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梦一场》月无姬

10、烟尘绝

　　楼黎感受到每一根金针落地后，女子身上爆出绝强的灵力，仿佛转瞬之间从任人宰割的鱼肉变作了凶恶的猛虎。
　　他提起灵力，长剑如虹，叮叮作响，并不费力将其余八根金针击落。而当柒尘如巨鸟般扑过来的时候，幽蓝和青碧相撞，刺耳的金属交击随火花喷溅而出。他才意识到自己与柒尘之间的差距，就好像一个负气的孩子对巨人发起挑战。
　　不过十招，胜负已分。
　　楼黎的身躯像破布一样摔出去，长剑脱手，将地面砸出巨大的坑。他大口大口的涌出鲜血，从未想象柒尘的实力竟是如此的可怕，就怕是对上父亲，也毫不示弱。
　　他来不及感受骨头断裂的痛楚，当手腕处传来强烈的刺痛时，双目处到手腕，已经被无边绝望笼罩。他早该想到的，若柒尘是这一切的主谋，又怎会将青花之毒解去呢！
　　那朵开在血肉里的青色花朵重新在手腕处出现，而花瓣已经变成了完整的九瓣。
　　天啊！所有人，眼前的女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楼府的所有人！
　　“怎么？青花之毒已经发作了吗？哈哈，我怎么可能救你们呢？只会让你们所有人死得更快！死得更惨！”柒尘朝楼黎逼近，一句一句吐出残酷无比的话语，秀丽的五官曲到狰狞。
　　“如此歹毒，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楼黎怒不可遏，费尽力气从地上站起来，眼眸却被刻骨的悲伤填满。
　　“我啊，就是当年被你亲手埋下的那个人啊！”
　　那是谁？那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呢？明明应该是刻骨铭心的事情啊！
　　“啊——”他癫狂如魔，抱着脑袋哀嚎。像是有什么在脑海里猛烈敲击，双耳里有血迹蜿蜒而下，有道闪电将黑暗撕破。他猛然冷静下来，再看向柒尘时，现实却与回忆诡异地重叠。
　　“你——回来了呀！”楼黎伸出手掌，似乎想触摸女子靠近的脸庞，而泪水却像解冻的泉水般淌过了冰冷的脸颊。
　　他从来都不是坚强的人，过了十一年依然没有抛弃懦弱。
　　“可即使这样，你同样该死！”柒尘一边将饮水剑穿透他毫不抵抗的心脏，一边伸出手死死地拥抱他，可她瘦骨嶙峋的怀抱里满是冰寒的烈风。
　　可他还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她呢？处心积虑地策划这一场惊天阴谋，将楼府所有人推进死亡的深渊，多么强烈的仇恨才能做到这一步呢？在这临死的一瞬间，自己用遗忘逃离了十一年的愧疚与痛苦，此刻终于到达偿还的时刻。
　　楼黎颤抖的手抚摸了她恍惚的脸颊，明明是两张毫不相同的脸，此时却又出奇地相似，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过仇恨，所以在那一刹那他只是轻声道：“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爱上你了。”
　　而就在楼黎说话的时候，刺进心脏的剑猛力地搅动起来，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来。
　　柒尘突然松开他，恶鬼般的脸有悲伤一闪而过，空洞的双眸凝视着逼近死亡的他。
　　沉默的一瞬间有一万年那么长，柒尘突然粗暴地吻住他，冰冷的唇舌在满嘴的鲜血里探索，一点清凉滑进喉咙。
　　“楼黎！”一声男子的长唤，楼逸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楼黎倒飞出去，饮水剑从胸口拔出的时候扯出满天血光。
　　他再一次倒在地上，却再无力站起来，涣散的目光看向夜空，才发现有火光冲天而起，整个楼府不知何时陷在了滔天的火焰里。惊恐的人们发疯般地从屋子里冲出来，如遇洪水猛兽般冲向街头。
　　可他们还没走几步，就发觉到异样。那种万虫噬心的痛苦再一次降临，比平时猛烈百倍。一个人发出恐惧的惨叫，抬起手才发现血管一点点爆裂开来，青色的虫子在血肉里蠕动。而血迹蔓延开来，整个人已经变成鲜红，他一步也难以迈出，喉咙里发出惨绝的嚎叫。而有更多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倒在地上翻滚挣扎，可生命还是随鲜血流逝。
　　无数声凄厉的惨叫汇成巨大的河流，像是万鬼齐哭，冲向低垂的夜空。
　　十六年前的场景终于重现，楼逸怔了一下，竟分不清现在与过去。
　　而楼黎在闭上眼睛的刹那，终于想起，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
　　自从五年前母亲在箫楼那一场大战中长眠不起，父亲用异法将她三魂强行封在躯体里，尸体放在千年寒冰床上保持不腐，一直寻找能够让母亲复活的方法。
　　虽然起死回生是逆天而行，但父亲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即便如此，尝试了不下百种方法，却依旧一无所获。
　　 所有人的心情也在最初的满怀期待变成了绝望，父亲却还是不愿放弃，最后请来了医术名满天下的医圣妙心。
　　妙心也不能救活母亲，只是道如果真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方法可行，那便是招魂引魄之术，强行从九幽地狱将母亲的六魄引回来。可要发动招魂引魄之术，就必须找到具有凤凰血的人，用血来打开通往九幽之路。
　　凤凰涅槃而生，血液有强大的治愈能力，可这样的人，万中无一。
　　楼府所有人满天下地寻找凤凰血，如同大海捞针一般，直到一天二叔忽然带回了一个孩子，说那就是传说中具有凤凰血的人。
　　他躲在大哥身后看到那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而更惊异地是在她身上发现了萧家剑法的剑谱，居然是当年萧家被灭时的漏网之鱼，家主箫卿之女。还有一个男孩也活了下来，不过被二叔斩草除根杀死了，而有用的女孩则被带回了楼府。
　　女孩无神的双瞳与他相对，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只觉得触目惊心。
　　招魂引魄之术在午夜进行，这个时候九幽之门力量薄弱，常常有鬼逃脱地狱。
　　除了父亲与二叔实施术法，其余人都尽早睡觉。他也很快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到门外传来响动。他悚然一惊，翻身下床，那个有凤凰血的女孩竟然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女孩看见他，立刻跪下来，将额头在地上磕得嘭嘭作响，一边哭泣，一边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你把我藏起来，别让他们找到我！”
　　那个时候他才十一岁，看着比自己小的女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自己放她一条生路，只是呆住了。
　　女孩像狗一样四肢着地地爬过来，用鸡爪般的手掌抓住他的腿，抬起鬼一样的面容，满脸的泪水像是月光一般明亮，水光淋淋的眼眸像是困在笼子里的幼弱小兽。
　　“求求你！救我！救我！”女孩像被淹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发出悲鸣。
　　屋子外传来骚动，显然是发现女孩逃走了。
　　可他仅仅是呆住了，脑袋一片空白，来不及做出反应，既没说话也没伸手，就有人闯进了屋子，将箍在自己腿上的女孩扯走了。
　　“救我啊——就我啊——我不想死！”女孩激烈反抗，走之前还不忘伸出手掌，却再也抓不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怔怔地看着远去女孩的目光，终于从惊恐化作了无穷无尽地仇恨。直到门被大力关上，一个激灵，他仿佛从梦中惊醒。
　　门外的喧闹终于消失，他重新躺回床上，却一整夜脑海里都挥之不去女孩凄惨的哭声，他恐惧得瑟瑟发抖，像是厉鬼捏住了喉咙。
　　直到天快亮时，那种可怕的哭声才断绝。已经死了吗？他悲哀地想，眼前又是女孩毒怨的目光。
　　他哆哆嗦嗦地下床，一出门便看见一个下人扛着一个麻袋从母亲的房间出来，径自出了大门。已经死了呀！他鬼使神差地跟着下人来到河边，等下人离开后。他才趟进冰冷的河里，在浑水里把麻袋拖上岸来。
　　打开袋子的时候，他惊叫出声，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可眼前的女孩还能算作是一个人吗？仅仅是一具皮包着骨的骷髅。干瘪的血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紧紧贴在纤细的骨骼上，整张脸不成人形，唯有暴起的双眼，还含着化不尽的怨恨。
　　他这才想起父亲的残忍来，杀害这样鲜活的生命去挽回长辞的母亲。他是真正爱母亲爱到这种地步？还是只想平复心中的不甘？他第一次不期待母亲的复苏。
　　他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落下来，滴在女孩凸起的眼睛里。
　　他在黑暗里挖了个坑，将女孩浅浅地埋在河边。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天已大亮，他却还陷在黑暗无边的长夜里。
　　招魂引魄之术还是失败了，不仅未招回母亲的六魄，就连三魂也都散去了。父亲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在母亲的房间七天七夜不出，最后带着母亲的尸体隐居在了云中崖。
　　他却无法从女孩的死亡里走出来，一闭上眼睛便是悲戚的哭声，女孩恶狠狠地盯着着自己，伸出手仿佛要将他拉入地狱。
　　他整夜整夜地恶梦缠身，茶饭不思，看了大夫也无济于事，只说是受了惊吓，却又对女孩的事绝口不提。他便不再睡觉，整个人瘦的可怕。三个月后，他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像是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他半夜里跑到河边，在女孩的坟前放满白色的花朵，来告诉她自己也要来了。
　　回到家时疲惫的陷入了沉睡，却再不做梦，醒来的时候记忆一片空白，将十一年间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这才开始正常的生活。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啊，被自己亲手埋进了坟墓。
　　楼逸和柒尘在烈火里激烈交锋。
　　楼逸是修灵天才，这么多年实力早已出神入化。
　　但柒尘年纪尚浅，且并没有修灵的天赋，为了短时间提升自己的灵力，只有走旁门左道。她拜妙心为师，出了奇在医术上颇有天赋，用各种药物来增长灵力。可这远远不够，便又钻研巫蛊之术，连青花之毒都是她无意中发现的。
　　而为了改换容貌，她吃了三年的易容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的修为一日千里，代价却是活不过三十岁。
　　妙心不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无依无靠满心仇恨，给她取名柒尘，意为丢弃凡尘俗世。虽然明白柒尘暗中的所作所为，却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阻止，但从不放她离开自己半步。
　　而当她亲手将妙心杀死的时候，妙心才明白她的仇恨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亲手喂大的狼终于咬死了自己。所以她在临死前发出诅咒，诅咒她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妙心应当知道，当她告诉楼逸招魂引魄之术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柒尘必杀的仇人。
　　当弟弟箫笙惨死的那一刻，她便发下毒誓，要让所有的敌人都下地狱。
　　所以即使已经堕入地狱，即使已经埋入泥土，即使已经被黑暗湮没，可她还是活了过来。
　　她用十一年的时间来谋划这一场复仇大计，为的就是在这一刻能亲手砍下楼逸的头颅。
　　楼逸手无寸铁，但他手中的灵力便是最锋利的剑，最狂暴的刀，对上削铁如泥的饮水剑也占尽上风。可他却无法冷静地与柒尘交手，烈火要将楼家几百年的根基焚为灰烬，他的族人还在生死边缘上挣扎，他不能忍受竟是自己一手将整个楼家引向覆灭。
　　他忽然想起怜漪说过的话，虽有胜，却终将把整个楼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而这一预言终于得以实现。
　　而眼前凶狠如狼的女子就是罪魁祸首，他要将她碎尸万段！
　　柒尘从没像现在这么开心过，那大仇得报的欣喜像是潮水般湮没了她。她发出哭一般刺耳的狂笑，像野兽癫狂地朝楼逸扑过去，饮水剑将萧家剑法施展到极致，可并不能上伤害到楼逸分毫，倒是自己被锋利的白光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可愈是流血她就愈高兴，一身白衣被染得艳烈如火，却毫不退让，像是早已胜券在握。
　　楼逸意识到什么，一回头便看见白衣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门口，身上靠着裹在冰壳里的怜漪的尸体。
　　“不——”他目眦欲裂，才明白复仇的可怕，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哈哈——痛苦吧！早在你血洗萧家的时候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柒尘声嘶力竭，虽然看到岚雾有点出乎意料，但这点小意外并不能影响她的心情。
　　“放开她！”楼逸低沉地咆哮，目光冷酷得要杀死人。他一脚将柒尘踢飞，满头白发狂乱，眼睛血红如妖。他转过身，逼视着岚雾，一步步走近，声如闷雷道：“放开她！”
　　岚雾浑身一哆嗦，却不避开楼逸的目光，他一手扣住尸体的肩膀，一手握着白色的小瓶放在怜漪的身前，倾斜欲倒，声音沙哑：“这是化尸水。”
　　楼逸稳住了身形。
　　柒尘挣扎着爬起来，手上的饮水剑震出波浪般的水光。她轻轻一笑，诡异得像是妖魔。

作者有话说

　　人气惨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