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梦一场》月无姬

1、梦中人

　　暮春已过，初夏炎阳。
　　淡色的日光穿透云雾，却驱不散清风的薄凉。
　　寒云山下，一座草庐临于溪畔，流水潺潺，独木桥影游曳。屋旁是一个药园，不知名的草药生长其中。园后是大片竹林，碧影涛涛，苍翠欲滴。
　　紧闭的房门被一只纤纤素手推开，白衣的女子款款而出，淡如梨花。
　　她提着木质的鸟笼，笼中白色的小鸟精神抖擞，不断扑腾着翅膀想要冲出牢笼，飞向浮云碧空。
　　小鸟是女子在不久前里捡到的，那时它的翅膀受了伤，无法飞行。她心生怜悯，将小鸟带回药庐，一个春天过去，它就完全恢复了生机，又迫不及待地想重回自然的怀抱。
　　树影绰绰，莺鸣婉转。
　　女子打开鸟笼，白色的小鸟流连般绕着她飞过三圈，而后轻盈地掠过树梢，往山林中去。
　　她忽然生出些不舍，自师父驾鹤西去后，便只留她一人独自在山中生活，与世隔绝，无人相伴。
　　向远而望，云雾升腾，重重山峦之后的世界她从未涉足，竟也有一种笼中之鸟的错觉。她轻叹一声，起身回走，没想到那白色的鸟又飞了回来，用淡红的鸟喙咬着她的衣襟而飞。
　　她心领神会，跟着小鸟拾溪而上。
　　溪边芳草泛青，沿岸垂柳依依，柳枝婀娜多姿，千丝万缕，宛如碧色的烟雾。
　　白鸟朝天空飞去，只留下翅膀交叠的暗影。她一眼便看见靠着柳树的陌生人，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一只脚还泡在溪水里，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在这深山巨林中，很少见到人烟，除了每三月一次走访附近村庄治病救人，在草庐见到的生人屈指可数。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面带血污，浑身上下十几道伤口狰狞，破碎的衣衫染着的血液凝固成黑红。他的身旁横着一把长剑，剑锋雪亮，显然非山中之人。
　　女子心中一惊，伸手探向男子口鼻之间，气若游丝。查看了男子的伤势，伤口泛青，是中毒之症。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曲起的手指仿佛还握着剑，而指甲却呈现出诡异的灰色，是中毒的征兆。
　　她连忙拢起他的衣袖，看见他手腕的动脉之处，有半朵青色的小花。
　　“青花之毒！”她失声叫出。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十一年前，他生过一场大病，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痊愈之后把之前的所有全都遗忘了。虽然也时常听起旁人提起那件事，大概也知道了前因后果，他却总是觉得仿佛错过了什么最为关键的部分，从别人的口中无从得知，自己也实在想不起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
　　环视四周，屋中陈设简单，两旁的木架上一边摆满了盛药的瓶瓶罐罐，一边放满了古卷书籍。
　　藤椅悠然，木案缱绻，窗柩上碧影横斜，疏花重叶。
　　药香浓郁，竟是在药庐之中，而眼前的女子显然就是医者。
　　“你醒了。”女子的声音淡淡。
　　“是姑娘救了在下？”他心中一动，发现自己已无大碍，习惯性地查探对方的灵力，却一无所获，不过是平常女子，才放下心来。
　　“可以这么说。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女子不过双十年华，举手投足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致，淡然出尘，清如静开的碧莲。
　　“多谢姑娘相救。”他抱拳行礼，道：“在下楼黎，敢问姑娘芳名？”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叫我柒尘就好。公子不是本地人吧？为何独自倒在溪边，身受重伤，关键是还中了青花之毒？”柒尘凝视他的眼睛，面色沉静。
　　“青花之毒？姑娘为何知道这种奇毒？”他难以保持平静，心中狂喜，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潮，竟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
　　“家师妙心，医术登峰造极，自然是知道的。”柒尘垂下眼眸，悲痛道：“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医圣妙心，传说有起死回生之术，长生不老之能。虽有夸大其词的嫌疑，但妙心医术卓绝却是不铮的事实。
　　像是久雨初见阳，无尽黑暗终于微光刺破。
　　“原来是医圣前辈的传人。在下冒犯了。”楼黎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听闻医圣已逝，不免失望。但眼前的女子继承医圣的衣钵，也许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可他怎么相信她就是医圣的传人呢？他迟疑了一下，忽然想起昏迷前所受的伤，没有三五个月是不会好利索的，而这仅仅是几天时间，他就已无大碍。女子说的没错，除了医圣妙心，谁又能做到这一步呢？也听说妙心有传人，没想到竟就是眼前的女子。
　　他思索再三，决定和盘托出。
　　“姑娘可听说过灵城楼家？”
　　灵城是整个荆幻的聚集修灵者最多的地方，位于南方密林深处，许多显赫的修灵世家扎根在此。十几年前，有楼、箫、齐、岳四大修灵世家分庭抗礼，煊赫一时。而时至今日，古剑萧家覆灭，齐岳二家衰弱，已然是楼家独大的局面。而楼下现任家主楼逸惊才艳艳，为人中之龙，楼家有今天的地位他功不可没。
　　变故发生在半年之前，楼府中的一位下人突然染上了怪病，而不出一个月，府中所有人竟然都染上了此病。起初毫无预兆，直到每月有几天才受尽万虫噬咬般钻心刺骨的痛，生不如死。家主不管事多年，主事的是楼逸长子楼季，当机立断封锁消息，不走漏半点风声。而请遍灵城所有大夫，都只道闻所未闻，束手无策。
　　楼家陷入前所未有的浩劫之中，究其原因，竟是厨房的一个下人所为，严刑拷打后他道出峋延二字。峋延是南方密林最东边一带的总称，当下就由楼家次子楼黎带着仅存的力量马不停蹄，夜以继日地赶往峋延，一是为了探查那一群人的来历，而是当世医圣妙心就隐居在峋延一带，原本早派出人寻找妙心下落，却一直无所收获，就像是人间蒸发。而没想到这才真正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一路上我们遭遇多次劫杀，几天前的一次最为惨烈，为首的黑衣男子灵力高强，我们寡不敌众，手下誓死护我离开，除我之外，竟全部陨命于此。我一路延溪逃遁，这才被姑娘救下。”
　　一语终了，字字惊心。

作者有话说

　　短篇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