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一顾，半世琉璃》十九同学

5、人面桃花（二）

　　男子进屋时没有一人说话，甚至连呼吸也不敢太重，八尺左右的身高却显得高不可攀。一袭玄色袍子，衣物上的龙纹张牙舞爪，惟妙惟肖，金丝线勾勒的边更显尊贵。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脸色也看不出喜悲，只感觉好像他走一步，地面就会结一层薄冰。身后跟着一大群太监，哈着腰，手抻着膝盖，走得小心谨慎。林沐浅的房间本就不大，这样一来二去屋子挤满了都是人。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只有男子一个人在冻住的空气里穿梭，所有人都保持着可笑的动作。
　　男子坐在屋子中央的圆木桌旁，抬手缓缓整了整衣袖“不是有人说朕在也要打吗？朕来了，怎么反倒停手了？”依旧是平顺，听不出喜怒的话，却惊得班婕妤一身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说他没有一句怪罪她的话，但是对他多年的了解，她知道他生气了，他生气有多可怕，她想象不出，但至少不会善了。
　　“朕问你话呢。”
　　“皇上。。。臣妾是在管教。。。管教宫女。”
　　“朕从来没说林沐浅是宫女，也从来没给过你调教宫女的权利，管理后宫，那是皇后做的事。”虽说语气不变，却直接给了班婕妤一个犯上的罪名，吓得班婕妤浑身都是一颤。华熠一句话将路堵得死死的，班婕妤寻不到一句话反驳，战战兢兢地唤了句皇上。
　　“既然你不打了，就去冷宫歇歇吧。”见班婕妤没什么话说，华熠也懒得再多磨嘴皮子。
　　“皇上。。。”这次班婕妤是真的被吓着了，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四肢伸展，面都快挨地了，跪得是真心实意。“臣妾知错了，皇上好多日都没来臣妾这里，臣妾是想念皇上，这才到林姑娘这里寻你，皇上。。。”谁能想到只不过教训了一个小小的宫人，他想都不想地就让她去冷宫，班婕妤见他面色不变，又用膝盖挪了几步，行到他面前，捉住他的袍边，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华熠面色依旧冰冷，将头转开，懒得去看那张脸。“秦淮。。。”
　　华熠平时不怎么喜爱把情绪表露出来，宫里的太监揣度心意都是行家，秦淮是华熠身边的人，自是不用多说，马上就能会意。
　　“诺。”秦淮哈腰，就招呼人上前，先是把嘴赌住，这个时候女人咋咋呼呼的，皇上是最不喜爱的，，然后便不客气，双手拿住咯吱窝，一带劲就拖了下去，任她怎么挣扎也带不上力，嘴里支支吾吾地也听不清什么话。别看班婕妤平日里威风，到这种时候太监们一点也不顾面子，像是揉面粉似的揉她，都知道这女人没有翻身的时候了，皇上说出的话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林沐浅在一旁看得呆呆傻傻的，也不知冷宫是个什么地方，但看班婕妤死也不愿意去的样子，也知那里一定不好受。很快就看不见班婕妤的影子了，支支吾吾的声音也没了。林沐浅心里倒不觉得她可恨，还多了些同情，对华熠还恨得狠些。
　　“皇上，剩下的怎么处理。”秦淮看人都走远了，又折过身，哈着腰问余下的人。
　　“班氏一族男子杖毙，女子流放，至于这些人。”说着眸子微微睁了睁，环顾一遍，旋即又转过头，像是不情愿看，“随你吧。”身边的平儿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胳膊捅了捅她，像是听到极恐怖的事。
　　“诺。”秦淮恭敬地哈腰，便领班婕妤的宫人下去，走时还很有眼力劲儿地撤退了所有人，轻手将房门关上。
　　“其实。。。其实。。。她也没怎么。”秦淮走了，林沐浅心中觉得不太痛快，她虽不知平儿为何要做那样的反应，但是连累这么多人毙命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华熠并未答话，只对着平儿说“到时辰了，你去叫人伺候用膳。”
　　“诺。。。”平儿答话，便匆匆离去。
　　平儿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都没有话说，林沐浅还杵在那里像根木头，华熠看着窗外的景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班氏前朝内庭勾结，迟早要除。”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沐浅站在那里都有点不自在了，浑身也觉得不舒服，华熠冷不丁说着一句像是不相干得话。林沐浅心中倒是一片震动，他是怕自己愧疚吗？他这样一个冷漠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去顾忌别人的想法？林沐浅的想法刚刚冒出，便又自嘲是自己想多了，那么多人命，说没就没了，怎么会去怜惜自己？
　　平儿传来晚膳，林沐浅的“罚站”才算结束，可用饭怎么也不香甜，心里总想着班婕妤的事，晚上睡觉也是，难得没想李青昊，但也辗转反侧睡不着，全是班婕妤的事。许多年后的林沐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数百万生灵的性命在她的弹指之间，数万里的江山在她的股掌之中，那个时候的她或许早已记不清，曾经的自己，是一个会为几条人民内疚得夜不能寐的良善人。
　　林沐浅也不知是哪个时辰睡着的，早晨起来时华熠那侧的被子早凉了，平儿进来给她梳洗。
　　“姑娘可是不知，班氏一倒查出了好些事端来，牵扯进来好多人，奴婢今早出去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真是想不到，这样一个大族，居然会在娘娘这倒台了。班氏是名门望族，这点林沐浅早就知道，虽以前不懂宫中的事，也是听说过好几个大族，其中就有班氏，再说没有家里支撑，班氏也不会有那么高的位分。
　　平儿一面将帕子拎好递给林沐浅擦手，一面自顾自地絮叨“倒是可怜了那几个宫女，本也没什么大错，被弄到太监那去白白糟蹋，还不如死了。”
　　林沐浅想起昨日平儿倒吸的一口气，不由得好奇起来“那些宫女不是没死吗？怎么就可惜了？”
　　平儿又打一个寒颤，表情夸张得吓人“姑娘可是不知，我们做宫女的平日里最怕就是落在太监手里，毕竟是净了根，身体残缺了，心里就不完整。捉弄起人来可有一套，宫女虽然没说弄死，但也要看合不合他们的心意。若是惹得他们不高兴可有办法，我听人说太监那有一种小木马，背上凸出来一截大约一尺来长的木桩，让宫女们扒光了衣服坐上去，非要弄得□□流血，疼死为止，还有什么凌迟，抽筋，拉肠，都是常事，总之是活活折磨死。”
　　林沐浅也听得浑身慎得慌，“怎么才叫让他们满意，他们都是太监，拿着宫女也都是只能看不能用的。”
　　“姑娘，你在宫里多呆些时日就都懂了，那些太监的法子多着呢，落在他们手里比寻常男子厉害千百倍。”
　　“那皇上不管吗？”
　　“皇上哪管这个？这些刑法没有皇上同意兴得起来吗？皇上说随他们就是默许了。咱们皇上是在乱世中把江山夺回来的，不毒辣点怎么坐得稳江山？”平儿说到最后倒有点崇拜华熠的意味儿了，林沐浅却听得心里更恨，昨天还自以为他会怜惜自己，今天听到心里就彻底凉了下来，对他的恨也呼啦呼啦疯长起来，心里也计算着想法，横竖不过是死，但不能害了别人。
　　夜里林沐浅趁华熠睡着了将平儿提拉起来。
　　华熠一般睡在一偶，自有太监守夜，平儿乐得清闲，睡在院子里的一处小房间，比林沐浅的更简陋些，除了一张床，一副座椅什么也不剩，见林沐浅来，睡眼朦胧的平儿惊得刹时就清醒了。林沐浅连忙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叫出声来。
　　“你认得去冷宫的路吗？”林沐浅问。
　　平儿提溜一双眼睛，咕噜噜地转，也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点头，林沐浅见她惊魂稍消，便将手放了。
　　“娘娘，你疯了？陛下正睡着觉呢，这个时候想着去什么冷宫？
　　“我有什么办法，他夜夜都来，我总不能白天去救她吧？不救我总也不安心，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了。我知道你最好了，出什么事只要我一个人担着就是了，横竖不能害了人家啊。”林沐浅赔着笑。心里一惊，倒忘了自己多久没笑了，虽然这笑不曾有多少走心，但心情毕竟不再像入宫时那么沉重了。心想华熠放平儿在自己身边也是有道理的吧，虽说在宫里呆的时日长，但怎么也没长出心计来，活到现在也算是奇迹，这样的人正好适合自己。
　　“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人家跑到你这里耀武扬威，还挨了打，好容易皇上来了，帮咱们顺了口气，你倒好，又掏空心思的救人家。”平儿嘴上还在怪罪，心里也算是默认了，一边絮絮叨叨说林沐浅傻，一面换着衣服。
　　平儿收拾起来利索，不大一会儿主仆二人也踏着夜色摸索着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