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舒十九胆战心惊的偷偷瞥向穆红裳,好巧不巧迎上齐紫依责备的目光,心虚的低下头,不敢吱声。
穆红裳仍悠然自得的饮着茶,不时抬眼扫一扫面前的人。
独孤雨尘依旧淡淡笑着,满面风清月朗之色,垂手而立。楚天清脸上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渣儿,随着圆鼓鼓的脸轻轻动着。齐紫依目光不住的在他二人面上逡巡,不巧正对上独孤雨尘含笑的双眸,霎时红了脸,不敢再抬头去看。独孤雨尘饶有兴趣的望着羞红脸的可人儿,楚天清仰头看了看他们,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拿来。”穆红裳微微抬起头,“若无你师父引荐,你这番便是白来了。”
独孤雨尘将书信递给她,笑道:“不知此信可算是引荐?可惜并非吾师之名,若是不算,那在下……”
穆红裳接过信笺,一行行扫过,丝毫不见动容。
“师父?”舒十九小心翼翼的看向她。
“十九,你先带这位小公子出去一下,为师需要与独孤公子详细商议。”
“啊……哦。”虽说舒十九仍然是懵的,但是话还是能听懂的,当下拉着楚天清出门。
“紫依,你去后厨吩咐一下,中午留二位公子吃个便饭。”
“是。”齐紫依不好再说什么,欠身行礼后自独孤雨尘身旁而过,稍作停顿意味深长的盯着他,默默离去。
独孤雨尘面带笑意目送她离开。
“坐。”穆红裳拂袖示意他,同时小心的将信笺折好收入怀中:“尊师可好?”
“一切安好,承蒙惦念。”独孤雨尘正襟而坐,“看起来,您也一样。”
“不然呢。”对面的女子凤目微挑,“方才那位小公子……”
“是敝处二少主天清,今年一十有四,师父很是疼爱他。”
“哦,长相倒是挺讨人喜欢。”穆红裳若有所思,“不知怎么的,似乎吾与此子有些许缘分,这么看着也……”
“咳……”独孤雨尘一怔,差点儿被自己呛到:“也许是吧,天清这孩子生的可爱,着实有不少人喜欢他,您看着有眼缘也在理。”
穆红裳不语,良久抬头:“你想要我帮你铸一柄利器?”
“正是。”
“刀枪剑戟,亦或是……”
“小侄想请您铸造一柄铁扇。”
“铁扇?”
“正是此意。”独孤雨尘极为认真的看着她,“小侄想请您铸一柄折扇,铁骨铁面。”
“玄铁为骨,金丝缠面?你这胃口着实不小。”
“小侄知道这很麻烦,所以您可以不答应,随便给一柄刀剑便可……最好漂亮些,像我这样挑剔样貌的人,自然是不喜欢丑的东西。”
穆红裳直直的盯着他,他便也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沉如冰潭,与她一身赤红相差甚远,她的长相与中原人稍有不同,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不同于一般女子温婉秀气的面庞,只觉得她看着明朗的很。当然,这也和她现在的眼神不太搭调。
她这相貌,应当是眸如灿星的艳丽佳人,偏偏被这目光带冷了。
独孤雨尘展开扇子扇了扇风,只觉得惋惜的很。
“大雪天摇扇子,病的不轻。”穆红裳缓缓起身,向着帘幕后面的暗室走去,“你随我来。”
室中寒气透骨,独孤雨尘合扇笼进袖中,双手暗暗握拳,沉下气来。
烛火燃起,却见四壁刀剑无数,或悬或挂,或横或立,或明或暗,交相呼应,周围浓浓的肃杀之气。
“确实壮观。”独孤雨尘由衷赞叹,忍不住一路摩挲。蓦地注意到一柄线条直而硬的乌色长剑,忍不住将它从架子上取出来仔细观看。
咿呀……
方一落手,便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柄剑着实有些分量,并非寻常的剑鞘,而是剑匣,剑匣相错,长剑便可出鞘,匣上似乎有些并不清晰的图案,当中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血红宝石,颜色深而纯。
铮然出鞘,剑身深深刻着“昧生”二字。
“这是君昧生君姑娘的佩剑?”说是这么说,心中却不觉得这样架势的武器像是姑娘家用的,横看竖看,目光奕奕,“着实难得一见,此剑质地硬且韧,弹之声如龙吟九霄,看似厚钝无锋,却吹毛立断,只是……若是玄铁铸成,应当乌中泛青,为何此剑竟是乌中带赤?”
“先有此剑,后有昧生此人,二者并无关联。”穆红裳自他手中接过剑,横于眼前,“此剑铸于十年前,我偶然寻得一块杂质极少的玄铁,便一分为三。其中一者铸刀,过程极其顺利,刀刃薄而坚韧,名为‘我闻’,然而铸造此剑则屡屡失败返工,吾深思不得其解。”
“哦?同一块铁,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穆红裳深吸一口气:“后有一痴剑者重伤来此,他对我讲,此玄铁应当是生于阴阳夹缝之中,部分略带炎气,所以适宜铸造,而这一部分寒气逼人,寻常的熔炉温度无法将它熔到极致,因此无法发挥最佳的效果。”
“这倒有趣。”独孤雨尘摸了摸下巴,“那最终此剑是如何铸成?”
“那剑者当时已是风中残烛,他让我再起炉火,就在玄铁泛红之时,他竟纵身跃进炉中,刹那间化为灰烬,而玄铁居然顺利化作铁水,吾顾不上回神伤悲,便一鼓作气将长剑铸成,名之‘昧生’。”穆红裳收剑入匣,“十年来吾将其收于暗室,是因此剑血腥之气过重,吾门下众徒无人可以驾驭,即便是昧生也不能。”
“未曾想竟是痴剑之人以身为祭殉剑而成。”他再一次接过剑,不由感觉手中长剑又重了几分,轻轻拂去薄尘:“日久蒙尘名剑藏锋,真真是悲哀。”
“你也明白,武器与人乃相辅相成,只有二者和谐为一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若是二者相克,非但埋没了兵器,对人也是有损无益。此剑本就极寒,那痴剑之人又是一身执拗过于刚正,两者相融使得这柄剑颇有嗜血残忍之气,通俗来说算是一柄邪兵。而我门下俱是女徒,女娃娃家本就是阴寒之体,配上此物必定阴阳失衡,后果不可预知,因而我只得将这柄剑尘封在此,不见天日。想来甚为可惜,却也是无奈啊。”
“也就是说,此剑需要一个心绪正直意志坚定的主人?”独孤雨尘似乎明白了什么,“最好还不是个女的。”
穆红裳乜斜着眼看向他,许久不动。
独孤雨尘不解,左右看看,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今日与那……天清初见,作为长辈也无甚可送,这柄剑你代他手下,若他日后习武有成你就交给他,若不成,你可自行留下,哪怕当个摆件。”
“哦?”独孤雨尘大吃一惊,“这般重礼,只怕天清但受不起。”
“无妨,若实在无缘你就拿去玩儿,也比在这里放着要好,不过可不要教其它人知道,你……”
“我懂得,放心便可。”独孤雨尘会意,却苦恼于如何将这剑匣带走,幸好冬日穿的还算厚实,将长剑笼在袍袖之下,倒也算是能糊弄过去,“那么……”
“百日之后,我会让十九将你要的扇子送给你,隐剑阁诸事忙碌,你要求又这么高,并非短期内可以完成。”
独孤雨尘心中暗喜,轻轻吐了吐舌头:“那多谢了,小侄穷苦的很,没有多少银钱可以付给您哦。”
“呵呵。”穆红裳冷笑几声,“你不提我还没有这打算,既然没钱,那就应我一诺,日后兴许能用上。”
“啥……”
“至于是什么到时再说,放心,不会强人所难。”
“哦。”独孤雨尘放下心来,“那……家师此举着实麻烦您了,您可有什么话要小侄带回去的?”
“没有。”穆红裳拂袖背身,回答的决绝:“日后有麻烦不要将隐剑阁牵连进去,还有,我不希望再有青冥派的人随随便便就踏足隐剑阁,包括你在内,再有来者,刀剑伺候。”
望着她的背影,独孤雨尘艰难的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一个字,一瞬间又恢复了先前一直挂着的微笑,低头应声:“穆阁主放心,小侄记下了。”
“你们这里……全是女孩子?”楚天清溜达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我似乎没看到……”
舒十九点点头:“隐剑阁不收男弟子。”
“也是怪。”他拂开石板上的落雪,拉着舒十九蹲下,“不过看起来还是自由自在的,你知道的,青冥派规矩多的要死,烦人的很。”
“嗯。”舒十九蹲在那里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目光有些许迷茫,眼睛一眨一眨。
楚天清扭头盯着她的侧脸,皮肤白白的,水灵灵的眼睛,弯弯的睫毛忽闪忽闪。他虽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不说话了,可还是感觉她这样也是蛮好看的。
青冥派鲜少有她这般年纪的女孩子,即便是有也都是低眉顺眼温良谦和的样子,不似她这样有一双旁人看不透的眸子。还记得那天她“从天而降”,刚爬起来就对上她的眼睛。
舒十九似乎察觉了什么,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我还有个哥哥,长我两岁。”楚天清脸一红,迅速转移话题,“他生的漂亮,又很刻苦,读书习武都很厉害,旁人都说他日后必成大器。不过我与哥哥生的并不像……从前还有几分相似,现在瞧着完全不像了,再过几载,他应该会像尘哥一般高大帅气……你该是没见过他……”
“再过几年你也会的,又不是只有他会长高。”
“不一样的。”楚天清随她一同漫无目的的看着空中的飞雪,眼中有一丝水汽氤氲,温热的,又被寒气冷掉了。
两个人再没言语,默默地蹲着不知道都在想什么,无一不是看着眼前的缥缈之色发呆。
齐紫依远远地看着他们,目光极为复杂。
恍惚间如同时空置换,眼前的人似乎变成了当年个子矮小的她自己。
也曾胆小单纯的当年,换做了现在的紫衣凛然,大概再过那么几年,眼前那个蹲着的小不点儿也难逃脱这样的结果。
时间过的好快,时光也走得好残忍。
它不会给任何人留一点情面,绝不对任何人心慈手软。
所有人都在岁月的逆流中浮沉挣扎,稍不注意就会被流水冲得晕头转向,连骨头渣儿都寻不见,兴许还有人会为此凭江悼念,再一回头便被所有人以往,如同从未存在过,风吹过毫无痕迹。
会惋惜吗?
她回过身,一步一步缓缓离去,恍惚间有些心疼,满眼的失魂落魄。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冷静,未曾想还是因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起了波澜。
她有些厌恶这种感觉,这种有些自怜自怨的、弱者的感觉。
怔怔的低着头,迎面来人也不闪不避,径自撞了上去,仰起头,再一次对上独孤雨尘带着笑意的眉眼。
她仍未回过神来。
独孤雨尘抬手拂去她发上的雪花。
齐紫依猛地向后急退,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
“齐姑娘小心脚下,雪厚,滑的很。”独孤雨尘扶住她,依旧笑意盎然,“在下想来寻天清回去,碰巧见到姑娘在此发呆,或许这般雪景更会让人浮想联翩?看你,看那两个娃儿都是如此。”
“说的好似你从不走神一样。”齐紫依甩开他的手,冷下脸来,言语间已有嘲讽之意,“独孤公子乃名门正派之人,不似我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亏心事做多了容易良心不安神游天外。”
“何必呢。”他似乎觉得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很是可惜,摇了摇头,“你不必妄自菲薄,名门未必干净,杀手未必没有正义,何况有很多人像我一样并不在乎所谓正义。”
“呵,都说江湖人总要执着于什么,而名门之人大多都是执着于你口中的所谓正义,若你不在乎,你坚持的又是什么。”
“我坚持做我自己啊,信我所想信我所愿。”独孤雨尘歪着头竟显得有些俏皮,“我知道你不会认同,或者是根本就不信我所说。”
“你废话真的很多,男人家废话这么多并不讨人喜欢。”
“而我从未想过去讨谁喜欢。”独孤雨尘向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襟,拱手行礼,“在下答应师父要早些回去,这就带天清下山,拂了穆阁主美意,只能请贵处谅解了。”
“乐见如此。”齐紫依冷冷的转过身,“齐某不送了。”
“已无大碍。”
穆红裳就着烛火对着舒十九的肩膀观察了一番,放下心来。
“可看清那人面容?”
“不曾。”舒十九老实回答:“现在会这门功夫的人很多吗?”
“应该只有楚修还会一二式。”
“不是他。”
“我知道。”穆红裳打断她的话,“以他对此功的修为,根本不会伤你到如此地步。可是……怎么会呢……”
“会不会是认错了?或许是两门有些许相似的功夫也说不定。”
“不会,若说是我认错尚不奇怪,何璧认错的可能性极低,楚修更是不可能错认了自家功夫。昨日何璧传书与我讲述此事时我便觉得蹊跷,然百思不得其解。”
舒十九隐隐觉得哪里有点问题,穆红裳虽是女子,却也算的是见识广博,对各家武学都了解一二,为何这回说的则是自己尚可认错?稍一迟疑:“师父为何如此肯定何叔叔不会看走眼?您说过,连楚掌门自己都只是学了个皮毛为何他会清楚此事?看起来何叔叔也并无踏足江湖之意,怎会对青冥派秘传武学如此了解?”
穆红裳沉思良久,几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何璧与楚修多年前便义结金兰,只是处在眼皮底下,二人偶然书信往来,也有近十年未见了。”
“什么什么什么?”舒十九一听之下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们是义兄弟?好像从来没听何叔叔提起过,我以为他们不认识呢,他们居然……”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若是一口气告诉你一堆,你岂不要活活吓死?”
“那……既然是结义兄弟,为何十年不见?是有什么矛盾还是……”
“只能说是道不同,放彼此一条生路,你何叔叔是个好人,他对这个江湖看的清楚得很,此举虽是无奈,却不失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舒十九灵光一现:“师父,你上一次见何叔叔是什么时候?”
穆红裳摸摸她的头,沉沉叹气:“九年之前。”
“……”虽然舒十九还想继续问下去,但看这情况还是不要再说比较好,“哦,那位独孤公子是什么情况,是楚掌门弟子中的翘楚者?”
“他是楚修首徒,也就是传说中现在的青冥派大弟子,不过也没办法,楚修只有他一个徒弟,也没得挑。”
“现在的?”
“你抓字眼的功夫又长进了。”穆红裳不知是忧是喜,“不错,曾经的青冥派大弟子正是你那几乎足不出户的何叔叔。他自十一岁拜入青冥派门下,十年前楚修忍痛将他从青冥派逐出,当时有许多好事者称他是青冥派弃徒,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他了。”
“这么说来他是拜在上一任掌门门下,与独孤公子并不是一辈人,怕是无法相提并论吧。”
“所以说独孤雨尘是捡了个便宜,原本应当成为青冥派大弟子的是你曾见过的那个苏璟。”
“可他是个……”
“他师从楚修之兄楚攸,也就是本该坐在掌门之位的那个人。”
舒十九感觉自己的嘴巴今天算是合不上了:“可……从未听闻楚掌门还有个兄长。”
“十年前楚攸身亡,你如今才活了几年?他死后不出一年,苏璟成了残废,独孤雨尘才稀里糊涂的随着楚修被推到台前来,当时他应该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莫说是他,楚修自己都是被动的坐上了掌门的位置,只能说世事弄人了。”
十年前,十年。
为什么听她说得所有事情都发生或是结束在十年前。
十年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使得这些人分离四散。
青冥派掌门突然由长子换为次子,按理说应该是惊动武林的大事,何况青冥派对外的说辞极其含糊,江湖上应该对此事议论不止猜测众多,可她行走江湖也有一阵子了,竟未听到一丝一毫与此有关的传闻,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顺应安排,又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她开始好奇了。
好奇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又是什么样的解决方法让他们现在依旧保持着疏离和沉默。
她甚至开始好奇终日苦守一隅的何璧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往事,浅笑悠然的独孤雨尘是不是也装有什么秘密,穆红裳一而再再而三的欲言又止又是为什么。
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很显然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并没有讲故事的想法。
“那……师父你与楚掌门是否也相识?”话刚出口,便见推门而入的齐紫依皱紧了眉头,当下心中不妙,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能默默低下头去。
“北武林统共只有巴掌大的地方,要不认识也是挺有难度的。”齐紫依冷冷接话,“何况江湖人心险恶,我们与青冥派也需要间或交流通信,以免有居心叵测之人从中离间。虽说两派弟子不许私下往来,不代表两派就真的是水火不容不闻不问……你能动动脑子吗?如此愚蠢的问题亏你问得出口。”
穆红裳望向她,目露赞赏之色。
“哦。”舒十九干巴巴的看了看她们,“是徒儿说话太欠考虑,日后会注意的。”
“深夜而来,莫非有什么事情?”穆红裳没有接茬儿,直接询问齐紫依。
“算是吧。”齐紫依轻轻坐在一侧,轻声道:“乔月寒传书回来,说是遇到了点儿麻烦,被人绊住了。现如今行动受到了很大的限制,询问是否需要另派人手来接手此事。”
“哦?”穆红裳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梢,“竟还有人能绊住她?也可以说是……她竟然也能被人牵制住?这也算是奇事一件,不只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此能耐。”
“她没有细说,但大有不换人无法交差的意思,想来这次她确实是头痛了。”
“嗯……”穆红裳思量片刻,问向一旁的舒十九,“这笔生意谈下时是如何约定,你可有记录?”
“并没有。”舒十九眨眨眼睛,“定下这买卖的人是朝廷重臣慕容华成……具体是个什么官儿我就听不懂了,他提出要买送魂郎君慕容溯的项上人头。他原本要求三月之内验货,徒儿认为此事毫无头绪且颇有难度,因而将时限延至一年,酬金翻倍,若中途有人员伤亡另当别论。毕竟送魂郎君并非浪得虚名,万一刀兵相见,我们的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两个人还算是本家?”乔月寒冷哼一声,“自相残杀的感觉。”
“慕容溯是慕容华成的长子,年纪还小就离家出走拜师学艺去了,慕容华成便当他死了,对外宣称自己只有一子一女,他的次子慕容靖是当朝驸马,女儿也有十五六岁了,据说她爹正谋划着将她也送入宫去。他们全家都对慕容溯绝口不提,徒儿打听了好久,才从那条街上卖豆花的阿婆那里得知他们的关系,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舒十九眯着眼睛笑了笑,“我本想求阿婆帮忙回忆一下慕容溯的长相,也好让月寒姐姐找人有个方向,然而阿婆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况且阿婆年迈记忆不清,说了几点特征和没说并无两样。我也想过是否要偷偷去瞄一眼慕容靖,阿婆说他们是异母兄弟,自幼便无甚相似之处,没有去看的必要。还有……我着实不想在官家的事儿里踩一脚,所以就借机偷懒啦。”
“做的不错。”穆红裳点了点头,“乔月寒那边你可知晓一二?”
“她着实遇上个麻烦,是个从江南回来寻找儿时玩伴的,不过时间久远,他无法说出有用的线索,目前也是没头苍蝇一般……天啊!”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来不及解释什么,扭头跌跌撞撞的冲进外面的风雪之中。
“韶雨,拦住她。”在穆红裳说出这句话时,舒十九灵巧的从辛韶雨和颜月夕之间钻了出去,穆红裳回过头看着齐紫依:“此事你可有兴趣?”
“没有,我相信乔月寒能处理此事,阁中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齐紫依仍旧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风雪中,舒十九连滚带爬的扑进客栈大门,径直冲到乔月寒房门外用力拍打着门,半晌无人回应,她循着记忆去敲萧容的门,同样没有任何声响。
“该死!”舒十九喘着粗气,愤愤的对着门连捶带踹。
何璧披着衣裳快步走过来捂住她的嘴直接将她抱走。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舒十九挣扎着跳下来:“乔月寒呢?”
“乔姑娘一早就和她那个朋友出去了,说是可能过几日才回来。”何璧将她摁住,免得一松手她又跑了,“有什么问题吗?我见她离开时并无异色,像是……”
“像是什么?”
“就像只是出门逛逛。”何璧摊了摊手,“她这年纪贪玩儿倒也不是不正常。”
“啊啊啊!”舒十九气的直跳脚,“她这又是个什么脾气啊!能不能搞清楚状况啊!孤男寡女夜不归宿她当真不怕出事儿吗!”
何璧哑然失笑:“你是在担心这个?依我看那位公子颇有分寸,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好吧即使你担心,可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无从找寻,只有按照他们的说法,等他们自己回来了。或许你可以给我说一下你是为何事着急。”
舒十九亦心知除了等待之外并无他法,只好垂头丧气的坐下来:“我只是没料到会是那么一个人,想来竟是被传闻蒙了眼,完全没想到……只能希望他表里如一,不会对月寒姐姐做什么坏事。不然……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给她收尸呀。”
“不会的,你别想太多。”何璧在她身旁坐下来拥她入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目光中有一丝笑意:“你竟还会担心她,前几日乔姑娘还向我抱怨过你时常凶她,她想打你,又不想背上欺负小孩儿的坏名声,你呀……”
舒十九扁扁嘴哼了一声:“鬼才会担心她!”
“哈。”何璧轻声笑笑,手指在她后颈某个穴位戳了一下,怀中的小人儿顿时安静下来,他将她搂在怀里,背靠着墙,双眼望向虚掩的窗子,看着渐渐白起的天光。
怀里的小人儿小小的,也不甚重,却仿佛千万斤巨石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令他喘不上气,压抑的可怕。或许抛开便会轻松,但他舍不得这样做,他宁肯被这种无形的力量压迫着,心甘情愿,甚至可以说是甘之如饴。
他仍记得早些年她颤抖着,一脸麻木的抱着襁褓里的她送到穆红裳手中,他记得穆红裳说过,踏入隐剑阁的每一个孩子,都会成为背负血债罪孽的杀手,无论本身是否愿意如此,无论是不是她们亲手为之。
她问过他,真的要这样吗。
而他那时已经无力思考,只是呆滞的将她放在穆红裳怀里。
他记得穆红裳沉沉的叹息,却记不清她是如何离开的。
自那之后,他时常将收留下的孤女送去隐剑阁,然而再也没有过当年那种战栗无措的感觉,也不再会为她们日后的生活发展稍加犹豫。
穆红裳那一次转身,他们便再未见过。
算起来,舒十九长到几岁,他们便已经有几年没见。
天要亮了,太阳快出来了。
窗外的阴翳,大概会被阳光尽数扫去吧。
天光渐亮,乔月寒仍在跌跌撞撞的艰难前行,萧容在前面拉着她,小心的寻着路。
这山上哪里有路啊。
乔月寒费力的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在眼前的坡顶,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来路,荆棘遍地,枯草丛生,再加上积雪成冰,根本就没有路的痕迹。她能踏足的只有前面萧容踩下的足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曾经这里真的是一条小路,虽然很窄很曲折,但也是条路。”萧容爬上一块巨石,伸手用力拉她上来,示意她先歇歇脚,“大概是十余年没人再走,这路就不见了,依稀还能寻得一丝丝痕迹,不好走,好歹也能走。”
乔月寒喘着粗气:“反正路你来找,我跟着走就好。一路上我设想无数次我们会不慎踩空滚下山去,现在竟让我们毫发无损的爬上来了,着实有点儿想不到。”
“哈,小心行路总会到的。”萧容拍了拍衣裳,拉着她翻过一堵坍塌的不成样子的墙。
乔月寒四周看看,根据四周墙体的残存形状可以推测出这里多年之前应当是个富实人家,细看之下建筑痕迹格局清奇,搞不好还是一家子风雅之人。
“这间宅子便是他家,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萧容不需要回忆,这段记忆似乎是信手拈来,“他用我们惯用的暗号将我唤出家来……我不知道为何他要这般偷偷摸摸的……就在这高墙之下,因为这里以前有一棵老树,可以挡住我俩。”
萧容在空地上比划着,试图重新描绘出当年的景象。乔月寒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那天他对我说,他与母亲姐姐去寺中祈福,途中遇上强盗,母亲和姐姐身亡,而他被人所救逃过一劫,只是无颜回到父亲身边。他说他有安身立命的地方,要我不必担心,并要我赌咒发誓绝不将他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萧容默默闭上眼睛,“一月之后,他父亲暴病身亡,我替他守了三年孝,便离开了家,江湖流落这许多年,竟再未见过他,也没有听闻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若他为人收养,改名换姓也极有可能。”乔月寒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又或许,他也在寻找你,只是你们在两相寻觅,反而错过了。你也不要灰心,这么多年都找下来了,总会找到的。”
萧容笑了笑:“说的也是,现在着急也没有什么用,天下再大,想找还是有机会的。”
“或许我可以帮你,可否让我知道你那朋友叫什么,毕竟我在江北生活十余载,没准就听说过,或者去问十九,她可是个包打听。”
萧容目光中闪现一丝希望,随即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嗯?”乔月寒有些不解,“这样至少比你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一般找寻要靠谱一点儿吧。”
“不必了。”不知为何,乔月寒感觉他的脸色很是委屈,“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好好地,若是能看看他更好,并不是想和他相见。如果他真的过着安稳日子,我……不想给他惹来麻烦。所以……不必了,我也不想给你们招来不必要的事情。”
“……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事情。”乔月寒定定的看着他,“你这样子让人觉得像是不愿让他和你沾上任何关系,甚至是……像是你会连累他什么一样。”
萧容沉默不语,看了眼冉冉升起的日头。
“你……”
“我们下山吧。”良久,他颇为勉强的笑了笑,“再不下山这里就会有人走来走去了,烦躁的很。”
乔月寒摊了摊手:“还有别的路吗。”
“有,不过我不想走,所以我们还是原路返回的好。”他笑眯眯的向她伸出手:“跟我走吧,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