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梦一场》月无姬

4、山间雾

　　袅袅青烟从香炉里缓缓升起，檀香浓郁，却驱不散苦涩的药味。
　　柒尘所处的房间清幽僻静，房中陈设古色古香，窗外阳光明媚，庭院花影深深，蝴蝶翩翩。
　　明明是处于生机勃勃的盛夏中，整个楼府却仍然在寒冬腊月里煎熬。
　　所有人，一天比一天深陷于黑暗，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
　　柒尘立于桌前，扫视着满桌的药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将一只瓷碗置于身前，用刀在手腕上划开一条细长的伤口，可血液却迟迟不从伤口中流出。她一狠心，尖刀在原伤口上大力划过，直接将血管完全切断。深色的血才像是粘稠的糖浆般从狰狞的伤口处流出来，一滴滴，一点点，将细腻的白瓷染成艳色。而更奇异的是，却没有血腥之气溢出，反而散发出寒梅般凛冽的幽香。
　　她每流出一点血，脸色就灰白几分，仿佛连同孱弱的生命也随之流逝。
　　可她的神情分明还是沉静淡然，疼痛无关紧要，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在她的心中激起波澜。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发觉自己的血液与常人不同，有极强的治愈能力。任何外伤只要滴一滴自己的血，都能立刻愈合，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有用。而青花之毒的蛊虫以血为生，柒尘的血就是它们最致命的武器，但这仅仅是引子，将毒素完全祛除比想象的更加艰难。
　　浓稠的血液好不容易流出大半碗，柒尘已经快撑不住了，她一手撑在桌子上，摇摇欲坠。
　　她凝视着自己流血的手腕怔怔出神，良久，才用指甲划过伤口，而奇异的是血肉以眼睛看得见的速度愈合，就像时间加速流逝。
　　等柒尘将青花之毒的解药配置出来，已经是半月之后，但她并无把握把药到病除。
　　得先有人来试药才行，可谁来呢？没有谁愿意以身犯险，楼黎倒是想起一个人。
　　黑暗幽深的黑暗囚牢，散发出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潮湿，四处弥漫的恶臭令人作呕。
　　牢房里挤满了试图逃出楼府的人，大多数只是在楼府帮工的下人。昏暗的火光映亮他们绝望而恍惚的面容，仿佛沼泽里的淤泥已经没过了口鼻。
　　死一般的沉寂，大多数人已经放弃了希望，听天由命。却还有寥寥数人将枯瘦的手臂伸出牢门，无声的看着缓缓而过的两人，仿佛不甘心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脚步在石板留下轻响。
　　仅仅是三天的时间未见，身前的女子又瘦了几分，苍白的袍子空空荡荡，仿佛搭在了一具会行走的骨架上。
　　蓦然间，他的心隐隐地疼起来。
　　这半月以来，柒尘一心扑在解药上，足不出户，废寝忘食。而楼黎也忙的不可开交，有消息称灵城的几大势力正在暗中来往，似乎已经结成同盟，将箭头指向楼家。二叔楼立箫带着楼家的精英前往灵城楼家的另四大分舵，集结力量，防止风声走漏给敌人救下可乘之机，严阵以待。
　　而峋延那一队袭击楼黎的人始终是心腹大患，楼季无法不放在心上，另派人去峋延暗中查探。
　　整个楼家悬在了风口浪尖，岌岌可危。
　　再说引起这场危机的罪魁祸首，却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名为岚雾，看似普通，却心如蛇蝎。
　　岚雾是两年前到楼府的，那时候他不过是跟在老乞丐身边沿街乞讨的小乞丐，天大寒，老乞丐饥寒交迫而死，无钱安葬，尸体摆在街头三天三夜。骨瘦如柴的他蹲在尸体旁嚎啕大哭，最后昏倒在风雪里。楼府的楼芩小姐看他可怜，安葬了老乞丐，也把他带回了就带回了楼家，在厨房当差。楼家有恩于他，他腿脚伶俐，又勤快老实，很招人喜欢，根本没有人怀疑他心怀不轨。
　　没想到两年的时间隐而不发，堂堂楼家，竟栽到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中。而他与楼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自然是被人指使卧底于楼府，在没有防范的时候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自事情败露之后，他便被关在楼家大牢的最深处，在酷刑之下他嘴硬如铁，连半分消息都不透露。还是楼芩小姐亲自来求他，他才漏出峋延二字，没想到却只是一个陷阱。
　　但幸好找到了柒尘，楼府的人也就不再把重心放在岚雾身上。
　　而作为传播青花之毒的始作俑者，他自己也不能幸免于难，深受剧毒的折磨。
　　脚步声在最后一间牢房处戛然而止，一种腐肉的恶臭扑面而来。
　　空荡荡的牢房陷在深渊般的黑暗里，仿佛处在坟墓之中。
　　莫不是死了？楼黎心中一惊，命人打开牢门，率先走了进去。
　　一个模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瘫倒在黑暗的角落里，楼黎掩住口鼻，在他身边蹲下。他伸手将少年的身体扳过来，才发现他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已经被打断，却还有微弱一息不断，苟延残喘。
　　摇曳的灯火照亮少年死寂的脸，可这还能称之为一个人的脸吗？血污覆面，已经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又瘦的可怕，仿佛只有一层薄薄的皮紧紧地贴在骨骼上。
　　破烂不堪的衣衫粘在形销骨立的躯体上，看不出颜色的皮肤上新伤叠旧伤，纵横交错的伤口溃烂流脓，散发出强烈的腐臭。
　　柒尘一手执灯，一手探过少年的全身，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头，整个人已经完全废掉。很难想象他曾受到过怎样非人的折磨，加上青花之毒，纵使是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这样的煎熬。
　　可他却还不死，强行留在已经完全抛弃他的人间，生命在仇恨面前轻贱如蝼蚁。
　　“既然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她没有回头，只是叹息般地轻语。
　　楼黎却分明察觉到她话语里的尖刺，仿佛是医者与生俱来的慈悲，不忍于将苦难施加在人身上。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悲哀。
　　“醒醒吧。”她轻拍岚雾的脸颊。
　　他又听见那个声音，那个消失了多年的声音，温柔而湿润，像是清晨山林里涌动的雾气。
　　他费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中是久违的光，白衣的女子手执青灯，神情悲悯。他蠕动着开裂的嘴唇，黯淡无神的黑色眼瞳里放出灼人的光，轻声道：“娘，你来接我了呀！”
　　柒尘怔了怔，淡色的嘴唇轻轻扬起，目光温柔得像是第一抹晨曦。
　　楼黎的目光紧紧黏在柒尘的面容上。自相遇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明明又清又浅，却美得惊心动魄，而心中又升起失落来，她的笑却不是为了自己。
　　“嗯。”柒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将一颗药丸倒在掌心。药丸不过半个指尖大小，呈现出妖异的鲜红，如同滴落的血珠。
　　楼黎只感觉一股强烈的腥气刺入鼻息，光闻道气味就已经感到不适，全身的血液加速流淌，有什么在血管里激烈地挣扎。
　　就当柒尘扳开岚雾紧紧咬合在一起的嘴，要将药丸喂下去的时候，楼黎突然出声道：“慢着。”他从柒尘手中夺过那枚小小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喂进嘴里咽下。
　　“你——”柒尘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而奄奄一息的少年又闭上眼沉睡起来。
　　他径自走出牢门，背影萧索，道：“杀了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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