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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烽火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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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风凄寒。
所说季已入秋,暑气消退殆尽。白昼缩短,夜晚无限拉长。今夜天黑得格外早,苍穹低垂,无星无月,反而透出彻骨的寒。
楼黎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家的地方还要这样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镇兵阁内,黑灯瞎火。
迎面而来的楼家弟子一手提灯,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腹中怨声连连。明明没什么人来者煞气冲天的地方,偏偏还要人不眠不休在这里守夜。而看清面前站的正是楼黎少主时,连忙瞪大眼睛,毕恭毕敬,好奇道:“少——少主!您怎么来这里了?”
楼黎皱眉道:“自然是有事,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真的?”他显然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好的事。
“嗯。”
“那属下告退。”他把手中的灯笼递给楼黎,转身一溜烟地跑了,生怕他会反悔似的。
而守夜人刚走,白衣的女子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跟我来吧。”楼黎将灯笼交给柒尘,率先走在前面。却不知道自己一步步逼近深渊,把猛虎带到了羔羊面前。
身前是一条深黑的甬道,他刚刚迈出一步,像是踩到了惊雷上,猛然一顿。
“怎么了?”柒尘诧异。
楼黎抬起头,一张血色尽失的脸陷在无边的黑暗里。刚刚那一瞬间,像是利剑击穿了灵魂,恐惧像潮水一般漫过心扉。身前的通道像是野兽的巨嘴,骇人的煞气汹涌而出,却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就是像是临近危险前的预感,而他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什么,走吧。”他收紧了拳头,挺拔的身躯被黑暗吞没。
楼家屹立在灵城几百年,根基深厚,实力雄厚。镇兵阁不仅封存着历代家主的的佩剑兵器,还收容了诸多战利品,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神兵利器。而因此被列为禁地,没有家主的应允,外人不得擅自进入。
而楼黎带柒尘进入,已然是违反了规定。
微弱的烛火照亮方寸之地,从呈放着尘封多年的兵器架中穿梭而过,岁月沧桑,依然能感受到曾经浸满了热血的辉煌。
每一把兵器中都封存着使用者的魂魄。
而兵器中的王者自然是存放于最深处的饮水剑。
楼黎将墙壁上的油灯点燃,暖黄色的光如水波般扩散。他一回头便看见火光朦胧间,女子静静地凝视着那把沉睡的长剑,从来都暗淡的眼瞳被一种绚烂到极致的光芒填满,亮的刺眼。
她变了神色,纤细的指尖细细地划过剑鞘的每一处,沾染尘埃,却又温柔得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
“柒尘?”楼黎难以置信,目光凝固在女子伤心欲绝的面容上。泪水蜿蜒,从她花瓣般的脸颊上流淌而下,银光闪闪,像是两条月光下的河流。
她竟然哭了?一直以来她都是无喜无悲,不食人间烟火,却在看见一把剑的时候泪流满面。
那样的柒尘,是陌生的,是可怕的,仿佛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那样的神情,仿佛故人重逢,仿佛重归故里,却绝不是一个爱剑者所有的。
楼黎嗅到柒尘身上隐隐的香,却昏了头脑,移不开目光,顾不上心中的惊异,只觉得痛彻心扉,只想怜惜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可以拔出来看看。”
他与她在镇兵阁中一无所知地享受这安宁,殊不知外面的楼府已经陷入血与火的深海之中。
伴随着一声清鸣艳艳,薄如蝉翼的剑身散发出明珠般的碧光,尘封了十六年的古剑重新出鞘。
烈焰水为剑,封喉沉碧光。
“果然是好剑。”
柒尘的面容被碧光映得青白一片,而眼瞳中已有灼灼光华流淌而出。整个人褪去了淡然,染上了剑的锋芒,竟犀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浑身散发而出的幽香愈加浓烈,楼黎忽然感到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中了毒,来不及诧异愤怒,运气灵力,却发现手脚无力,昏昏欲倒。
柒尘抬起头,逼视着楼黎恍惚的眼,嘴唇开合,一字一顿,嘶哑道:“谢谢你——让我重新拿回饮水剑,也谢谢你在十一年前亲手将我埋进坟墓。”
“先饶你一条命,我要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地生不如死!”
“什么?”他的耳边出现蜂鸣,什么也听不清,急道:“你说什么?”
他终于看清了她深渊似的眼睛,全部都是汪洋般的仇恨。
而柒尘再欲开口,却被一个火急火燎的人声打断,惊恐大叫:“不好了,少主!好多人,杀进楼府了!”
刚刚那个守夜人去而复返,惊慌失措,手臂淌血,显然是受了伤。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觉得碧芒一现,饮水剑划过了他的喉咙。
他叫连恐惧都来不及,就无力倒下,瞪着眼望着靠在墙上的楼黎,像是充满了疑惑。
血从他的脖颈出涌出来,而饮水剑却还是清澈如水。
怎么会这样?变故发生在一瞬之间,楼黎还没搞清楚状况,弱不经风的女子已经夺得了利剑,电光火石之间就切开了一个人的喉咙。
而他无法动弹,像是被无数铁链束缚全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衣衫轻荡,宛如义无反顾扑火的飞蛾。
再说云中涯,天心洞。
从楼府出城,再到云中崖,差不多要四个时辰。为了确保安全,楼芩带着十余个侍卫出发,果不其然在途中遇到了埋伏。她受了伤,仅仅带着余下的一个侍卫到达云中崖。
而她守在天心洞中两天之久,沉睡在寒池中的楼逸寂静如死,久久不醒来。她心急如焚,意识到如今的楼家已经是惊涛骇浪中的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粉碎。
楼芩望着白气森森的寒池出神,这里灵力充沛,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可沉睡之人还是在梦境里流连。
而就在此时,她突然察觉到异动。
原本平整如镜的寒池突然有圈圈涟漪荡开,紧接着哗哗的水流之声巨响,碧色的寒水如万千珠翠崩碎,青光湛湛,跌落。
破水而出的人紧裹在蒙蒙的白雾里,而仅仅是一瞬,灵力涌动,白雾散尽。楼逸白衣白发已经干透,无风自动,骇人的气势喷薄而出。
楼芩和侍卫双双跪下,齐道:“参加家主。”
楼逸甩袖,背向而立,目视着逐渐恢复平静的寒池。女子的面目随水波荡漾而模糊,仿佛远离。
楼芩一口气将来意道明。
“我知道了,此次醒来,也是感知道楼家正遭遇大劫。”他森然的语气没有起伏,惨白的面容骇人,又道:“你们守在这里。”
“是。”
楼逸一动,飞身而起,竟是整个人平贴在寒池之面上。他轻吻水面仿佛吻着水下女子冰冷僵硬的唇,目光温柔得像一道扩散的水波,漆黑的瞳孔里脉脉的深情宛如星光闪耀,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悲戚。
他仿佛预知道未来,又像是筋疲力尽,不得善终。
“阿怜,等我回来。我马上就能再见到你了。”
楼芩心中惊骇,不知楼逸何出此言。
而还不等她问,眼前白影一闪,楼逸旋风般的刮出了天心洞。
此夜终结。
楼芩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楼府的状况如何。碍于岚雾的原因,她无时无刻不在悔恨的煎熬中度过。当初要不是她心生怜悯,救下岚雾,就不会引狼入室,将楼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寒池中的女子她还清楚地记着她温柔的神情,小时候看她精心呵护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喂养流浪的猫猫狗狗,秀美的面容上笼罩着慈悲的光辉。
“为什么要管它们呢?一点价值也没有。”她曾不解地问。
女子伸出柔软的手掌,抚摸她的脸颊,温暖得仿佛冬日的阳光,笑道:“它们和我们人一样啊,都拥有同等的生命。”
同等的生命。
什么是同等?
楼芩是楼立箫侧室的女儿,她的母亲是烟花柳巷的风尘女子,在楼府低人一等,从来都是埋着头做人,还被不堪入耳地辱骂。而那个懦弱的母亲,到楼府没多久就被人害死了。她守在冰冷的尸体身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到不省人事。
她自然也是低人一等的,从小就饱受欺凌,心冷如石。
可怜漪却告诉她生命是同等的,像一颗埋在心里的种子。
所以在看见岚雾昏倒在死去的老乞丐身边时,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那分明就是当年的自己。
就在楼芩怔怔出神之时,突然有剧烈的震动从天心洞口传来。她一惊,想到不久前所遇的袭击,那些凶恶如狼的杀手,忍不住脊背发凉。
已经追到这里来了吗?可不仅仅是为了击杀自己那么简单吧?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她猛然望向那雾中碧潭,怜漪,用来牵制楼逸吗?连死去这么多年的尸体也不肯放过吗?不可饶恕!
楼逸离开时在天心洞洞口设下三道禁止,又让楼芩留下,就是怕敌人乘虚而入,没想到还真是料事如神。
寒鸦将手掌贴在嶙峋的石壁上,掌心的灵力像是黑色的小蛇游曳而出,而一触到那洞门就有白光一闪将他的灵力震碎。
“真是麻烦!”他声冷如铁,额上汗如雨下,心一横,竟将全身的灵力都释放而出,灵力化作黑色的雾气和白光激烈碰撞,整个洞门都在澎湃的灵力下变形扭曲。
半刻钟后,白光减弱,黑雾大震,将白光完全吞噬。整个石门不堪重负,轰然破碎,凛冽的寒气从大开的洞口荡出来。
少年跟在寒鸦身后,黑发覆面,看不清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