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一顾，半世琉璃》十九同学

4、人面桃花（一）

　　林沐浅坐在榻上，翻着一本无趣的书，书的内容倒没记住许多，大约是男女情爱。本也不在意内容，只总要找点事做，刺绣女红，她不行，书法丹青倒是会点但总也做不好，看看别人的情感倒是最省事的。
　　“姑娘，喝茶。”平儿端过一杯茶，端端放在林沐浅面前的梨木四方平桌上。茶是个新鲜玩意儿，林沐浅没尝过，自然看不出好坏，只觉得香气浓郁。碗林沐浅倒是认识，玉质的小碗，通体莹白，寻不出一点瑕疵，配着细细绿绿的茶，煞是好看。
　　“以前只道皇上的女人多，没想到这宫里竟有这样多的人，乌央乌央的怕是不下万数，女人占绝大多数，也不知这样多的女人，皇上顾得过来吗？”林沐浅将茶叶握在手里，热气通过细腻的玉渡到手上，温温的倒叫人舍不得放下。
　　“老祖宗定下规矩，年年选秀，宫人只进不出人自然就多了起来，再说现在天下太平，万国以昭月为尊，自然要多填充些后宫，彰显国力，其实大多也就是摆设，哪儿真用得着？摆在宫里好吃好喝的供着，等死罢了。”平儿说着，将林沐浅右侧的雕花木窗推出去半开，用一只小小细细的木棍支上。如今刚入初春，暖暖的阳光射进来，直直落在林沐浅手上，初春的阳光不晒人，只给人明媚的感觉。
　　林沐浅往外一望，倒不由惊讶了起来，桃花都已经开始露出花苞了，记得刚进宫时满眼都还是萧条的景象。开了也好，宫里冷清，寂寥得很，这样显得热闹些。想着想着，心里又莫名有点伤感，宫里的女人大多如这些桃花，新开出花苞，还不等绽放就被人急急摘走，也不观赏，只放在角落，只等到它腐烂发臭，然后丢了，抑或是一把火烧了。想着想着，对鏵熤的恨不禁又多了几分，为了一个数字，害了多少年少美好的女子。
　　“定是哪个好色的老祖宗定的规矩，简直荒淫自私到可憎，难怪宫里的女人面上都带着恨色。”林沐浅恨恨地怨道。
　　“如今大局初定，姑娘万万不可这样说，老祖宗的话质疑不得，再说这些女子也不见得是被逼进宫的，大多进宫都是有野心的，如今椒房殿无主，谁都想要去住一住，面上带狠，大抵是将谁都当作了竞争对手，姑娘如今的宠，那些女人眼红着呢，揪着心想要害着我们，您倒好，还替别人担心。”宫里的下人都是如此，伺候一人就忠心一人，平儿年纪虽然不大，却在宫里呆的时间不短，自然懂得好了主子就好了自己，何况林沐浅如今正得宠，跟着她自然有前程，所以也就更加掏心，有什么话也不藏着掖着。
　　“我才不怕，最好让皇上听到，定了我死罪才好。”林沐浅看着窗外，那张不似凡人般的面孔又出现在脑中，说不出的恨。正想着，一张姣好的美人面孔也出现了，更加仔细些，满头满脑的步摇，明明晃晃，看得扎眼，妆容倒很精致，细眉，粉面，红唇，服侍很是清爽，淡蓝色的绸制外袍，细线织成的梨花图案隐晦难见，却细致到了极点，曲裾着地，一双金莲堪堪被遮住。看着看着，美人半边嘴角轻扬，挑衅地朝自己一笑，虽说怪异但园子里的桃花也淡色了不少。林沐浅一惊，这不是错觉？此时华熠的脸早就不知去向，可美人依旧清晰，朝她意味不明地笑。
　　林沐浅清醒了，慌忙把头缩进窗子里，想着自己无礼地打量人家看了半天，不由得脸红起来。可转瞬缓过神来才觉不对，自己的园子是极偏远的，是她自己选的，取名一偶，想着她与李青昊的约定，若是不能完成，她就偏居一隅，不争不抢，不悲不喜地过完一生。平常人绝不会无意间来此的，看女子的装饰华丽，地位一定不低，来者绝对不善。
　　果然，不出片刻，一阵杂乱的木屐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人还真是胆大，林沐浅心想。宫里的人衣服的花样大多选祥瑞的图案，再不济也是热闹喜庆的，梨通离，旁人是万万不会穿在身上的，她倒好，大喇喇的一身梨花样式，招摇得很。再说走路，宫中原训宫女的时候都在头上顶一碗水，水不能洒，碗不能摇，妃妾虽不要求，但也得平稳细碎，林沐浅入宫时日虽短，却从未见过有谁将木屐踩得如此杂乱，大方的。
　　“姑娘，可仔细些，这是班婕妤，如今皇上年轻，后宫也不全，她也算是人物了，姑娘没进宫前陛下对她好，平日张扬跋扈得很，没多少人敢招惹她。”还不等林沐浅猜测，平儿倒是在她身边小声地提醒着。
　　“可是我平时没怎么招惹着她，她也抓不着什么错，也不会拿我怎么着吧。”
　　“可难说，宫里人刁钻起来，个个都是一把好手，她大老远来，心里自然计算着呢。”
　　主仆二人还未商量着对策，班婕妤已经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好几个太监，一个拿着暖手的暖炉，在右边，略略缓了一两步的距离，其余几个则齐整地站在稍远一点地地方，太监站得更远，哈着腰，低着头，分成两排。林沐浅刚才被吓着了，没看清，如今一看原来婕妤出个门，这么大阵仗。
　　婕妤也不客气，直直地走在林沐浅的榻边，端端坐着，一手搭在四方小桌上，一手接过宫女送过来的小暖炉。
　　林沐浅哪见过这场面，两只眼睛直愣愣地，话也说不出一句。
　　婕妤右眼瞟了瞟林沐浅桌上的书，嘴角动了动也不知做了个什么表情，忽而又将头转过去，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林沐浅的住处自然是简陋，随意挑了个不知有过什么用处的屋子，一个粗使的丫头，卧房和大堂就隔着一个屏风，大堂除了林沐浅坐着的榻，便只一张圆木桌，桌上摆着几个茶具，仅此而已。这么点儿东西，婕妤却打量了好半天才收回眼神。
　　清了清嗓子，才缓着声说“模样倒是个正经模样，看的书倒这么不正经，难过，见了本宫也不知行礼。”
　　林沐浅依旧一副呆愣模样，根本听不出什么来，倒是平儿一个劲儿地用胳膊肘捅她，使着眼色叫她行礼。
　　林沐浅才堪堪起身，也不懂礼仪对着婕妤就是一跪“参见娘娘。”也不知怎么称呼张口就是一声娘娘，吓得班婕妤，猛地站了起来，也不知她是故意还是真的不懂。
　　“本宫，这大老远来你这个一偶，怎的连杯茶水也没有？”班婕妤就着站着的姿势，俯视跪在地上的林沐浅。
　　“是奴婢不好，奴婢一时忘了，奴婢这就去给娘娘沏茶。”平儿慌忙地赔礼道歉，转身就向院子里走去。
　　“等着。”班婕妤看看刚刚才起身得林沐浅，又转头看了看平儿，“本宫让你去沏了吗？本宫记得林姑娘也是个没有封号的奴才吧？为什么什么活儿你都要揽着，让新来的宫女多历练历练吧。”拢了拢头上繁杂的步摇，挑着头，只余个下巴给旁人看。
　　这次林沐浅听懂了，乖巧地去沏茶，用的是皇上刚赐的茶叶，新鲜，嫩绿，看不出品种，却叫人心里看着喜欢，全不知，这杯茶端到班婕妤面前倒是闯了大祸。
　　茶本是稀缺，平常宫里用的都是最末的渣，就连班婕妤也不过是那些大片，粗糙的大叶，林沐浅这里居然是最顶尖的一小点，林沐浅哪只班婕妤心中的恨。别看皇上给林沐浅的住处简单，生活用度照顾得缺细致周到。
　　哪里还喝得下茶？班婕妤假借拿空，就将茶悉数泼到了林沐浅的身上。又烫又惊，林沐浅滑手就将杯子掉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烫在手臂上，疼得她嗞嗞地喝着气。
　　“这么笨手笨脚，连递个茶也不会，也不知怎么服侍的皇上。”
　　林沐浅家里虽不如皇宫奢华，但无论哥哥还是父母都宠着她，哪里受过这种气？听班婕妤这么一说，心里更觉得委屈，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看着伤口，一个劲儿地吹起，眼睛里泛着泪花。
　　“奴婢看得真真的，是娘娘打翻了茶杯，怎么怪得到我们姑娘？娘娘这样做不怕陛下知道了怪罪吗？”林沐浅没想到一直劝她小心的平儿竟然会为了她顶撞班婕妤，心里一片感动，但也知事情真的闹大了。
　　果然，班婕妤起身就是一个耳光甩在平儿脸上，“你们姑娘？你们姑娘算什么东西？就算陛下知道又能怎么样？本宫不过教训了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宫女，难道还怕陛下怪罪吗？”
　　“我们姑娘虽说没有封号没有品阶，但也是陛下亲自接回来的，而且也有陛下宠幸，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羞辱的。”平儿的脸肿得老高，但也不示弱，仰着头和班婕妤对视。
　　“是吗？你倒是嘴硬，那好，彩月，给我打，打烂她这张嘴。”
　　“诺。”那个刚才拿暖炉的宫女微微俯身行礼，便向平儿走来。
　　“你们敢。”林沐浅一个箭步冲到平儿身前，挡住那个叫彩月的宫女“平儿是我的侍女，你们没有权利动她一根汗毛。”
　　“娘娘。。。”平儿本来做好了被打的准备，没想到林沐浅会护着她，心里一阵感动。
　　“好，好啊。”班婕妤显然是被气着了，说话也带着狠“你的侍女我动不得是吗？我倒要看看，我到底动得动不得，你们几个把她们给我拖开，先打主子再打奴才，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你们。”
　　“放肆。”林沐浅一声轻吼，震住了准备动手的宫女太监“我是皇上的女人，一偶是皇上赐的地方，谁给过你们权利管我的事？除了皇上，你们谁敢在这里撒野？”林沐浅心里一阵心痛，没想到那个自己厌恶到了极点，害怕到了极点的男人会是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吗？”班婕妤一声轻笑，“今天就是皇上在这里我也照打不误，你们给我动手。”
　　“你胆子真大”一个清冷的男声在屋子里响起，不高亢，不威严，除了冰冷找不出一丝情感，却让所有人都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