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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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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独孤雨尘一路回到正厅,楚修依旧站在那里眉头紧锁。
“师父,还不休息。”他轻轻戳了戳楚修,见楚修没有反应,耸了耸肩:“她受的是什么伤,竟要运用浮云手才能为之化解……看她并无痛苦之色,莫非是……”
“移穴错脉,你在我身边近二十年,也是不会的。”
“不是吧……”独孤雨尘微微睁圆了眼睛,却并不显得特别吃惊,“与青冥派有点儿深仇大恨,还会青冥派的秘传绝学——还是废止十余年不再传授的武功,倒也有点儿意思。”
“至少我想不出有谁符合这两个条件,可这位不速之客着实让人有些心慌。”
独孤雨尘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是有些犹疑,看到楚修并没有注意到他,便又笑了笑:“莫非是老掌门曾在外偷偷收过徒弟?那……这个徒弟没有师门名号,明明习得青冥派绝学,别人问他师从何人他又说不出来,别人就会认为他是师出无名的无名小卒,时间久了积郁于心,一怒之下便想报复,自己不方便动手,于是想到重金雇佣隐剑阁的人杀掉天河天清以求给青冥派以沉重一击,未曾想被十九一口回绝,无奈之下她打算以舒十九性命相要挟,逼隐剑阁替他……”
“一派胡言。”楚修忍着笑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只是推测……猜测!”他揉着脑袋扁了扁嘴,“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情?偷学?意外学到?还是……”
“还是什么?”楚修凝视着他,“雨尘,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不不不,我并不知道什么。对此我也无法理解,同您一样。”独孤雨尘稍稍向前欠身,面上微笑干净而纯粹,“师父,我去看看天清,过一会儿他该醒了,我答应了他今天要早些带他出去玩儿,免得天黑了他还没有尽兴,又该不开心了。”
楚修淡淡一笑:“是该多谢你,替我这个不尽责的父亲照顾他多年。”
“偌大一个青冥派,诸事繁杂,要处理起来实在头痛。雨尘不过是挑了个轻快的活儿干而已,何况天清着实讨人喜欢。”独孤雨尘表情宛如一个少年人,“师父你是个很……努力的父亲,于他们是,于我亦是,无需自责,真的。”
楚修久久的凝视着他,看着记忆中的那个可爱伶俐的小孩子如今眉目俊朗的站在自己面前。岁月于他也是足够宽厚,给了他足够的智慧,给了他俊美的容颜,重点是还不忘给他留下一双无邪的眼睛,留下宛如孩子一般干净的思维。身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如多年前摸了摸他的头。
“以你的机敏,若你有意,必然远胜于我。”
“可我玩儿不够,现在,包括以后。世上好玩儿的实在太多,而我并没有玩儿过多少。也许时间久了我会带坏天清,他现在也是愈发的贪玩儿了。”
“随他去吧。”楚修意外的笑的面目慈祥,这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
独孤雨尘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楚修时,惊异于世上竟有这般英姿倜傥之人,那时他一身白衫,身背墨剑,面容清秀,一双眸子里含着暖暖的笑意,一举手一回眸倚马斜桥,倾尽风华。那时他尚年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那时他身畔还有心意相通的俏丽佳人,那时他不知还有什么不得不放手的事情,那时他认为自己可以留住一切自己想要留住的东西。那时他的理想干净而简单,他想做好自己应该做的,想把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子娶作妻子,想有好多好多儿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是那时的他没想到,“做好自己应该做的”要付出的代价有这么大。
他没有想到,有那么一日,自己会被磨光所有的冲动和锐气,变的世故而淡定,变的像现在这样……无欲无求。
那年初冬微雪,楚修对他伸出了手,拉起了呆坐在薄雪上的他,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呢?
然后他默默地看着他白衫换成乌衣,看他将曾经心爱的宝剑尘封,看他青丝染上些许白霜,看他的目光渐渐变得这般慈祥。
他看着楚修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曾时常梦到那年的雪,单薄轻盈,浅浅的白之中,楚修微笑着看着他,一旁还有那个泼辣爽朗的女子。他梦到他们向他伸出手,他却无法握住。
扑了个空,梦便醒了。
时间久了,也就不会再梦到了。
于是他开始怀念当时的那场雪,不似现在这般纷纷扬扬。
“有你在,他即便贪玩儿也不会跑偏,我不必忧心。”
楚修一句话将独孤雨尘缥缈的思绪拉了回来。
“或许吧。”他不置可否,也不想再继续是否会把他儿子带坏这个话题,提到儿子,他总会想起当年的楚修,继而心中便会生出一丝丝惆怅,一整天都不开心。“哦,是不是需要我将十九一并送下山去?我不认为让她继续留在冥山是件好事,还是早早送走好一些。”
“你大可自己斟酌。”楚修转过身吐出一口浊气,“虽说她多少是因为青冥派才受伤,可毕竟还是我们救了她一命,衡量到底也是我们于她有惠,为免再有人情纠葛,托她请她师父替你铸一柄利刃,也算是扯平了。”
“……”独孤雨尘凉在那里,表情怪异。他有点呆呆的看着楚修去铺纸研墨,直到手中被塞进了一纸信笺,他才低下头瞧了瞧,纸上飞墨淋漓洒脱,落款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他不禁哑然失笑,却还是小心将信折齐收好,揣进怀中。
“你去吧,不要太晚回来。”
“哦。”独孤雨尘乖乖应声,低头瞅着自己的衣襟,“内什么……师父……”
“说。”
“我想去一趟隐剑阁,当面请穆阁主帮忙烧铸武器,既然要弄一把好的,就想要我喜欢的,免得这般打造好了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楚修猛地转头看他,良久:“……随你吧。”
独孤雨尘小心翼翼的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不满的颜色,眼珠转了转:“那……我先走啦?”
“你不走也可以。”楚修拂袖回到桌案后面坐下,完全不想再搭理他。
吐了吐舌头,独孤雨尘轻手轻脚的掩上房门。
弯弯曲曲的山路一眼望不到前路将走到何处,独孤雨尘跟在舒十九身后,放缓步子,以免舒十九追的辛苦。楚天清啃着糖葫芦,并不清楚这是要去哪里,也没想过要担心中途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他只要跟着走别丢了就好,反正有独孤雨尘在,他那么厉害,即使出事又能怎样,保护自己又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舒十九还是有点儿不放心,不时回头看看后面两个人,表情略显怪异。
两个青冥派的人,其中一个还是掌门他儿子,这两个人现在要跟着自己去隐剑阁,去这个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一如昨日自己心中惴惴不安的走进冥山。
很明显楚天清属于稀里糊涂什么都没弄清楚的,似乎与平日出门玩儿没什么两样,一路东张西望逍遥的很。而独孤雨尘缺不甚轻松,面色极为复杂,不知道这又是因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何一觉醒来独孤雨尘执意要来隐剑阁,说是有事相求,又不肯告诉她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说与她无关,带路就好。
于是她便在门人讶异的目光中满脸尴尬的带着他们上山。
“十九,这两位是?”路边,身着黄衣的女孩子蹦蹦跳跳的凑了过来,手中还握着未曾开锋的长剑,十分好奇的看着他们,她肤色微黑,一双大眼睛在齐刘海后面忽闪忽闪,微圆的脸庞挂着红晕,瞧着异常可爱:“他们是你在山下认识的朋友吗?”
“哦。”舒十九将一路上捏在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那是独孤雨尘买给她吃的,然而她完全没有心思去啃那串红彤彤的果子……顺便帮她擦了擦汗:“是来找师父的,说是有事……你这一身的汗,又学了什么新招式,练得这么卖力,衣裳都透了。”
“找师父?”那女孩儿歪头打量着他们,粲然一笑,“还真是稀奇的很,师父现在应该还在长生回廊,不太方便他们过去,不如等上一会儿,再直接去正屋等着,免得人多眼杂,见着他们又有人说闲话。”
“大清早的师父去长生回廊做什么。”舒十九有点儿不理解。
那女孩儿撇撇嘴:“还不是近日突降大雪,咱们沈大小姐身子骨吃不消病倒了,还得劳烦月夕姐姐整日照顾着,这不都没法儿陪着你下山了吗。”
“我倒是无妨,通常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她扁了扁嘴,回头看着身后两个人:“只能麻烦二位先在此歇脚了。”
“倒也没事,此处景色颇佳,况且吾二人走了许久,多少有些疲劳,休息一下也不错。”独孤雨尘将坐在地上的楚天清拽起来,以免沾了湿气肠胃不适,“这位小姑娘贵姓,可否告知一下,也好有个称呼。”
“免贵姓辛。”黄衫子的小姑娘笑的眼睛弯弯,“小名韶雨,二位随意称呼就好。”辛韶雨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楚天清,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之色:“这位小公子……似乎有点眼熟。”
楚天清抬头仔细打量着辛韶雨,肯定的摇了摇头:“可我确定没有见过姑娘你,莫非姑娘认错人了?”
“我也没有见过你,自我来了隐剑阁,至今不曾下山去过,自然没有缘分见到。或许是小公子你与我见过的那个人有相似之处吧,这才感觉有些熟悉。”
“耶嘿?”舒十九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人?老人还是……”
“不知道。”辛韶雨将舒十九偷偷拉到一边,“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看你这么踟蹰,莫非是什么麻烦?”
“还……好吧。”舒十九含含糊糊的回答,“不过那个大哥哥人似乎还不错,蛮有趣的。”
“哦。”辛韶雨知道她这是不打算多说了,也不再问,径自走到一边,提剑而舞,一招一式格外认真。
舒十九有些羡慕的望着她。
怎么说呢……
有时候还是十分想像她们一样提剑在手,看上去英姿飒飒,可惜不知为何,穆红裳自由便教她读书教她察言观色,就是不许她与师姐妹们一同习武,也不许她提剑,宁肯浪费颜月夕这般杀手苗子去当她的护卫,也不愿给她配上一柄剑。
她不理解,穆红裳也不解释。
蓦地,她听到背后辛韶雨轻轻地“咿”了一声,回头去看,却见独孤雨尘笑眯眯的自辛韶雨手中取过长剑,淡淡一笑,后退几步之后稳步提气,手腕轻转,便只见剑光四现,青衫猎猎,一时风起。原本安静文雅的人一旦舞动起来整个人都有了生气,一举一动如同画中之人,飘逸洒脱大气恣意,着实有几分大家侠客的风范。
他的基本功夫极为扎实,一身剑术也算是得心应手,一套剑式下来,他依旧吐息平缓,不见丝毫急促凌乱。
这个多少还是有点超出舒十九的预料,她只想着他会是个机敏博学之人,未曾想到还是个高手,不禁让她对这个人又多了几分兴趣。
独孤雨尘反手背剑立于原地片刻,发丝衣襟渐渐静止下来。
辛韶雨早已看呆,一动不动宛如木头一般戳在那里。独孤雨尘将长剑递还给她,她仍未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接过长剑,按着方才独孤雨尘的身影一招一式的重复起来。
乍看挺像那么回事,细看之下完全是照猫画虎,不成样子。舒十九默默摇头。
然而独孤雨尘缺丝毫不见异色,仍是笑眯眯的看着她,不时上前帮她摆正姿势或提点一二,娴熟细致。
“你……哥哥平日也是这么教你的?”舒十九戳了戳蹲在一旁的楚天清,“我听闻贵派武学严谨稳重,不动如山,而这位公子的剑法虽很缜密,却是潇洒自如,未免与传言有那么一点点出入吧?”
楚天清扁扁嘴:“他倒是想,可少爷我不愿学,打打杀杀什么的太没形象。怎么说呢……尘哥与我父兄剑法确实不似一路,虽说有我青冥派的踏实劲儿,然更似还有什么旁的武学相融而成,不知道他是哪里学来的。不过这确实蛮适合他的,我派武学看着确实死板,他是个潇洒的人,若真去学了那刻板功夫岂不太可惜了,这也是少爷我不愿学的原因……之一。”
“啊……”舒十九愣了一愣,有一点意外,未想这圆头圆脑的白玉娃娃倒也是个明白人,且听他一口一个“我派”说的那般自然,不禁哑然:“那么你尘哥的武学在贵派可能算上乘?”
“不知道。”楚天清脑袋摇得好像拨浪鼓:“尘哥鲜少练武,也从不与门人比武论剑,甚至没有一把他自己的佩剑,他只是有时兴起比划几下而已,我老爹也管不住他,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偷偷跑出去玩儿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只好随他去了……左右他防身加上保护我是没有问题的啦!”
“……哦。”舒十九着实摸不着头脑了,抬起头再看,独孤雨尘依旧在耐心的指点辛韶雨的动作,现在瞧起来已经比刚才成些气候。
“你若肯学,定比她学得快,独孤公子也算是个好师父啦。”舒十九蹭到他旁边蹲着,“韶雨姐姐不算聪明,可是极刻苦的,别人练十遍,她会清早起来,非要比别人熟练才罢休……倒也不能说是她好胜,只图自己开心而已。”
“那么你呢。”楚天清歪头瞅着她:“你较她如何?”
舒十九有些泄气:“跟你差不多啦,我师父说我只要会谈生意就好,不用管别的,瞎操心没什么用……不过这也省的我风吹日晒的在外面杵着了,算是有得有失嘛,哈……”
“呃……”楚天清有些尴尬,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什么……会谈生意也是很厉害的啦,我只会吃和玩儿,离你还差好多呢。如果我有你这份本事,我爹也能少愁白好多头发。”
“少来这套。”舒十九站起来抖抖衣襟上沾着的雪,“算着师父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我们慢慢走,估计时间正好。”
独孤雨尘闻言回头笑笑,拍了拍辛韶雨的肩膀,点头道别,随着舒十九继续向上走。
而辛韶雨仍在原地执剑而舞,竟有了几分恣意味道,一抹淡黄在白雪中跃动,仿佛梅蕊初绽,清纯而美好。
“韶雨姐姐今天大概做梦都会笑出来。”舒十九浅浅笑着,“她也怪着呢,从不在习武场与同门学习切磋,总喜欢跑到半路的林子自己比划。”
独孤雨尘看着她眉眼中满满的羡慕和委屈,便揉了揉她的脑袋:“术业有专攻嘛,不必难过,天清这般饭桶还没有犯愁呢,你担心什么。”
“我又怎么了……”楚天清很无语,“我是无辜的!”
“闭嘴啦。”独孤雨尘含笑瞪了他一眼,“你话很多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