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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剑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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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青花之毒发作的时候尚有一念希望残存,而吃下解药之后所经受的痛苦折磨那缕残念都消磨殆尽。
那种在血肉里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地疼痛仿佛海潮般一波强过一波,仿佛早已置身于惨绝的地狱。
这是楼黎服下解药的第三日晚。
月华,蓝衣,剑如虹。
七道冰蓝的流光在夜空中旋转成花,纵横的剑气擦过空气拉出刺耳的尖啸,衣袂凌风猎猎作响。
一把长剑在他手中舞到极致,蓝光湛湛,连同他迅疾如电的身影,只在皎白的月光下
留下数道残影。然而他的剑尖却是颤抖的,灵力时有时无,明明难以忍受的剧痛在全身乱窜。他却还是咬着牙,将满腔的纷乱复杂挥洒。
白衣的女子静立于凉亭之外,久久凝视着楼黎舞剑如痴如狂。
“破!”楼黎轻喝一声,一招“揽月摘星”施展而出,落在剑身上的月光亮如白雪,和催动灵力暴涨的蓝光交织成网。一树白花零落如雨,被剑气穿透,化作粉色的风暴。片片飞花又如万千薄薄的刀片,落地之时已深深切入石面。
一招完毕,他也是力竭,连剑也握不住脱手而去也无心再管,踉跄几步走向柒尘,眸深如海。
“你?”柒尘欲言又止,只得扶过摇摇欲坠的楼黎在石凳上坐下,自他服下青花毒的解药以来,她便在身边寸步不离。
“真是厉害啊!”他汗如雨下,喘息不止,有无数虫子噬咬着皮肤下的血肉,每时每刻都痛不欲生。他提起石桌上的冷酒便灌入喉中,烈如刀割,仿佛只有酒能暂缓他的痛苦,却又在心底点燃了一把火。
“连我都忍不住要把那下毒之人千刀万剐了!”
夜空静谧,皎月如盘。远处的楼阁隐隐约约,近旁的花枝繁重,都笼罩在一片水银似的光芒里。
柒尘无言,将手指压在他的脉搏之上,而那网状青色血管可怕地凸起,像是有什么在血管里狂舞,而那朵妖异的青花却只剩下了淡痕。
“差不多要成功了呢。青花蛊虫的最后反扑也要结束了。”她抬眼望向那棵被剑气肆虐的花树,枝叶凋零,一片狼藉,却仍有些一软的花瓣不肯脱离树梢。
“或许是吧。”楼黎黯然,俊美非凡的脸庞因灵力消耗过度而泛红,气息紊乱,道:“我们是不是在很久之前见过呢?”
“也许有过一面之缘吧,我不记得了。”柒尘轻声道。
“我也不记得了,十一年之前的很多事我都忘记了,有时候会想起一些残存的画面,只觉得仿佛恶梦一场。”他闭上眼睛,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有时候忘却才是真正的解脱呢。”
楼黎诧异,没想到柒尘会有这样消极的想法。只觉得身旁的女子如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却有一种波涛汹涌的感觉,而他看不透她。
再无言语。
清风朗月,花香暗涌,酒醉微醺,佳人在畔。
楼黎心中的火烧的更烈,嗅到一缕幽香似有若无。一侧目便看见女子的脸庞,一半在阴影里模糊,一半在月光里分明,线条柔和的唇淡如薄樱,美得窒息。
他心中一动,或许是酒意侵扰,神色恍惚,鬼使神差般将脸凑了过去。
柒尘意识到楼黎的意图,来不及闪躲,只得微微侧过脸庞,他带着酒味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嘴角。
就像是吻在了一朵初开的花朵上,冰凉,单薄,又带着欲罢不能露水般的清甜。
他像是着了魔,或者是早已着了魔。
柒尘恼怒,伸手推开他朦胧的醉眼。
他却钳住她瘦削的肩膀,唇齿相依,缠绵而过。
夜沉如铁,刚刚还清辉如水的皓月现在被乌云遮蔽,万千繁星凄迷了光芒。
乌鸦拉长的叫声粗哑,树影幢幢,长风带着夜色独有的冰冷凄清,拉过耳畔厉如鬼嚎。
入目之处一片荒凉,乱草疯长,森森白骨泛着幽蓝的磷光,宛如鬼魂忽明忽暗的双眼。
孤独夜,乱葬岗。
空气被尸体腐烂散发的恶臭填满。
两个人鬼鬼祟祟,从阴影处显现出来,共同抬着一个装尸体的麻袋。
再被折磨了三日,岚雾才被完全杀死。
一个人骂骂咧咧,不甘心道:“杀人的活他干,我们就得大半夜来这阴森恐怖的地方扔尸体!要不是靠着二当家罩着他,看他怎么耀武扬威!”
“别说了,这儿吓人的很,还是早些回去吧!”话间,两个人一齐将麻袋扔在荒草中。
一人恶狠狠地踢在尸体上,怨声道:“这小子正是命长,这几个月来没少受折磨,要是我早就一命呜呼,一了百了,他还偏偏不死,硬要人把刀插进胸口!”
“他该死,竟神不知鬼不觉给整个楼府的人都下了这种可怕的毒,真是狠毒!”
“算了,死也就死了,听说楼黎少主已经找回解药了!”
“真的?”
“对啊,那天一起来牢里的那个姑娘是医圣前辈的传人,就是她配制出解药了呢。”
“太好了,这下我们都有救了。”
两个人齐齐走远,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夜风阵阵,荒草伏倒,将被他们丢弃的尸体掩埋。
平时被人避之不及的乱葬岗今夜却被频频光顾,下半夜,又有一队人马出现。
“好好找找,那两人刚走不久,肯定就在附近!”为首的黑衣男子声冷如刀,率人在大大小小的坟堆死尸中翻找。
直到一个人尖叫出声,从深草里拖出一个麻袋,看着鬼一样可怖的尸体道:“老大,看看是不是这个?”
寒鸦飞身而来,灵力收放自如,显然修为不弱。他将尸体从麻袋里扯出来,掀开铺散在额头上的乱发,露出皮包骨的脸颊,依稀可以辨别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已经死了呀!”一人看着插在尸体胸口上都懒得拔的刀,哭丧着声音道。
“他吃了逆魂转魄丹,哪有那么容易死!让开!”寒鸦将手掌按在尸体的胸口,灵力翻涌,那插胸口的刀被巨力震出,连同一股腥臭漆黑的血,那人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脸。
他手脚麻利,撕开破碎的衣衫,将白色的药粉倒在胸口的伤口上,包扎好。再探他的鼻息,已经有淡淡的温热。
“真是个怪物!”他冷声道,不知是说逆魂转魄丹,还是在说那个叫岚雾的少年。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将夜晚的黑暗逼至角落。
楼季负手而立,从窗口望去,看到紧闭的楼府大门,月色亮得刺眼。
自楼逸不管事来,虽名义上将楼府交给楼季打理,但实际上做主的却是楼逸之弟楼立箫。
一个成功的领导者,并不是靠仁慈和软弱来领导一切,应当有冷如冰硬如铁的心,杀伐果断,在危急存亡间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但显然楼季没有这样决然坚毅的意志,他和楼黎一样,更多地继承了母亲怜漪的品性,优柔寡断,怜悯之心太重。从这点来说,倒是楼立箫与楼逸更加相似,只是他没有楼逸在修灵方面的天赋。
整个楼家的势力并不是集中在楼府一处,分据在灵城周围的四大分舵才是楼家最庞大的力量。但楼府是根基所在,一旦楼府陷落,那四大分舵就群龙无首,如同散沙。虽然敌人派人将整个楼府之人困于毒网中,但也难以将爪牙伸向四大分舵,只要青花之毒一除,分舵力量完好无损,那楼家便仍然是灵城的霸主。
但这点正是楼季所担心的,有可靠消息,一蹶不振多年的齐岳两家结成同盟,正集结力量要讨伐楼家。虽然齐岳两家力量衰微,翻不起什么大浪,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然不可不防。而这一切都像蓄谋已久,一个圈套连一个陷阱,就等着楼家往火坑里跳。
派去峋延的一队人马今天刚好赶回来,而奇怪的是之前劫杀楼黎的人马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迹,而最大可能是他们已经潜伏在了灵城。
楼立箫几天前离开楼府前往四大分舵,与个分舵主商议,今夜正是归期。
似乎已经听到疾风般的马蹄之声,他快步至门前。守夜人刚刚打开大门,高头大马就已经被勒住了缰绳,长鸣撕裂夜空。楼立箫翻身下马,目光与楼季相接,了然于心。
书房中,书墨之香挡不住杀伐之气,白烛垂泪。
更深露重,他的身上带着露水的冰冷,可言语却是坚定不移:“所有的力量都已集结完毕,严阵以待,就等敌人自投罗网。”
“那就好。”楼季松一口气,又隐隐担忧:“万一他们把所有重心都放在楼府之上,楼家弟子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被青花毒折了锐气,战力大不如前。”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从分舵带回些人马,守在楼府周围。”楼立箫顿了顿,道:“倒是青花毒的解药炼制得怎么样了?毒一日不除,楼家的危机一日不解。”
“这个放心,我刚刚看过二弟,他的毒已经解了。”
“楼黎以身试药?真是荒唐!”楼立箫眸光一暗,气势骇人。
“还好没出什么乱子!柒尘姑娘为妙心前辈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楼季连忙打圆场。
“罢了。”楼立箫摆摆手,谨慎道:“既然解药已有,那明日就分给楼府弟子。记住最先分发的是没有战力的下人,相隔半天,其次再是楼府一半的精锐,最后再是余下的人。”
“另外,这几天是楼府力量最为薄弱的时候,我怕那些藏在暗中的鼠辈会乘机发动攻击,已经事先做好准备。而我自己派芩儿赶往云中崖,不知道大哥会不会醒来。”
“是。”楼季暗自记在心里,不由得佩服楼立箫的谨慎周密,又有疑惑道:“那这场风波过去,该放柒尘姑娘离开吗?”
楼立箫沉默了一下,眼中寒光毕现,道:“不能放她走,就留下来做楼府的御用医师。”
“可她有恩于楼家,执意要离开怎么办?”
“那你就看着办吧。”楼立箫声音一低。
“我看二弟对柒尘姑娘有情,不如就成了他们的好事吧,相信柒尘姑娘不会拒绝二弟的求婚。”楼季的语气徒然强硬起来。
“那就这样吧。”楼立箫赞许地看向楼季。
而全然不知此事的两个人不知道有人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结局。
而既然选择淌进这趟浑水,又怎能奢求鞋袜不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