两姐妹忙催着莫静回去了。送走了不情不愿的小公主，容隐已是神思恍惚，直直倒在枕上，唬得青青忙要去请太医，容隐忙叫住了，“别去，就是坐久了，累了，睡一觉就好。”

　　看容隐说话倒也清楚明白，青青也不想让太医来扰她休息，忙急急收拾安顿，看着容隐吃罢药，才一沾枕就睡过去了，知她挨不得累，留下值夜的宫人，也悄悄带人去休息。

　　一丝丝的寒意随着漫漫凉夜深入骨髓，聚拢成刺骨冰寒，径直将浅眠的人自梦中痛醒。甫一睁眼，又一波骇人的疼痛袭来，容隐紧紧揪住胸口的衣物，恨不得将痛缩在一处的心自身体里剥离出来，咬牙忍住要溢出口的呻吟，硬生生熬过这一波剧痛，才惊觉汗水已湿透衣衫，不想惊动熟睡的人，容隐只敢悄悄吁一口气，突地，已是微眯地眼大张，紧盯住纹丝未动的床帐，半晌，轻轻启口：“外面，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