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钦点 苏昱清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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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清已数月未见柳氏，两人马车上相见自是一番温情孺慕不提。苏家车队继续缓行入城，驶向新置的苏宅。
苏昱展早已在动了接父母入京的心思伊始，便已开始在构京寻摸合适的宅子了。构京池大水深，本就不是个有银子便能横行的地方。京中显贵世家有财有势，要么是承继祖宅，要么皇帝钦赐，所设宅院多位于城西南向景文巷，临近皇城朝华门，是个所谓天灵地养，皇气所承之地，靖国公赵府便成其中代表，赵崹祖父赵褚当年以从龙之功被赐予前朝恒亲王宅邸，奢华尊贵之处自不必说。
像这样若无权势，砸下再多银两都未必敢住的地方，苏昱展自然不敢肖想，事实上若不是苏昱展在赵崹生辰的确结识了诸多权臣的缘故，如今这座毗邻景文巷的庆阳巷大宅亦是他砸下两万两纹银也未必买得下来的所在。
因是户部侍郎告老之故，留下这三进大宅亦是这位老臣多年来尸位素餐，腐败征敛的产物。苏昱展并不用多加准备，便已经足够苏家这样的商贾之家惊艳惶恐的了。
苏昱展领着苏韫与王氏便唾沫横飞的四处介绍如今苏府的气派奢华，王氏满意之极，连连点头不迭，苏韫虽嘴上不断责怪苏昱展树大招风，看脸上的表情却也是高兴的。苏大小姐苏芷心莲步轻移，默默跟在王氏身后，并不时常接话，却是每每语出惊人，丹唇贝齿间总能惹得众人哄然大笑。而他们身后，柳氏与苏昱清两人自是默默跟随，两人十几年早已习惯，也并没有人当作一回事儿罢了。
苏昱清早便想过，虽然他是很想将娘亲接出这个吃人的苏家，可又谈何容易？且不说小妾儿子出府另立门户苏老爷是如何也丢不得这个人，便是苏昱清父母健在便出府与父决裂，也够京城上下戳穿他的脊梁骨了……故而苏昱清也只能暂且忍下，再徐徐图之罢了。
晚膳过后，苏韫特特的将苏昱清叫到书房，大加赞赏鼓励一番，等到终于放了苏昱清回房，已近巳时，原本还想再与柳氏谈心却也不能了，明日还要早起入宫，实在迟不得半刻，遂只领墨汁儿回了刚分给他的竹熙堂歇了，一夜无话……
……
苏昱清作为会试头名，殿试放榜当日，自是随着领头的宦官第一个入殿，其余贡生亦按会试榜单名次紧随其后，肃庆殿门外广场已然排出长长人龙。他们却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肃庆殿，当日殿试，近三百名贡生，正是在肃庆殿内摆案承恩，得见龙颜。
诸人在殿内排开站定后，另等了两个时辰，才听见殿外内侍尖声唱喏，“皇上驾到——”
殿中数百人闻声纷纷跪倒，以头触地。皇帝仪仗，自是百般隆重，以苏昱清那一线视角，便也只见一片明黄衣角晃过之后，浩浩荡荡大片队伍，足也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归于平静。
便听上首一道声音，“诸位考生平身罢。”天家威严，自是连着声音也令人闻而生畏。虽然侍立在越书焕身旁的李德仁明显感觉到了皇帝此刻愉悦的心情。
等到几百号人齐声谢恩起身后，苏昱清便只觉膝盖生疼。苏昱清也是个有本事的，居中居首，也敢低垂着头也不安生的四处打量。此时才发现，朝中文官上至秦尉文拓，下至祭酒司业，凡与科考有关的大都跟着皇帝仪仗入殿，倒怪不得要跪上一盏茶的功夫了。虽说殿试都是有幸得见天颜的荣光事，但皇帝拾级而上，龙座恨不能摆在他们头顶上，离得又远，要不能不要命了仰起头来仔细端详，任谁也是看不到皇帝是不是一个鼻子俩眼睛的。
苏昱清自然也是看不到，便也一早打消了好奇心思，只悄默声儿的猜测着各位官员身份官职解闷罢了！连皇帝金口御训也当了唱大戏的咿咿呀呀，左耳听了略过一遍，没甚要紧的也就右耳放过了。
越书焕少年即位，如今第十个年头，文武殿试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只今日，越书焕一双锐利精明的眼睛却是闪出了些许兴味，连声音也自刻板严肃中带出了轻快，“今科恩试，尔等学识文采尤甚往届，我大越人才济济，怕也是国运昌隆之兆罢！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呀！”
皇帝此言，自是引来群臣奉承，溢美之词自是不吝，只将个崇德帝夸成个千古一帝倒不必详提。苏昱清在下面听着，却是不自觉将嘴角勾起，心下早已大不敬的腹诽开来——自古明君，莫有一人将自己说成旷世君王的。北周太宗，盛世君王，安内攘外，亲征关外，收复戎关，然弥留之际却口谕罪己诏，只称在位三十余年只知开疆扩土劳民伤财，至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景圣祖刘佑显，临危受命，救国于难，蠲役减税，定安天下，然北漠使臣大称万世一帝时，圣祖推手难受，只称上有先祖，下承贤孙，万万之世，实难想见……苏昱清心道，只不知崇德帝知也不知，他与这些盛世明君，可堪一比？
上首的诸位好容易阿谀奉承完了，越书焕才道，“原本朕昨夜本不大安睡，今日晨起，殿外的喜鹊却叫得欢快，将朕闹得头疼，德仁就劝朕，说晨鸟报喜，必是主大喜的！朕一听有理，随后便觉手中竟一直捏着一杆卷轴，与朕一夜共枕，直至今晨，此卷早已褶皱不堪，难以相继。朕这才记起，昨夜朕一直翻看一篇文章，反反复复，字字揣度，才使朕夜不安枕，至三更方才歇下……唉……倒是劳得诸位爱卿贡生多等了那许多时间！……朕也真是苦恼，一篇文章，一说字字珠玑，旷世奇文乃一大喜也对，一说扰朕心神，耽误唱榜也对，却不知朕该如何评断为是呢……苏昱清？”越书焕轻轻吐出苏昱清三字，语气危险而玩味。
苏昱清到了最后先是一怔，而后迅速从左耳溜进来的话中翻翻捡捡琢磨出不少东西，这才缓缓跪伏于地，“皇上万岁，学生有罪，请皇上严惩！”
越书焕嘴角勾起一笑，“哦？你认得倒也够快！说来听听，朕该治你个什么罪才好？”
苏昱清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平静而谦恭，“学生所做文章若当真惊扰圣体，便实在是泥草之作，还请皇上毁掉卷轴，贬学生归乡，学生亦再不敢提笔作文，以答皇上不杀之恩。”
苏昱清说完，龙椅上的皇帝良久未置一语，偌大的宫殿虽立满了人，却是落针可闻。有道是君心难测，众人一时间恨不能将呼吸都停了，生怕出了一点声音，引火上身可怎生是好？现如今大殿之内，可能除了难辨喜怒的帝王，便数立于殿侧的文拓和排在最末的苏昱展抱着幸灾乐祸心思，异常的轻松了罢！
只是还未等苏昱展再乐呵一会儿，沉默了许久的君王竟突然爆发了一阵畅快的笑声，将好些个人都惊得一抖。越书焕自觉好久都没有笑的这样痛快了，眼中的欣赏却是愈发浓烈，“好你个苏昱清！好胆好胆！竟是连朕都敢戏弄！哈哈哈！朕先前已然赞了你的文章字字珠玑，若朕当真治了你的罪，可不是要在这许多人面前食言了？你这样大个陷阱，朕可没得往里跳的！”
苏昱清暗自一笑，口中自然称道，“皇上恕罪，学生不敢！”
越书焕笑得够了，便盯着台下跪伏着的人道，“苏昱清，你且上前几步，抬起头来，朕倒要看看，能写出那样锦绣文章，又敢戏弄于朕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苏昱清听命，自是起身，上前三步后复又跪直，敛下眉目，并不敢直视天颜。
越书焕看清了苏昱清相貌，不由得心下一惊，不禁侧过头来问殿侧的张继廖，“张卿，朕却不知，这苏昱清竟是个这样风采卓绝的少年么？”
张继廖连忙上前两步，拱手拜道，“皇上圣明，臣一早得知‘官贾论’实为一弱冠少年所作时，亦是震惊，此子文章言之有物，自是当得起金字珠句四字，皇上也见过此子会试文章，亦是锦绣之作，可为后世传。”
越书焕不住点头，“张卿所言极是，”复又对着苏昱清道，“朕没想到，苏昱清竟还是个这样丰神俊朗的少年人，可见朕刚刚所言人才济济实不为虚！”越书焕笑笑，从一旁的李德仁手中接过一卷些许残破的卷轴来，“朕昨夜彻夜将这卷文章来回品读，不觉睡着以至这文章如今竟不能再看。朕以为，如今这状元一位，倒也是无需再虑了罢！”说罢将卷轴重新递还李德仁。
李德仁自是明白，躬身行了一礼，便往前迈了两大步，略略沉吟片刻，唱名道，“孟阳府，清河县苏昱清，钦点兴统十年，一甲状元名！”李德仁声音并不似一般內宦的尖细，这一声唱喏出来，只教人心神一震。这声如洪钟，哪怕立于肃庆殿最末一排的苏昱展，都觉耳根一麻，随着一声声渐弱的回音，只敲的各个贡生心绪澎湃。这便是一个梦，天下学子的梦，如今这梦虽未在他们身上实现，却能在这大殿之上听状元唱名，不能不称有幸之极。
苏昱清一听李德仁唱完，情态却也依旧平静异常，只又伏地跪拜，“学生苏昱清，谢主隆恩！”随后起身，接过小太监递到身前的册文，以及那杆残破了的试卷卷轴。
苏昱清起身后便自觉退至一旁，继续等待接下来的唱名。只是长袖下的手指，却不住的摩挲着卷轴褶皱的纹理。他也不知，今日金殿唱榜，皇帝对他的称赞欣赏，日后在民间便传开了“寝书寐销”的一段佳话，本用于称赞文章华美精辟。只是他更不知道，此四字在他后来默默无闻的几年间，却专门用于讽刺他这个“棉花状元”……此为后话，表过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钦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