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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战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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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如金,初夏已至。
好久没有如此深沉地酣睡一夜,无人无梦相扰。楼黎坐在床边,明明已是晚了时辰,却仍久久不愿出门。
他掀开衣袖,手腕处那一朵青花消失于无形,显然身体里的毒已经除尽。他运转灵力,畅通无比,竟是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笼罩在整个楼家七月有余的阴云终于被拨散,光芒由上而下倾泻,碧空无垠。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意乱情迷之间竟轻薄了柒尘,忍不住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个半死,又情不自禁地抚上嘴唇,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柔软的触感。
“该死,该死!”他轻骂出声,像纯情少年般红了脸颊。
门外的丫鬟催促了几遍,他才束发着衣,整个人意气风发,器宇轩昂。
来到大堂,才发现二叔楼立箫,大哥楼季,柒尘以及楼府其他主事之人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楼黎敛住神情,默默地退到楼季身后,目光却从未离开柒尘。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就开始。”最先开口的是居于正上方的楼立箫。
简单交代了事态,大家也都意识到楼家此时此刻正值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唯有齐心协力,方能挺过风浪。
柒尘将三个玉瓶交给楼立箫,道:“这两瓶就是青花之毒的解药,共有四百颗,这一瓶是解煞丹,但并不是吃下解药就高枕无忧。由于解药与青花蛊虫相冲,服下解药的人将忍受比毒发时更为剧烈的痛苦,若实在忍受不了,可服用一粒解煞丹减缓痛苦。但此丹会折损修为,还请斟酌而行。熬过三天,青花之毒便可完全解除。”
听至此,在座之人来不及高兴又为之胆寒。一听比毒发时更加痛苦不堪,还不如死了好。可生命何其贵重,红尘虽苦,却还是贪恋。
虽然无法完全信任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但目前的情况十万火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个消息楼季和楼立箫早在楼黎那里得知,所以才安排每隔一天有一批人服用解药。
将解药分发下去后,楼立箫才道:“各位堂主也都明白了,按计划行事即可,今天就到此为止,大家先退下。”言罢,率先走出大堂,而柒尘也和其他人鱼贯而出。
楼黎寻着柒尘的背影,刚想追出去,不料被楼季制止,道:“二弟,你到书房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他看着楼季分外严肃的脸,心中一惊,默默地跟了过去。
没想到大哥竟然是让自己向柒尘求婚,他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狂喜,冷静下来才想起这其中的厉害得失。
柒尘解救楼家于水火之中,按理说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楼家都会不遗余力满足,而大哥此言,定是要将柒尘留在楼家。而若柒尘不答应求婚,执意要离开,大哥和二叔怎会容忍一个抓着楼家把柄的人脱离掌控?
犹如一瓢冷水当头浇下,他心胆俱寒,当初是自己百般恳求柒尘离开峋延,只想化解楼家的危机,却未替柒尘考虑,危机之后她该如何脱身。
楼府从来都不是靠善良仁慈立足于灵城,楼家的人也从来都不是感恩戴德之辈。
而他还记得当初信誓旦旦,“在下愿为姑娘承担一切,万死不辞!”
“大概是怕我一旦出了峋延,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柒尘哀怨而无奈的声音淡淡响起,竟像是对此时此刻的预言。
楼黎难以忍受,面色转毅,在心中下定决心,无论柒尘答不答应自己的求婚,自己都要护她周全。即便是违背大哥的意愿,即便是与整个楼家作对,他也毫不妥协。而这,不仅是自己的倾慕之心,更是出于道义。
“不过,若是我制成青花之毒的解药,作为交换,楼家也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而她想从楼家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第一批服下解药的人熬过最暗的深夜即将迎来黎明的曙光,第二批人还在仿佛无穷无尽的痛苦中煎熬,第三批人又为了生先承受死的折磨。
整个楼府都陷在一片愁云惨淡中,每个人都为即将发生的变故而忙得不可开交,杀戮的烟尘由远及近。
而楼黎却觉得无事可做,而他所有的事无不在于柒尘。
不经意又走到了“雅心阁”,远远便看见白衣的女子静立花台之前,衣衫长发无风自动。一只白色的鸟从她手中挣脱,道别似地绕着她飞过三圈,而后冲上灰蒙蒙的天空。
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楼黎无法不感到异样,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那只白色的鸟,像是带着不详。
而就当他怔怔出神之际,柒尘已朝他走来。
“如今我所答应已经做到,公子你是否也该兑现当日的承诺?”柒尘淡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深邃如渊。
“啊?”他回过神来,没来由地感到害怕,像是她即将出口的一句话将一切都颠覆。但还是咬着牙道:“什么?”
“饮水剑。”
一字一顿,宛如惊雷。
楼黎震惊地看着柒尘,她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沉寂,而眼中却又风起云涌。
沧海龙潜渊,桑田剑饮水。
饮水剑!饮水剑!为什么她会提到饮水剑?这把被象征着古剑萧家的名剑在过去地几百年里一直是灵城的无上至宝,而在萧家覆灭后成为楼家的囊中之物,才褪去光环被打上屈辱的烙印,尘封在镇兵阁里十六年。
“为什么你偏偏就要饮水剑?”他难以置信,始料不及。
“公子不必紧张,对于十六年前那一场箫楼之争我也是略知一二。”她顿了顿,垂下眼眸,失落道:“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而到现在也并未痊愈,饮水剑为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其中蕴藏着无限灵力,有助于治疗我的顽疾。”
“原来如此。”楼黎心中一轻,看着女子苍白的面容,想起她封于穴道的九枚金针,竟是无时无刻不处于痛苦之中。“只是饮水剑是家中至宝,不是我说给就行,还得请示父亲。”
“不过,若是你想看,我可以带你去镇兵阁。但镇兵阁不得外人进入,我们还是——还是晚上去吧。”楼黎心有不忍,看着柒尘瘦削的脸颊,知道她为制作青花毒的解药倾尽心血,自己却不能满足她唯一的要求。
“劳烦了。”柒尘眼中闪过光芒,而藏在袖中的手掌已经紧握成拳。
灵城外,楼家分舵。
火光凄厉地撕裂长夜,马蹄急。
黑云掩月,树影婆娑,野兽哭一般的嘶吼此起彼伏,山林如平常一样危机四伏。而有烈马的嘶鸣从山后传出,整齐的步伐仿佛密集的鼓点,压迫而来。
整齐划一的队伍趁着夜色前进,夜一般的黑衣之下,兵戈交击,铮铮作响。
坐落于山脚的山庄戒备森严,宛如坚固的堡垒。巡逻的队伍全副武装,精神抖擞,高度紧张。
山庄外,正在换班的守夜人只留下了一位,留下年轻的男子密切地注视着四面山林,任何风吹草动都一清二楚。从几天前开始,整个山庄一扫平时的懒散安逸,守卫森严。每个人的心中都绷着一根弦,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他突然察觉到异样,一种类似于蛇群滚过荒原的声音刺入耳膜,密密麻麻的黑影聚拢在周围的树林里,加深了夜色。类似于金属的光芒从参差的树影里闪出,他的脸上爬满惊恐,刚要报信,一点寒芒迅如流光,穿胸而过。
他踉跄几步倒地不起,涣散的目光望向山庄,填满了不甘。
而后,数不尽的夜袭者如潮水般涌出树林,兵分两路,疾风般向山庄席卷而去。
杀声冲天而起,烟尘散,血如雨。
而数百里之外,楼府附近的一家客栈房间里,三个男子面面相视,神色凝重。而如果有其他人在,肯定会难以置信,灵城三大家向来水火不容,而此时齐岳二家家主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商谈。
更深漏断,夜色浓重。
齐晟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沉静如水的黑衣男子身上,苍老的声音压抑着血腥之气,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男子不可否置,沉声道:“万事俱备,而楼府这一战,就有劳二位了。”
岳家家主岳麟却异常年轻,还未及冠就已成为一家之主,莫测的眼眸里野心勃勃。他的手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着,皱着眉道:“其他人自然不在话下,只不过对于楼逸,你们有何对策?那个人的灵力恐怕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吧!”
男子雕塑般的面容浮现起一丝诡异,像是早已成竹在胸,森然道:“楼逸吗?主人要亲手斩下他的项上人头!”
另两人皆是一惊,自三方结成同盟协商毁楼大计以来,一切事物都是寒鸦在与他们交涉,从未见过寒鸦口中的主人。不免猜测,那究竟是怎样的人,竟有此计谋和胆识,用两年多的时间,步步为营,甚至拉拢老死不相往来的齐岳两家联合,势必要将楼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准备了两年之久的一战在今夜终于拉开了序幕,这一战,势必要将楼家完全抹杀!”
“在下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寒鸦身手敏捷,从窗口闪了出去。
“现在,就是我们的战场了。”
两人相视一笑,煞人的血光在眼眸里迸裂。
那一夜,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年前,萧家灭门,炼狱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