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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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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的故事,发生在我们还年轻的时候。那是四十几年前的事了。
你问年轻的时候我漂亮么,你可以权当我美,如果听故事的人听到主人公并没有想象之中的美貌,而仅仅是个一般人的话,会丧失兴趣不愿再听下去的吧;你也可以权当我说谎,把我看成一个疯颠颠一直在呓语的老婆子,那有什么关系呢?真正认识我心的人已经回转头去了啊,已经把他的泪水撒在我家门前的寒风中,浓雾里。
我们都变得太多了,起码容貌之上已是彻底改变了。我早就变成了个老婆子,皱纹先爬上了我的脖子,一步步努力的向面庞上攀缘,现在终于胜利了,我也不吝惜让它们占据这片属于我的美丽,青春已逝,慢慢地生命也会退出舞台了。何况这次见到他,发现衰老的不只是我,他年轻的时候鹰一样锐利的眉毛眼睛,如今轮廓柔和得多了,眉毛还那么硬,但已经白了一半多;眼睛也凹陷了,变小了,不像以前那样严厉了,也看不出清明了。我们五十岁之后通过几次信,他信上说自己中过一次风,但是这次他来看我,除了嘴唇失去了鲜艳的红色光泽而变得绛紫之外,大体的线条倒是没有怎么变。虽然不胖,也没有瘦到看起来像是病弱的程度。双颊上也有几块棕色的老年斑了。从前,我曾有多少次想吻一吻这宽阔平坦的额角,想吻一吻这坚毅的鼻子和嘴唇啊,然而我从未追上过他的脚步,在人生路上,我们越走离得越远,爱虽爱着,却不能交汇,只在心底默默地拥抱过。
我老了,不再希望他握着这双满是粗凛的纹路的手,也不希望他看到年轻时他爱过的这一双鹿一样温柔的黑眼睛,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发光发亮了。然而我也并不希望比他更年轻,虽然各过各的,在时间上,还是可以同行更好一点吧。
但是我仍旧想要见他一面,看他一眼,现在我很知足,看到故人过得还好,知道他不曾忘记你,是件很让人温暖的事情。
四十几年前,唉,你还是个孩子,以后你会明白这四十几年对人生是什么样的意义。四十几年前,他还年轻,我也还年轻。年轻,那就是我们所有的一切。
我们两家是邻居,都住在长春城郊的一个大院里。那时大部分人家房子是租用的,他家也是,我家也是。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房子多破败啊,比你今天看见的我居住的这地方还要简陋许多,比你在电影里看过的最腐朽的老街区还要腐朽恐怖。但那时我们却觉得它很亲切,不,直到现在我仍旧觉得它很亲切。尽管都是可怜兮兮的楼房,那种建筑现在已经成了伪满洲国时代的颇具象征的遗迹了吧,一共有三层,用作房屋底的基石黑黢黢的,上面糊满了青苔似的附着物,早已面目全非;屋子租用给过太多人家,不谈屋内的脏乱,单单从外面看,也不过算得上维持着房屋的外形而已,像巨大的埋藏宝物的箱子,不知道被封在地下多少年才挖出来。宝物没有损坏,箱子却被潮湿的水汽,肆虐的真菌腐蚀得不成样子了。以现在的眼光,那简直不能用作给人住的居室;院子像一座低矮的围城,三面是住户,一面是仓库;一遇上下大雨的天气,一层怕积水,三层怕漏雨,只有二楼的住户能够幸免;院落的大门朝北开,但出了大门并非光明的大路,乃是狭窄的胡同。巷子是黑暗的,你们大概以为黑暗的地方一般包藏着叵测的事端,绝对的秘密吧,然而在这里却几乎不怎么听说,人们没有隐私而言,一方面是由于那时大家都贫穷,相对人心也就坦诚一点,一方面是由于大家的起居少有自由的空间。那种情况啊,谁家买了点好吃的回来做,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饭菜的香气,多少别人家的孩子就扒着制作美食的窗根眼巴巴地望着,任凭人家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为难。
不仅仅是这样的院落,即便孩子们离了古旧的低层宫殿,到了广大的世界玩耍,见到了密集的阳光。优裕之处也不过是阳光而已。老城的建筑年头久了,不知是材质的缘故还是潮湿得不到及时清理的缘故,都变得半黄不黄,看上去虽无残破,却有着比残破更加阴森森的肮脏。排污那时候是没有阴沟的,所有的污秽,都堆积在深挖的某条阳渠里;有的阳沟上面还半盖不盖一块青石板作为遮掩;有的就明晃晃的展示在阳光之下,散发着令人嫌恶的恶臭。好像一个惯犯已经全然承认自己内心的阴暗,反而腆着颜面,不知羞耻的把自己做的坏事拿出来展览在世人面前。街道上灰尘积郁,路过的窗户,没有太干净明亮的;不下雨的日子道上尘土飞扬,阳光越明媚的地方,灰尘越集聚;而一旦下起雨来,路上就全是污泥,沾得鞋底脏兮兮,湿漉漉的,大部分人在那种天气都会闭门不出。当时的老城区,就是那么一副毫无生气的景象,人们自顾生计尚且来不及,没有谁会费力想去改变城市的面貌。
城市的土地,不像农村那样大部分用于耕种。住户不少,店面也多,聚集在市内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上;那时候还有人力马车,常常能看到它们停靠在那几条街道两侧,车子的新旧程度,往往和车夫的面貌相互照应,有些拉着新车的车夫,在同行之间可算得神气,他们面上喜气洋洋的,看起来就像自己是坐车的人一样高兴。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他家住在二楼坐东朝西的一户,我家与其毗邻。我们之间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一般的情谊了。
我比他大两岁,我是一九三三年出生的,他是三五年出生的。他出生那年正是侵华战争开始的年份。在我们孩提时代,这座城市经历过多少次危机,多少次兴衰啊。但现在想起来,关于那部分的记忆竟然模糊到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地步。我们的童年,当真是在稀里糊涂的欢乐中度过的。
那时他家楼上住着户日本人家庭,两口子岁数不小了,但没有孩子。丈夫好像姓太田,个头很矮,有些微胖,脸像一只大猫一样笑眯眯的,五官有点过于紧凑,正像战前日本男子在我们心中留下的统一印象;妻子却很纤细娇小,尽管上了年纪,依旧能看出来年轻时候面貌之美,细长面庞,一双笑眼,有种妩媚又聪明的感觉。他们家是做买卖的,可能因为没有孩子的关系,对大院里的孩子格外疼爱。大人们总是待他们挺和气,他们也客客气气对待这些中国的父母长辈们,并不存在什么国界之分。
我俩八九岁的时候,总是到这两人家里去玩,他们在那些孩子中最喜欢我们俩,常常邀请我们过去吃饭,玩耍。白天太太在家收拾家务,穿一身日本旧式的浴衣,在一家狭小的屋子里忙得团团转,动作矫健,像一只白衣的精灵,我们在一边自顾自的说些孩子话,执著于我们自己世界里的奇物;等她空闲下来,就来参加我们的游戏,说着简单的中文短句,时不时夹杂着日本式娇柔的几声惊叹。
晚上太田先生下了班,尤其夏天下班时天还没黑,就拿着蒲扇在桌前一坐,边等晚饭边嚷热。我俩吃了饭,有时没吃,就欢欢喜喜去敲人家的门。他们俩中文说得不赖,也时不时教我们一点简单的日语。椅子叫“伊斯”,桌子叫“瓷窟艾”,我一辈子没用过日语,而少年跟他一起在太田先生家嘻嘻哈哈学会的,过了五十年还记得那么几个词。
有天晚上,太田先生心情很好,太太也跟着高兴,做了点好吃的;正碰上我们两个又去串门。先生喝了点酒,兴致来了,给我们唱他家乡的歌,又逼着太太也哼起曲子应和他;他的声音低,但是很清晰,太太的声音跟人一样纤细柔和;那歌曲虽然听不懂,但是美极了,我只记得它美极了,好像是首歌唱爱情的曲子。太田先生唱完了,高兴得拍起手来,醉醺醺的望着我们,说我俩将来该做一对夫妻。我们那时虽然晚熟,算不上真的理解,也都懂得一点他所说的意思了。太田先生说着,竟然起身在柜子里找了一会儿,从一个小木匣子中拿出一块蓝色的宝石来。正逢天色已经有点昏暗下来,屋里还没点上灯,那宝石的光芒尤其显得明亮璀璨,像星星,像天上的眼睛。我们这些本城的孩子,可能也见过些母亲的金银首饰,而那么珍贵的舶来物却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于是我们一时光注意那宝石,连说话也顾不上了。太田先生看我们那么惊讶,更加开心了,把那块宝石拿一块柔软的手帕包了,塞在他手里,说:“你们结婚,戒指,拿这个”。
这件事,本已在多年的记忆中淡去了。这次他来探望我,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太田先生给我们的那块宝石么?本来想留着,但是被我女儿有一次偷着拿出去,玩丢了。”
我诧异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那块赠给我们用作结婚戒指的宝石。而且这样牵挂着。我们,到底是相爱过的,我这么想。
丢了就丢了吧,即便不丢,过去的时光又怎么能回得来呢?我望着他,想说这句话,但终于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