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梦一场》月无姬

2、往事烟

　　他伸出青筋毕露的手掌，手腕出半朵青色的小花仿佛生长在血肉中，透出恐怖恶毒的气息。
　　他捏紧拳头，指节作响，狭长的双眼透出刀锋般的杀意，隐忍着怒气。
　　“生命何辜。”柒尘似有不忍，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轻轻地抖着，眼角带着悲悯之色。
　　“姑娘刚刚提到青花之毒，莫非姑娘知道这种毒？”
　　她点头道：“曾经听师父提起过。”
　　“所谓的青花毒，更确切说是蛊，以血为生，一旦进入人体便开始繁衍生长，而之所以每月有几天剧痛无比是因为蛊虫在进食血液，噬咬血管。而这种毒最为可怕的是像瘟疫一样会传染，一人染上，那周围的人都不能幸免。中毒后虽不会立刻死亡，但九月之后，若是蛊毒不除，受尽折磨，爆血而亡。”
　　楼黎浑身大震，难以置信，竟是绝望道：“姑娘是学医之人，可有解救之法？”
　　沉默良久，她皱着眉思索，道：“青花之毒本就是禁忌之术，早在几百年前就因太过恶毒而被封杀绝迹，哪里还有什么解救之法？就算有，也难于登天。”
　　听到此楼黎面色颓败，又不忍放弃，恳求道：“姑娘此言，定是知晓解救之法的。恳请姑娘救楼家上下三百余人的性命！”
　　柒尘却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制成解药，若是师父在世，此毒不在话下。何况，炼制解药，所需药材珍稀，一时之间难以找齐，而药材中有一味冰心莲更是世间罕有。”
　　“药材不是难事。”楼黎喜道：“只要姑娘肯出手相助，一线希望也绝不能放弃。而府中刚好有这种开在万年寒冰上的莲花！恳请姑娘随在下到灵城一趟！”
　　她还是摇头道：“我曾在师父临死之前立誓，有生之年不得踏离峋延半步，否则天诛地灭。”
　　“医者慈悲为怀，姑娘难道真的忍心看三百余人死于非命？”他翻身下床，竟是双膝跪地，将额头在地上重重一磕，盟誓般道：“若有任何责罚，在下愿为姑娘承担一切，万死不辞！”
　　柒尘凝视着长跪于地的楼黎，苍白如纸的面容些微动容，许久才道：“好。”
　　“不过，若是我制成青花之毒的解药，作为交换，楼家也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只要姑娘能救楼家于水深火热之中，别说一个要求，就算是半个楼家拱手相让也不为过。只不过姑娘所言是什么要求？”楼黎心忧如焚，握在脖子上的手掌一点点收紧，生命像是走到了尽头。
　　“到时候自会相告。”
　　“在下有一事不明，为什么妙心前辈要阻止姑娘离开峋延呢？”
　　“大概是怕我一旦出了峋延，就再也回不来了吧。”柒尘声带哀怨，孱弱的面容仿佛风雨中纤弱的花枝，轻而易举便被摧折。
　　楼黎恍然大悟。
　　那句天诛地灭的毒誓却像是刻在了心上。
　　十五日之后，楼黎带柒尘赶回灵城楼家。
　　一路舟车劳顿，一个大伤初愈，一个身弱如柳，赶回楼家都只剩下半条命。
　　原本为灵城大家的楼府此刻笼罩在无边黑云之中，死气沉沉，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而楼黎带回柒尘，就是带回了希望。
　　歇息了三日，楼黎的元气恢复得差不多，他便迫不及待地带着柒尘去取那冰心莲。
　　此时他们正置身一处悬崖之边，崖下云翻雾涌，深不见底。一条铁链穿云而过，连着悬崖的另一边，隐隐绰绰可以望见苍青的山巅。
　　“柒尘你害怕吗？”楼黎不似初见时狼狈，身形挺拔，一袭蓝衣，俊美无俦。
　　女子一身白衣临于深崖，双袖随清风起舞，宛如翻涌不息的云。她消瘦的身躯被雾气吞没，黑发飘零，宛如要乘风归去。
　　楼黎凝视着柒尘，久不能移。“得罪了。”他飞快道出，一把揽过女子细柳般的腰肢，灵力自脚下爆发，身轻如燕，踏着铁链而上，飞一般往崖的另一边掠去。
　　“呀！”柒尘惊呼一声，一抬眼便看见男子坚毅的侧脸，竟是连恐惧也忘了。
　　楼黎在此时显露出非同常人的力量，万丈深渊之上，他身展如翼，如履平地。不到半刻就已经飞渡断崖，稳稳落下。
　　柒尘捂着胸口喘息，惊魂未定。
　　他眼尖看见她的长袖滑下，玉石般无暇的手腕上一点金芒自皮肤下透出，惊道：“你的手？”
　　女子淡淡道：“小时候生过大病，师父将九根金针封于穴道，才留下我一条小命。”
　　她没有波澜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可难以想象金针封穴该承受多大的痛苦，恐怕不亚于青花之毒发作，眼前的女子有异于常人的坚韧。楼黎无言以对，眼中已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怜惜。
　　柒尘一转身，避过他的目光。
　　云中崖，天心洞。
　　灵城楼家的当代家主楼逸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灵奇才，年少时便已经声名远扬，灵力卓绝，令无数人望尘莫及。
　　十几年前，楼家还不能称之为灵城霸主，最大的敌手是古剑箫家，楼逸心中有雄才大略，一心要等上巅峰，在浩荡青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刚刚当上家主不到三年，他就宣布与萧家全面开战，势必要铲除这个霸主地位路上的绊脚石。
　　没想到这一做法却遭到了妻子怜漪的强烈反对，道，虽有胜，却会将楼家推入真正的万劫不复之地。
　　一向对妻子百依百顺的楼逸这次却一反常态，全然不顾怜漪的阻挠劝告，一意孤行，对胜利志在必得。
　　果不其然，古剑萧家虽根基深厚，但辉煌不再，不过是风残烛年的老人，腐朽不堪。楼家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将萧家的势力蚕食殆尽。
　　萧家家主无力回天，竟破釜沉舟，势必要与楼家拼个鱼死网破，竟不坐镇府邸，门户大开，留下老弱病残，让楼家的人马长驱直入，自己暗地率残余势力反攻至力量空虚楼府。
　　楼逸马上意识到中计，马不停蹄地赶回府中，却是晚了一步，尸横遍地，亲敌俱亡。两个年幼的儿子颤颤巍巍地从血污里爬起来，心爱的妻子却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拖着最后一口气等他归来。
　　他痛不欲生，悔之晚矣，一怒之下斩下萧家家主的脑袋，将其无头尸体挂在灵城城楼上七天七夜，下令对萧家的人赶尽杀绝。一夜之间，萧家百余人惨死于愤怒的狂刀之下，杀声震不住哀嚎惊天，仇恨敌不过亡灵痛哭。
　　满楼血雨迎风洒，新魂一夜不离尸。
　　在灵城矗立了几百年的古剑萧家就此覆灭，从上之下，由老及幼，三百七十二口人，无一幸免。冲天大火燃了三天三夜，将整个楼府焚成灰烬，而那象征着萧家的古剑饮水则被当作战利品，呈放在楼府镇兵阁中。
　　这一狠毒的做法震惊了整个灵城，齐岳二家敢怒不敢言，楼家至此登上灵城霸主的地位，无人能与之抗衡。但树大招风，虽表面如此，暗地里却有许多力量集结。只是碍于楼家的实力强悍，隐而不发，终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再说楼逸，一生最为自豪满意的事就是取得怜漪为妻，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得良缘本是天作之合。没想到竟是自己一时疏忽，令妻子惨死。他痛不欲生，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如雪白，明明正值壮年，心却已近迟暮黄昏。他忽然对一切权力与地位都失了兴趣，一心寻求起死回生之法，妄想将怜漪复活。
　　十一年前，楼逸的一切幻梦彻底支离破碎，离开的人永远不再回来，他却还要在尘世饱受悔恨的煎熬。他浑浑噩噩，几近癫狂，将楼家一切事物扔给刚刚及冠的长子楼季，自己带着妻子的尸体隐居云中崖，再不肯踏出半步。
　　一代英才陨灭于此，但谁都知道，楼逸不死，楼家就不会亡。

作者有话说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