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梦归来路》素衣清韵

12、第十二章 故人依旧

　　午后，我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从床上坐起来，半倚着床头，怔仲地望着绛色帘幔后那金色香炉里袅袅上行的青烟。梦中火似的红梅映着白雪，黛色笼罩下影影绰绰的青山以及那行走着的白衣少女都似乎还在眼前飘荡……
　　自从进宫以来，我常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有红梅，有青山还有那个灵动的少女。梦是零碎的，常常拼不成一个完整故事，可是它们又常常分别着在梦中出现着，仿佛在诉说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说。
　　出了半天神后，我下了床。
　　“小姐，你醒了。彩月姐姐已经备下了莲子汤，要不要用一些？”屏儿走上前替我扰起帘幔。
　　屏儿和彩月是在我们随驾准备搬入畅春园时我向惠妃求来的。每年伏天时，康熙总要领着一帮老婆孩子移驾畅春园去避暑，今年也不例外。原以为自己在他们移驾畅春园时自己能够回家。可不成想，康熙指名要我随行。这样的恩赐在外臣中并不多见，一时间宫里也议论纷纷。各宫娘娘、贵人本来就对我好奇不已，这下更是如此。在临行的前一天，太太进宫来与惠妃话别，随便也看了看我，外加嘱咐了几句话。因原来惠妃派给我的宫女要留下照看，一时间人手不够，我借机向她和惠妃讨了屏儿和彩月。
　　喝过彩月给我准备的莲子汤，便来到园子里闲逛。整个畅春园大极了，光院门就设有五座，园内的建设多以园林景观为主，建筑朴素，不是十分华丽。但园内有大量明代遗留下来的古树、古藤。还有多种的花木，林间还散着一些白鹤、孔雀等动物，景色非常的清幽。
　　我沿着春晖堂一直往北信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阵阵箫声。曲调绵长哀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让人心中泛起莫名的伤感。寻着箫声我来到前湖，只见湖旁的假山上坐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倾听着，思绪也随箫声飘的很远很远……
　　“庭院静，空相忆，无处说，闲愁极；尺素如今何处在？彩云依旧无踪迹。八阿哥在思念故人？”随着箫声渐止我缓缓地吟道。
　　他回眸看着我，目光中放出一道异彩，继而又渐渐淡去，他淡淡地一笑，一股疏离泛上了眉梢：“姑娘很懂音律。”
　　“八爷谬赞了，若菲不过略知一二罢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若菲”两字也加重了音调。
　　果然，他的眼眸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接着他转过头，垂下眼帘，蝶翅一般的睫毛轻轻抖动了几下，一句近似呓语的声音隐隐传来：“菲儿，是你吗？是你吗？……
　　心下意识的抽搐着，带来一阵撕心的疼痛。是谁说过，爱若是炭，情则是火焰，燃烧的疼痛撕心裂肺。一直以来我刻意的和他保持着距离，尽量的躲着不去见他。不是不想和他见面，就怕见面后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他相认；更怕这相认的背后暗涌阵阵。
　　忽得一个修长地手指滑过我的面颊，紧接着耳边响起一个略带低沉的声音，“你也有伤心的事吗？”
　　我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轻轻道：“伤心有时候是一种莫名的情绪，是可以传染的。”顿了一下我接着说：“八爷的箫声太凄楚了，这样伤身。”
　　他望着我眉宇间闪过一丝悸动。低声道：“何出此言。”
　　“情寄箫音，音伤则情伤，情伤则心伤，心伤则身伤。”
　　他凝视我的目光有一丝动容，不过立刻恢复平静，眼睛注视着湖面：“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是吗？”我故做惊讶。
　　“是的，很像。”
　　“八爷的故人可算是红颜知己？”我扭过头，故意顽皮的笑道。
　　他淡笑不语，目光依旧看着湖面。猛然间他转过头，黑漆漆地眸子紧盯着我，颇具深意地说道：“或者可以说是知心爱人。”
　　我一怔，有一丝慌乱与甜蜜，心也开始呯呯跳个不停。垂下眼帘轻声问：“什么时候八爷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她的。”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在旁人听起来似乎带着喜悦与兴奋。
　　我没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耳畔响一声叹息：“果真还要装下去吗？”
　　“啊”我紧张地抬起头，惶惶地看着他：“八爷，你在说什么？”
　　他眉间掠过一丝温尔的笑意，懒懒地道：“如果你愿意这样玩下去，我可以奉陪。”
　　“八爷的话，若菲不明白。”我故做镇静。
　　他轻笑，转头，目光带着一丝戏谑：“菲儿，难道非要我当面揭穿一切吗？”
　　看着那双墨色的眼眸，我笑了：“怪不得人人说你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果然是没错的。”
　　他微笑着，如阳光般灿烂。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有些奇怪。
　　“傻丫头。和你朝夕相处那么久，你的一言一行我都已铭记在心，又怎么会认不出你？其实你还在四哥府上养伤时我就知道你是纳兰若菲了。”
　　听到这不觉有些惊讶，但继而也就明了，想来我失踪后大阿哥恐怕也曾托他寻找。只怕他早就见过我的画像了。
　　“当大哥拿着你的画像来找我时，我确实很惊讶，但也没十分肯定，毕竟天底下长相似的人有很多……但当大哥和纳兰府的人几乎把京城翻了底朝天，却迟迟没有找到你。我就怀疑你就是纳兰若菲。后来我让老九用言语试探你时，你虽然不动声色，但目光的闪烁却让我有了几分的肯定。只是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是容若的女儿，又怎么会独自居住在静舍呢？”
　　“这事说来话长，容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吧。只是―――”我道。忽然我想到既然他能认出纳兰若菲就是沈若菲，那么康熙那样一个聪明的人怎么会认不出呢？
　　“你担心皇阿玛和四哥？”他道。
　　“是”我坦然地望着他。“你既然看得出，那么皇上也应该能看得出，将来如果碰见四阿哥和太子爷……”
　　他点点头，拍拍我的手安慰道：“不怕的，皇阿玛只见过你一次，虽然对你印象不错，但并不十分深刻，况且那时你粗衣布衫，虽清秀可人却无此时的高贵飘逸。所以最多只是样貌相似而已。太子对你则是匆匆一瞥，再加上又是那样一个复杂的场面更谈不上什么印象，倒是四哥你要小心些，你的事他也知道些，而且你在他府上住了那些个日子。虽说只见过几次，但好歹也是有印象的，况且四哥又是那样一个人。”说到这胤禩皱了皱眉沉默了。
　　对于胤禩欲说还休的话语我不由轻轻打了一个冷颤。
　　虽说在四阿哥府上住有十余日，但与他的接触实在少之又少，而且在这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中他总是那样的冷漠，虽然这冷漠的背后还有着那么一丝温热，但依旧不足已让人感觉温暖。想到这，冷意传遍了全身。
　　“不怕，有我呢。”温暖的手掌轻轻包裹住我那略带凉意的双手，贴烫的话语宛若春风，吹散我心头的沉重。
　　自湖边与胤禩匆匆一别后，我依旧和平常一样对他，并未露出与往常不同的亲近。碰见了就请安，碰不见也不去刻意的见他。只有偶尔一个眼神的交流来倾诉心中的思念。
　　吃了晚饭，我躺在彩月放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闭着眼睛乘凉，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缎睡袍。无领无袖，长及脚踝。
　　“小姐，您怎么又穿成这样。”屏儿端着一盘子西瓜走进院子，一看我穿成这样躺在藤椅上，立刻像燎了尾巴的猫一样“噌”的一下就窜进了屋里，又“噌”的一下从屋里奔了出来，把一件白缎披风披在了我的身上。嘴里嘟囔道：“小姐，您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注意点，穿成这样在院子里晃，要是被人看见了这还得了，将来哪个还敢娶你。唉，当初你求我做时我就不该给你做。”
　　“好了，少啰嗦吧，这是在自己院子里，也没外人，怕什么，吃瓜吃瓜。嗯……好甜……”我笑着拿起盘子里的西瓜一边吃一边说。
　　搬到畅春园后，我并没和惠妃住在一起。而是住在惠妃住所旁边的瑞景轩，因为那是康熙独赐与我的。
　　吃了瓜，唤了屏儿来收盘子。我则用帕子盖住脸躺在椅子上小息。忽然间觉得有个身影从身边掠过。心里一惊，猛的拿掉帕子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离我不远的茉莉花旁，一只鹤儿此刻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着。它似乎并不怕人，黑黑地眼睛看了我一眼后便优雅地移开，在院子溜溜达达地散着步。
　　“屏儿、彩月快来，仙鹤飞咱们院子里了。”我惊诧于它的悠闲自得，不由地叫起来。
　　“小姐，这你也希奇，南面的云涯馆里到处是鹤呀，雀呀的，往咱们院里飞过好几次，哪次也没见你这么稀罕过。”屏儿挑起帘子倚门笑道。
　　“是吗？我怎么从没见过。”
　　“那是您的心并不在这上面。”小丫头居然揄揶起我来。
　　“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连小姐也敢捉弄。还不放了帘子进来帮我捻线，只管玩笑说嘴，正经事也不做。”彩月在屋里笑骂。
　　屏儿吐吐舌头，冲我做了个鬼脸，笑着放了帘子进屋。
　　慢慢接近那只鹤，抚摸着那雪白的不掺一丝杂色羽毛。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这只鹤和其它的鹤不一样，那修长的身姿是那么的高贵和优雅，黑黑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额头上的红色犹如一颗红色的宝石在夜光下闪着光芒。
　　我轻轻搂着它的脖子，抚摸着它……突然它扇动着翅膀从地上腾空而起。把我也拖了起来，大惊之余紧紧地抱着它的脖子，挣扎着爬上它的背。
　　它缓缓地飞着，没多久就在一处幽静的小花园中停了下来。
　　花园不是很大，却别有韵味。满目望去，院中尽是芙蓉，在月光下随风轻轻地摇曳，带过阵阵香气。园中有两座石山，虽是人工堆砌的，却也甚是高大。一股清泉从两座山中流出，直流入我面前的这座小小的湖泊里。湖水清澈见底，可见条条小鱼自由的来去。“这好美呀！”我不由赞道。
　　“鹤儿，你好聪明，怎么知道有这样一个去处。”我歪过头冲仙鹤笑道。
　　它看看我，也不答言，溜达着冲我过来，刚及我身边忽然翅膀一挥直冲我面门打来，我一慌，向后一仰闪了过去：“鹤儿，你怎么了？为何打我？快住手呀…… 哎呀……住手呀”它的动作越来越快，好几次我都没躲过去，被它拍倒在地。可怜我一个千金小姐，被只仙鹤追的东躲西藏，说出去脸丢大了。于是一边躲一边和它说好话，为的是让它能歇歇，我也好喘口气。可说了半天，身为动物的它浑然不知我说的是什么，依然步步紧追。
　　渐渐的我发现其实这鹤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招式，攻守自如，没有丝毫破绽，仿佛受过训练一般。而它则好象要通过对我的每一个攻击来告诉我怎么守怎么攻，说白了就是在教我武功。这是真是奇了，让人不由想到金庸和梁羽生写的那些武侠小说，天知道这样离奇的事还会落在我的身上。心里想着，可身子却不敢马虎，那鹤实在厉害的紧，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拍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实在是累的不行，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儿对它说：“我不来了，你就是打死我也不来了。”
　　它仿佛是听懂了我的话，也不在攻击，走到湖边，用翅膀掠起阵阵水珠向我洒来。水珠凉凉的，好似春雨一样落在我身上，甭提多舒服了。
　　我索性脱了鞋子，把脚放进水里：“好爽呀！要是能在里面游泳就好了。”鹤儿歪着头看看我，腾空一跃飞到一棵芙蓉树上，伸长着脖子四下望着。
　　“鹤儿，你是在为我放风吗？”我有些欣喜若狂。
　　它仰脖叫了两声，又从这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环视一圈后它又重新回到原来的树上，歪着脖子看了看我，亮亮地眼睛冲我眨了眨，仿佛在说：“周围没人，你想游就游吧。”
　　这回我可乐了，恨不得上去抱着它亲上两口，心想这鹤也不知哪来的，太善解人意了。赶紧冲它笑笑，以示谢意。接着扑通一声跳到水里快乐地游了起来。大约一盏茶的光景，它自树上飞下，冲我叫了几声，唤我回来，我游到岸边，爬了上来，拧干身上的水，在一石阶上坐下。待风吹干衣裳后，鹤儿重新载我回到瑞景轩。
　　“天哪，小姐……这鹤……”当鹤儿带着我稳稳地落在院子里时，彩月和屏儿早已吓的面如土色。
　　待两人魂回时，鹤儿早已展翅飞去。而我也已回到屋里。
　　“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快说清楚。”屏儿道。
　　“是呀，小姐，你到底去哪了？怎么这头发还湿淋淋地，不是出什么事了吧。”彩月拉了拉我湿湿的头发，当她的手触到我的衣服时立刻惊叫了起来：“小姐您怎么弄的，怎么这衣服也潮潮的，屏儿快去拿干净毛巾来。”说着，自己也奔到柜子旁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我打着哈欠，也不理两人的啰嗦，换上衣服后一头扎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去和周公相约下棋去了。
　　这一觉睡的极沉，一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吃过早饭，洗了澡。在两人不厌其烦地问询声中我彻底投降。
　　“好吧，两位姑娘，我都说了吧。昨天本小姐和鹤儿一起逛了一下院子，看看美景，然后到河里游了个泳，仅此而已。”我靠在床上放下书对她们道。
　　“天，你居然骑着那只鹤乱跑，难道你不怕让侍卫看见把你当刺客捉住。而且还跳到河里游什么泳。小姐，你成心要吓死我们吗？”彩月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小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屏儿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是真的，不信你们去问那只鹤。”我饮了一口茶，眼睛回到书本上。
　　“亏您想的出来，让我们去问那只鹤，它说什么我们听得懂吗？”彩月白了我一眼：“从今儿起，小姐您别出门了，只要您一出门，回回都得把我们吓死。我们命小福薄，死了也不打紧，只小姐您，您要是有什么，我们……我们怎么跟去了的夫人交待呀。”说到这彩月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我倒慌了神，赶紧放下书，好言来哄她们：“好了，别哭了，依着你们还不成，我不出去了。”其实心里也明白她们如此也是为我好。
　　于是一天里面除了给惠妃请安外，就只在屋里哪也没去。到了晚间，我也是早早地睡下。屏儿和彩月见我这样也就放下心来。累了一天地她们也早早地上了床。
　　三更刚过，院子里响起一丝轻微地响动。因为声音极轻，平常人是觉察不出的。而我一直习练姐姐留下的内功心法，久而久之也耳聪目明起来，即使是极小的声响和一晃而过的东西都逃不出我的耳朵与眼睛。悄悄起身，打开房门来到院内，只见昨天的那只鹤还站在茉莉花下，似乎就在等我的到来。我欣喜地走过去搂住它：“是不是还带我去那个地方？”它瞅瞅我，拍拍翅膀意示我上去。我点点头微笑着纵身一跃骑到了它的背上。
　　一连几天，每晚夜半时，鹤儿都会来接我去那练功，那实在是个练功的好地方，风景优美不说，由于位置偏僻，平常也不大有人去，侍卫们也只是偶尔会巡视到这里。所以我在这里又安全又惬意。
　　这样大约过了十天，在一个月明星疏的夜晚，它丢给我一本剑谱后就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