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忘不了的一切 ...
-
给我拿杯酒来吧，孩子，酒在厨房的桌上，杯子在下面的柜子里，拿两个杯子来。买了酒，本想留他吃个饭的，但是没来得及招待，他就走了。所以，你就陪我喝一杯吧，才八月份啊，天就这么冷，你没有觉得么？喝一杯吧，喝下它就暖和了。
你知道吗？让人记忆深刻的过去的事，不止这一椿呢。
我真正的初恋，并不在那个时候。
在得到从太田先生那儿来的馈赠之后，四五年过去了。那是我十四岁，他十二岁的时候。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之间的联系却越来越少。有了各自的同伴，不怎么在一起玩耍了，甚至见了面，彼此都觉得有点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使我感到非常难过，在他，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
有天晚上，我从外面访了朋友回来，没有顺路的同行者。于是我独自一人，穿过两条小街，走进家门口那条小胡同。
天色早已阴暗了。傍晚的霞光业已消失，头顶上灰蒙蒙的。街道是土路，还算平坦；胡同里小路却总有磕磕绊绊的石块。如果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走，便难以辨清道路。然而我天天来来回回，总经行这条小胡同，即便路不平整，也早已习惯。我那时胆子挺大，不信神鬼，自己走夜路也并不害怕。虽然一到夜晚行人就很少，路上静悄悄的，吹来点凉风，倒觉得心里爽快。有时间或能听到几声鸟叫，是什么鸟儿呢，既不是燕子，也不是乌鸦，他们的声音我是熟悉的，而它们到了夜晚也不会出来了。让我学那叫声已学不上来，但是倘若听到，应该还会记得，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迁到这儿来之后，总能碰到许许多多的小鸟，有的我熟悉，有的从来没见过，夏天晚上莫一阵子还能看见猫头鹰呢，和那叫声倒是有点像的，但这儿的猫头鹰叫总是一声不连着一声，间断的，叫得可冷清，并不像那时小胡同里常听到的鸟叫声。在我心里啊，那一定是很娇小的鸟儿，一定是短尾的深色的鸟儿，才那么不容易被人察觉。你想，我在那儿住了二十几年，却从来没见过她们啊。
伴着那鸣声，我在黑暗中行走着，模糊地觉察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那是断续的硬底儿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不能听得很清。但鸟儿已止住了鸣叫，空气那样沉寂，连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感受得到，何况是人行声。瞬息清晰起来的声音，熟悉而悦耳。我再不认识谁那样走路的了。
是啊，那正是他，他走路啊，总是像猫一样轻盈。可能由于他无论何时都不爱打扰人的习惯，动作总是轻手轻脚的，无论在哪儿，走了多久，步伐也踏不起灰尘来，使他衣着能一直那么干净。我唯一不能忘记的那天晚上，他就走在我后面。因为是他，我才放慢了脚步；而他也许因为看到了我，特地加快了速度。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他渐渐追上了我，我们就并行在那狭窄的胡同中。他的速度慢下来了，和我一同缓慢地向前走，时间显得那样的漫长，道路是那样的寂静。
那时不论谁开口，说一句什么话，也许都会破坏了当时的气氛。
忽然他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他的衣服不知是什么硬制的布料做的，我能听到他手臂摩挲衣服发出轻微的响声。值得惊奇的是，我们竟就那么自然的牵着手往前走了，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仿佛怕我逃脱一样。我们彼此依旧毫无交谈，而我任凭他拉着，反过来也把他的手攥紧，我的心脏在他臂膀右边重重地跳动。不知是他的右手还是我的左手，手心渗出了暖和的细汗，以至于我们手贴得更紧了，严丝合缝，简直无法分离。沉默的黑夜里，清凉的晚风里，我的双颊热得像火烧一样，晚风吹得一缕散发轻轻地打在上面。
阒静，那阒静，千万不要有什么来打扰。我暗暗这么想着，那时，他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把我的手握得那样紧？我以为我们会那样握紧彼此的手走过一生，后来，是为什么放开的呢？
那段行程是如何结束的。现在我已记不清。
但停留在记忆中的，是心口砰砰跳的感觉。那一晚兴奋得睡不着，躺在枕上，动都不想动。双颊还在烧，口干舌燥，就像生了病一样。而我的唇啊，却忍不住微笑。尽管我那样想抑制住笑容，因为我对那经历有一点羞赧，觉得配不起他，觉得前程未明。可是我并没有精力考虑父母会怎么想，关于他，关于我们；也丝毫没有想到未来会怎么样。唯有满怀柔情盈满胸口，要紧紧地抿着唇才不会把它吐露出来。我幻想了一千种场景，又把当天的经历回味了一千遍。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该怎么爱他才足够。是的，我那时就非常清楚的知道，我是多么的爱着他。直到现在，我竟仍旧清楚的知道，我还在爱着他。
这样一种没有挣扎，也不能付出的爱，守着它，单纯的守着它，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宛他曾念给我的这样一首诗——
“欢乐的光阴，
悲伤的时日，
像春潮一般，
都已流逝。”
造物弄人啊孩子，你可知道，在这间小屋内，我独自一人，已经幽居了多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忘不了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