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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十年后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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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端流下泪来,在家门口。我看见了,当他回过头来望着我的时候。
我们之间隔着五米远,天还下着大雾,可是我明显的感到这空气里沉重的潮湿之气并非来自自然的施与,而是有一股淡淡的哀愁,那是眼泪的气息。
除了他,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人因为我而流泪。
家门口的园子里,我亲手栽种的蔬菜,花朵,散发出迷人的香气,正在这八月里果实结成的季节,我的花也在这个时候开的最盛最好。
小茄子和小黄瓜的气味最浓,只要经过就能闻到,两种气味都很清新,不过却是极其容易辨认区别的。茄子的香有一股绿叶子菜的生气,黄瓜的香更像是果香,淡淡的,鼻子嗅到了舌尖就似乎感到一点涩。
可如果真的摘下来还绿的小茄子,香气就没有那么浓郁了。因为最大限度向周围释放芳香的并非果子,而是它们连着的浅绿带刺的茎。茎上生着叶子,稀稀疏疏的,远没有结果引人注目。
可是连着茎与果的过渡的关节却是很可爱的,娇嫩的,覆着一层短短的绒毛,在早上是绿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成金色,到了黄昏傍晚又变成浅灰。
这关节也像新生儿小胳膊小腿的关节一样幼嫩可爱,好像能掐得出水来。
它带着清甜的芳香。我望着它的时候,就不由得回想起早年真挚的恋情。还是结果没有完全酿成时最美好啊。
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在小园的西南角,我撒了一大片绍竹梅的种,如今已洋洋洒洒开出白的粉的缤纷的花朵来。绍竹梅是他最爱的花,我一直记得。一朵花不够大,两朵花的大小便能盖满手掌,五六个花瓣的简单的花,也没有很香。但是胜在颜色的朴素而明媚,白的只一种,粉的有深浅两种,都不是纯粹的颜色,却好像唯独这样的颜色能盛得住光,把花蕊变成一块琥珀里最明亮的那几个光点。
许多花开在一起,连成花海,会成为美不胜收的景色。像现在,即便在浓雾中,轮廓不那么能看的清,那光鲜的色泽依旧能看得出实际的影子,而且如少女曳着羽纱,更加静谧美丽。
早个一二十年,但凡他的手臂还没有衰老不灵活,他一定能把这清亮的景色画得出,留下来。
他最爱梅花,也最爱那首“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并不是为了忧愁啊,而是因为他对孤零零的一朵花,总是产生同样的同情。而对自己,他却是严苛的。他不愿意沉浸在一种庸碌朴素的幸福之中,不,那对他来说是种不幸。这是我们爱情中唯一的障碍,然而相对的,我们间的感情也是他向着自己的信念前进之路上的唯一障碍。当我明白了这一点时,就完全的原宥他了。
几十年过去了,故人相见一般是感叹最多,而我见到他,仍旧感到心痛,单纯的为他而心痛。
然而,他流下泪来,我却没有哭。我站在门口,院子北面邻居一周前送来的木材堆成了一小垛,在这大雾的天气里,我的柴火该湿了。好在还没有到大冷的季节,还暂时用不到它们。我最爱听柴在炉火里燃烧发出的哔哔啵啵的声音,向其中扔一只橡树子进去,满屋都会弥漫着橡子的香气,有点像烤薯的味道。
我本可以搬离此地,但我为了某种原因更乐意在这儿生活,离群索居。
直到他来探望我的时候,如果我不已在这里居住,而是在宽敞明亮,人声嘈杂的城市住房里,那么六十岁的我,会远没有今天这样美丽。虽然无论怎么看,我也是个到了迟暮之时的老婆子了。
忧愁是一场又一场暴风雨,虽然也许很快就能过去,但总会在土地上留下点什么痕迹。他和我,面孔上的皱裥,便是暴雨来过的证明。
不过到底有不变的东西,见到他的时候,我便确信,即便我们今日是在茫茫人海中偶遇,我还是能够一眼认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过去的爱虽已被斩断,心中却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任谁,任什么也夺不去的。
他没有呆到吃饭时候,我们也没有喝酒,然而我还是或多或少感觉到像是有点迷醉。回忆远比佳酿更令人晕眩,分不清何时与何处。
呐,倘若你还有精力听这个老太婆的话,那我也想讲一讲,很多年我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我望见他转身远去了,我在他的背影里把这段回忆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