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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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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屋内烛火昏暗,一红衣女子端坐矮几前,发挽高髻,头簪金凤,柳眉凤目,眼尾飞红,手中捏着小茶盏在唇边轻轻吹着。
“是这般说的,可徒儿总觉得甚为蹊跷。依他所言孩子在襁褓中便已丢了,怎还会点名道姓的寻人,说的好像小娃儿知道自己叫什么一般。”
舒十九老老实实的坐在矮几另一端,眼巴巴的盯着穆红裳手中的茶盏,暗自舔了舔嘴唇。
穆红裳凤目微瞥,唇边漾起浅浅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取来另一只茶盏斟满,指尖运力将它推向另一边。
见状,舒十九嘿嘿一笑,双手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似是觉得不尽兴,索性伸手去取另一旁的茶壶。
待她察觉不妥,立即缩起手,却仍是迟了一步,手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
“你在外面也是如此举动?”穆红裳眼眸微抬,“咋咋呼呼没有点儿女儿家的样子,放出门去岂不是丢我隐剑阁的脸。”
“啊……正是因为在外没有这样,现在才会渴成这样。”舒十九鼓着腮一脸委屈的揉着手背,“今日那瘸子挑的地方又偏又远又难走,他自己有人推着不用腿走,不知道别人走着有多累!若再有下次我一定要打断他的……”
“本来就是断的。”
“啊……哦……对。”
“以及……不许再有下次。”
“啊……啊?”舒十九瞪圆了眼睛,“师父此话何意?”
穆红裳深吸一口气:“那个人叫苏璟,是个疯子,他要找的女娃娃是他十多年前被野兽叼走的妹子。已经死了的孩子还要哪里去找,莫再理他,让疯子缠上了可就不妙了。”
“这么说……还真有那个女娃娃……那么……师父你认识那个苏……什么来着?”
穆红裳不语,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极为模糊。
舒十九看了看她,识趣的闭上嘴巴。
就这么看着,穆红裳每一根睫毛都格外清晰,轻轻地,随着她的呼吸有些颤抖。
就这么……也是很好看的呀。
舒十九呆呆的盯着她的眼睛,虽然她看不懂那双眸子里透出来的是什么。
在舒十九的记忆里,穆红裳确实会偶尔失神那么一下,似乎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有什么心事能够让一向镇定的她如此难以自持,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只有在这短暂的、迷离的时候,师父才美得像个少女一般,少见,但忍不住想多见见。
可惜她并不知道要什么情况才能触动她的这些小心思。
“去睡吧。”
她还在盯着发呆的穆红裳发呆,然而穆红裳已经缓过神儿来,对她柔柔一笑。
“啊……哦。师父你也休息吧。”
舒十九欠了欠身,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待她走后,穆红裳看了看一旁的烛火,再一次陷入茫然之中。
夜深,穆红裳提一盏小灯穿梭廊间,于一间间屋子轻手轻脚进出,走了许久才算歇了口气,推开走廊末处一扇门。
屋中,舒十九已然熟睡。
看了片刻,穆红裳拉了拉她的被子盖住露出的肩膀,转身迈出,掩上小门。
“师父又在查房了。”
身后清清冷冷一声:“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她们已不再是三四岁的娃娃,即使要看,也不需亲力亲为吧。”
“可毕竟还是些孩子,不来看看心里总不踏实。”穆红裳回头看看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齐紫依,“即便你也是一样。”
“听说青冥派的人找上门来了。”齐紫依懒得周旋,“苏琬死了这么久也没见提起过,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倒是有点儿意思,莫非他们当真是觉得苏琬还有活着的可能?”
“你深夜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穆红裳望了望并不明朗的月亮。
“徒儿只是觉得应当小心些,尤其是十九,她整日在外面奔走,又不会些许防身的武艺,颜月夕并不能时时刻刻伴在她身边,若是有人心存歹念,杀她比切菜容易不少。”
语毕许久,穆红裳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意思。
齐紫依会意:“也是,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跑腿儿的,先不说她用处不大,即便是少她一个也无妨。”
“所以没必要为此事大费周章,以我对楚修的了解,他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过不去,他的度量还没那么小。”
齐紫依微微一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垂着眼眸,面上仍不见轻松之色。
“若真是有什么意外,也要看她运气了,再者说,遇到这小麻烦都难以解决,岂不让她白吃了这些年的饭,那……要她何用!”
“是。”齐紫依余光轻飘飘的四周扫了扫,“若是无事,徒儿先下去练剑了。”
穆红裳面色已然柔和了不少,笑到:“你这夜猫子的习惯终究还是改不了,昼夜颠倒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事。”
“习惯了便没有什么,未必与寻常人相同就是对的。”齐紫依躬身告退,“又不是她们那些小孩子,不好好休息就会影响身体,当然师父你也是如此。”
“哈哈……”穆红裳挥了挥手,“随你随你,不耽误正事一切好说。”
“定然不会,师父大可放心。”
齐紫依与穆红裳对视良久:“不管像乔月寒说的是十九做了手脚还是师父您的决定,都是没有错的。此事换做是我,一定不会成功。”
“哦?”穆红裳秀眉一挑,颇有些讶异:“何出此言?”
“她去有五成胜算,而我却一分也无,没有为什么。”
言罢,她便转身离开。
穆红裳目送她走远,噗嗤一笑:“还说不是个孩子。”
一旁,另一扇门有一个小小的缝隙,闪现一丝怯生生的目光。
舒十九揉揉自己已经坐到发麻的双腿,默默推开一旁的窗户。
一阵冷风夹带着雪花扑面而来……真的是扑面……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兔毛斗篷,却没有关上窗户的念头。
诚然这个地方环境是很不错的,江边的茶楼,贵的一塌糊涂,虽然吃食的味道确实对得起这个价钱。
面前这个男人包下了整个二层,算算也该花了不少钱。
她不停地嚼着点心,吃到肚子撑,对面那个人还是一言不发。
蒙着脸就算了,还不说话。
舒十九心里一直在扑通扑通乱跳。
很不幸的事,颜月夕今日有事儿没能同来,身后少了个人横竖都不踏实。
默默腹诽许久,对面缓缓推过来一张纸条。
并排两个名字:楚天清、楚天河。
啊哦……
“两个人呀?”舒十九放下手中的点心含含糊糊的说道。
“自然会是双份的价钱。”
蒙面男人终于说了句话,声音嘶哑怪异。
“年龄几何?”
“一个十四岁,另一个十六岁。”
“这样啊……不接,大叔这个我们不能接。”舒十九眯着眼睛将纸条推回去,“隐剑阁有规矩,有的活儿不能接,碰巧您这占了两条。”
蒙面人眉宇一紧。
“没有成年的孩子不杀。”
“我可以再加价钱。”
“不不不,这其实不算是重点。”舒十九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两个人可是姓楚的,整个江北并不多见这个姓氏,想必这二位是青冥派的人,隐剑阁有规矩,不与青冥派有任何交集,自然也不能去动他们的人。”
那人依旧皱眉。
舒十九也不免微蹙眉头。
来者不肯透露姓名,一出手就是要买姓楚的人头,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也不知他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未及回神,男人按住她的左肩一掌劈下。
有点痛,不过好像也没什么。
“你自可回去,三日之后,再问问穆红裳,这笔买卖做不做。”那人眉目间闪现一丝阴郁,“最好是你现在就应下来。”
舒十九依稀觉得这一巴掌没那么简单,可是也感觉不出什么所以然。
“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买卖我们不做。”
“哦?你确定你不需要回去问问你的好师父?让她来做这个决定可能更好一些。”
“师父既然让十九接了这活计,便是相信十九的决定。”舒十九深吸一口气,微挑眉毛的动作像极了穆红裳,“无论如何,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今天坏了规矩日后隐剑阁还要如何在江湖立足,若是今天十九因为怕死做了这买卖,隐剑阁威信何在!”
“好一个伶牙俐齿,你要知道,你有机会活着。可你死了,你那好师父未必会心疼,她门徒众多,并不缺你一个,尹夕烟死时,你就该明白,她的今天很可能就是你的明天。”
“可是隐剑阁还在。”舒十九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你这套我听得多啦!我告诉你我福大命大不会死哒!我师父很厉害也不会让我死的!”
那人冷笑一声:“你当真这样想?”
“不然呢,不信我师父难道信你?别以为你堵住门我就没办法。”眨眨眼睛,舒十九猛地跳上桌子,径直从敞开的窗户跳了下去,“再见啦~~”
“天真。”那人右手一抬,一枚飞镖紧随其后。
完了。
舒十九心里一沉,发觉事情真的不大妙。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有可能的英年早逝哀痛,脑袋顶上“叮当”一声,随即不知道哪里伸出来一只手将她抓进一艘小船。
“十九?”
“痛!”摸了摸撞在船舱上的脑袋,舒十九环顾四周,不禁大喜:“月寒姐姐!”
端坐船中的正是多日不见也没有任何音信的乔月寒。
舒十九不禁笑出声来:“我果然福大命大,关键时刻总有人来救我!”
“救你?你觉得我看得到吗。”乔月寒瞥了她一眼,“我怎么会知道你最近改玩儿跳楼了,如果只有我自己,估计得噗通掉水里别人把尸体捞上来我才知道是你。”
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回过头,才看到那个抓了自己一把的人。
“哇咧!乔月寒你居然和男人在一起?!我要喊救命了!”
坐在她身后的,是个中等身量的男人,年纪约莫二十六七,一身粗布衣裳穿的极为随意,头发乱七八糟的扎在脑后,重点是……他长的好可爱!脸庞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像个圆苹果一般。
一个大男人长成这样子真的好吗!
还有,乔月寒那个洁癖居然和这个随意到极点的男人呆在一条船!天啦天啦,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他叫萧容,与我同住在一家客栈,今日无聊想出来透透气,碰巧他也有此意,便同行至此。”乔月寒不冷不热的说着,“只是没想到你也有这般雅兴来这儿跳楼玩儿。还不谢谢人家。”
“谢谢大哥哥!”舒十九甜甜的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脑子里却闪过一丝疑虑。
乔月寒的身手莫说是隐剑阁中的翘楚,在这个江北武林能胜于隐剑阁乔姑娘的也没有多数,而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男人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击落她头顶上紧追不舍的暗器并且将她抓进来,这般身手怕是十个乔月寒也难以匹及。
江北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个人物。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不知道这位高手会带来什么,但愿不是什么倒霉的状况。
“乔姑娘,你家妹子好生可爱。”萧容涨红了脸,“举手……之劳而已,没什么的。”
举手之劳,逗我。舒十九在心中默默翻了一百个白眼:“大哥哥好生厉害!这么厉害的身手教我好不好!”
“额……你姐姐也很厉害啦,可以让你姐姐教你啊。”萧容挠了挠乱蓬蓬的脑袋,“好久没回江北,现在回来感觉随便遇上一个人都是高手。”
“哦?大哥哥去了别的地方?好玩儿吗?”舒十九终于想起哪里不对。
方才她无意之前喊出乔月寒的名字,若是寻常听到这个名字不是躲开便是刀兵相向,而这个人似乎并不知道乔月寒是干什么的,像是……没听说过。
身手这般,却看起来对江北武林一无所知?
什么情况。
“还好吧……我十年之前离开江北,再回来便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他的目光似乎很是迷茫,“本来没想回来,可是……我还有个故人在这里,如果有机会想再见他一面。”
“额啊……原来这样。”舒十九点点头,心中仍是半信半疑,“你们……还要继续逛吗?我想去趟一家客栈。”
“都可以啦,我无所谓。”萧容摊了摊手,“看你姐姐了。”
乔月寒看了看舒十九的模样,便知道这小丫头是摊上事儿了,而且一般不是小事儿。
“走吧,大概是这小家伙饿了。”
“才不是!姐姐你也是笨啦!你穿着厚厚的衣服,大哥哥穿的如此单薄,再继续在这江边儿溜达会伤寒的!”
“借口!”
一家客栈。
大堂中吃茶的人不少,却十分安静。
掌柜看起来无精打采,缩在案台后面眯着眼睛对着门外发呆。
他一向如此,做着不温不火的生意,看着来来去去的人。
似乎是很无趣的生活。
无聊透顶的日子,他就这么一直过着,以后应该也是会这么过下去。
食客们经常议论,像他这般腼腆的人根本就不像个做生意的料,但偏偏就做了生意,而且虽不热闹,倒也像模像样。
客栈中房间数量早就吃紧,他完全没有扩建的想法,并且整个客栈之中条件最好的两件客房终日房门紧闭,像是被人定下一般,可从未见有人来过。
有人说他是在等什么,或者是在守着什么。
如果真是如此,不知道能否等到,能否守住。
蓦地,他眼睛一亮,整个脸上都有了几分神采。
他从案台后面走出来,迎到门口,微笑着:“九儿。”
舒十九跳过来扑到他身上:“何叔叔!”
萧容呵了呵手,有些奇怪,轻轻碰了碰乔月寒:“小乔,你妹子好像和掌柜的很熟哎。”
“呃……”乔月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舒十九时常在外奔走,并不是每次都能保证每次都是当日去当日回,然而她年纪尚小,穆红裳也会担心她遇到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思前想后便勒令她只许住在一家客栈,毕竟掌柜何璧是穆红裳的旧识,舒十九呆在他眼皮底下也算安全。
可这明显不能和面前这个男人说。
“嗯,她嘛,跟谁都自来熟,贪玩的很,你也见识过了……反正她好像谁都认识。”
舒十九挂在何璧身上,朝着乔月寒甩了个白眼,一回头又是满脸堆笑:“何叔叔,人家想吃糯米丸子!”
“好好好。”何璧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先去等等,一会儿我叫你来吃。”
“好的嘞!”舒十九跳下来拉住乔月寒,顺便冲萧容眨眨眼睛,“大哥哥,我和姐姐先上去啦。”
“好的。”萧容给她们让开路,自己坐到另一边。
她拖着乔月寒一蹦一跳的回到房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个萧容……真的是碰巧一起而已,他说冬至出来游玩的人多,没准能遇到他的故人。”乔月寒站在窗前,像是在看着窗外,“他是回江北找他儿时的好友,说是那人幼年时家中遭遇突变被人收养,已有近二十年未见。不过看起来希望渺茫,他说不清他的好友身在何处,只是推测应该是衣食无忧的人家,但是这种人家何其之多,根本无从着手。”
舒十九扶额:“嗯……还有吗?”
乔月寒回过身蹲下来,定定的看着她:“我不认为他说的是谎话。”
“我没说他在瞎说,只是你这么关心他真的好吗。”舒十九绕开她的目光跳上窗台坐着:“今日冬至,江北多处都是大雪封山,他着实穿的单薄了些,肤色偏黑……他本身应该还是比较白,这种黑色是近期日晒之故,看上去确是刚从南边过来,不清楚江北的气候,一时没有准备当季的衣裳。”
“所以呢?”
乔月寒缓缓站起来,依旧背对着她。
“要知道……你并非下山看风景的。”
“可这与他无关。”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关注他,你一向是不愿搭理人的。”舒十九跳到她面前的桌上,盘腿坐好,“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你关注的地方。”
“二十年的时间,可以让人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壮年人。”
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什么感情能够在心里持续二十年不淡忘,能够让一个人二十年后为此找寻。”
“可不能保证二十年了,他的那位故人还记得有此人存在。”
“他记得就好。”乔月寒终于看向她,“他觉得这是值得的就好。我只是有些遗憾,为何我身边就不曾有过这样的人。”
舒十九默然。
房间里一时陷入死寂。
“也许……大概……或者……以后会有的。”舒十九干巴巴的打破沉寂,“所以……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这回的目标可是有点儿棘手,若是身边还有个不明就里的萧容,他万一搀和进去可能会更麻烦。”舒十九拍拍她的肩膀,“你懂得的,我们这类人……身边不适合再有其他人。”
屋中再一次陷入无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