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风自南》漱玉沐渊

5、死别（已修）

　　已至仲夏，正是温暖宜人。玄狐南乔奔跑于荒野之中，和风因了他的速度也变为了疾风，吹拂的他的毛皮根根后仰，脸上的毛发虽短，却是首当其冲而不可幸免。这感觉并不好受，但南乔顾不上管，反而运起了法术加持在四肢上，这使他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梭于草丛树木与河流。

　　只因他此时归心似箭，想快些，更快些的，奔到娘的身边。

　　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山林，南乔正打算再次加快速度，然而前方树丛中出现了一个黑影，让他只得暂时停下了脚步观察来人是敌是友。

　　那黑影低头嗅了两下，认出了他：“是南乔吗？你回来了！”

　　南乔也知晓了来者何人：“小黄！是我！”

　　原来这是之前在凯风家与南乔隔着围墙交谈的小黄。两人招呼过后，从树下阴影中走出了一只黄色的小狐狸，这便是小黄真容。

　　南乔顾不上与他寒暄，连忙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我娘出了什么事？”

　　小黄道：“我这便是出来找你的！你快回去吧！你娘她……她好像快不行了！”

　　南乔闻讯，心中一沉，连忙施出浑身气力向家中跑去。

　　“唉！等我一下啊！”作为儿时玩伴，小黄知南乔的速度比自己要快上许多，便赶紧撒开四腿跟了上去。

　　一黑一黄两道身影在树林中奔跑着，总算是到了南乔的窝。

　　虽说是妖，但南乔他们在山上的生活一直保持着狐狸的习性。狐狸窝不大，甚至小到无法容人进入。然而此时，洞里却是聚着五六只与小黄一般大的小狐狸。他们都是南乔的好友，南乔下山寻仇之前，曾拜托他们替自己照顾娘。狐狸们闻到熟悉的气味，回头一看，知是南乔回来了，便各自退了一步，为南乔让出了被他们围住的大狐狸。

　　南乔脚步沉重的走上前，完全没了路上风驰电掣的模样。他在草垛上卧着的大狐狸，和南乔一样黑色的皮毛此时毛色暗淡，呼吸大口大口，似是极为困难的样子。见此情景，南乔声音有些颤抖，唤出了一声：“娘……”

　　南乔的娘听到了他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南乔，竟是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虚弱的说道：“乔儿，你回来了……”

　　听着娘沙哑的声音，南乔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跳上草垛，用尖尖的吻部蹭了蹭娘脖颈上的皮毛，应道：“嗯，娘，乔儿回来了。”

　　南乔娘想回蹭他一下，却是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头了，只能无奈的继续垂着头，关心道：“娘听小黄他们说，你被人带走了？可伤着没有？”

　　闻言，南乔身上一僵，一眼瞟向小黄。被他一瞪，小黄顿觉心虚，压着头向后退了两步。

　　“莫怪他，是他们私下耳语时叫娘听见的。”南乔娘虽然憔悴，却是心明几净。南乔闻言，这才收回了眼神，身体倒转了个方向，头挨头的靠在娘身上，不让她看见受伤的后腿，安慰道：“娘放心，乔儿无事。”

　　“如此便好……”南乔娘温柔的说着，似真的放了下心。

　　然而南乔却又垂下眼帘，不甘地说：“只是乔儿没用，仍未能为哥报仇……乔儿本想报得此仇，回来向娘报喜的。可……乔儿不想骗娘……”

　　南乔娘听了此话，长叹一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乔儿啊，娘一直想劝你，报仇的事，你便放下吧。你哥他虽然……但娘还有你啊。若是你为了报仇而失了性命，娘又该如何是好？眼下娘就只剩这一口气了，莫非乔儿想娘化为厉鬼，去为你们两个报仇吗？”

　　南乔猛地站起：“娘千万别这么说！乔儿往后会更加勤于修炼，待天劫过后，乔儿便会强大的多。到时莫说仇人伤不了我，就是娘的病，兴许乔儿也可治好！”

　　“哎……”南乔娘轻轻的摇了摇头。她了解她这个儿子，就算是撞了南墙，也会将南墙撞出个洞，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这一点，倒是与他父亲像极了……

　　还未及南乔娘往下细想，突然，她感觉到一口热气从肺中涌了上来，这让她不得不更加激烈的开始呼吸，想要将这热气吐出去。然而她也感受到，刚吐出去的气，便是前一次吸进来的空气。而自己体内的气一分也没有少，也一分也没有多。

　　“娘！”发觉娘的异常，南乔急切的唤道，然而却是手足无措。方才一直围着他们的小狐狸们也骚动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的身体是何情况，只有自己是最清楚的。南乔娘明白，自己的时候是快到了。她无力的唤道：“乔儿……到……到娘面前来，让娘再看看你……”

　　南乔眼角带着泪花，依言走到了娘的前面。南乔娘抬起了头，伸出舌头亲切的舔了舔南乔的毛。

　　“娘……”南乔由记幼时，他与哥争着抢着叫娘舔毛的场景。只是自娘开始教他们修行之后，便再也未曾如此关爱过他们。如今，娘温热的舌头又从脸上舔过，南乔却并未觉得如以前那般欢愉，只觉一腔苦水，即将要从眼眶汹涌而出。

　　这个动作似是用了南乔娘最后的一丝力气来完成的，很快，她的头便失去了支撑，重又坠到了草垛上。这下她连眼皮都几乎睁不开了，只感到恍惚中，一个人类男子的身影站在她面前，他的肩上，她的大儿子正伏在上面。那人微笑着，唤着她的名字，轻轻的向她伸出了手。

　　“……”她也想呼出他的名字，然而却是再没有力气了。她感觉自己正慢慢脱离她的身体，变成了她的人形。那人还在唤她，就像他们成亲时那般。她便也同那日一样，恬静而娇羞对他笑笑，牵上了他的手。

　　“娘！！”看到娘闭上眼睛，突然安静了下来，南乔害怕极了，两只前爪推了推娘的身体。但除了他的推力造成的摇晃，娘依旧是一动不动。

　　小黄他们几个见此情景，心里也是不好受。南乔娘身体尚好时，一直对他们也照顾有加，就像他们的第二个娘。这时候，他们中有的已经抽泣了起来。

　　然而他们也知道，南乔定是要比他们难受十倍。小黄走上前，抬起前爪轻轻碰了碰南乔，小心翼翼地说道：“南乔，别推了。你娘她……已经去了。”

　　南乔甩过身，对小黄大吼道：“你胡说！不会……娘不会的！”而后又回过身，看着不再动弹的娘，发狠道，“就算是，我也要将娘拉回来！”

　　说罢，南乔举起两只前爪，轻搭在了娘的额头上开始默念咒语。绿色的光芒从他的前爪流出，包裹住了娘的整个身体。这是此术成功的一种表现，南乔虽有些惊喜，却是不敢怠慢，继续认真念着咒。可惜事与愿违，本应直接汇流进娘的身体的绿光，却是迟迟徘徊不入。南乔一时心急，咒语念得更加快速而用力，掌下绿光的流动也加快了速度。

　　在一旁观望的小黄见南乔法术几乎半成，本还有一丝期许。可又见其久久不能生效，而从南乔前爪流出的绿色光芒开始变了颜色，本应是暖暖的绿光，现下变得有些阴气森森。小黄心叫不好，连忙上前劝阻：“南乔！快停下！这回生咒你现在还不能驾驭，再这样下去，你会走火入魔的！”

　　南乔却不肯停，头也不回的喊道：“我不管！我是妖，只要能救娘，就算入魔又如何？”

　　此惊世骇俗之言，将小黄吓了一跳。南乔是他们这些同伴中修炼得最好的，若是其他事情，听他这种语气，小黄就不再言语由他去了。可作为多年好友，如今小黄又怎能看他自甘堕落？小黄鼓起勇气，一口咬住了南乔的尾巴毛，将他向后拉拽。

　　南乔一惊：“小黄你做什么？”

　　小黄一边拉扯他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话语：“让你清醒一下！”说罢还招呼其他几只狐狸帮忙。那几只狐狸已经被吓傻，被小黄一叫，也都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拉着南乔。

　　南乔的个头本就比他们都要小，哪里经得住如此拉扯。眼看自己离娘的距离越来越远，他急的大叫：“放开我！你们疯了吗！为何不让我救娘！”

　　有其他几只狐狸的助力，小黄这才放开嘴，向他回吼道：“疯的是你！你冷静一下，好好看看你娘！她已经回不来了！让她安息吧。”

　　南乔乱作一团的脑子被他一吼，一瞬间有了一丝清明。他看着自己法术笼罩下的娘安然的闭着眼睛，嘴角还轻轻勾起。明明是亲切的表情，此刻却被绿光照的有几分凄惨可怖。

　　这一看，吓得南乔住手将法术收回，脚下也一下子没了根。那些拉拽他的狐狸一时失力，带着南乔滚作一团向后翻去，直到撞上了身后的窝边土壁才停了下来。只有早些松嘴的小黄还站在原地，幸免于难。

　　南乔靠在土壁上，眼睛依旧盯着娘。绿光退去后，娘去的是那么的安详。南乔一时间控制不住，低下头无声的哭了出来。

　　小黄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该安慰什么话，只得道：“让你娘入土为安吧，我们来帮你。”

　　“嗯。”南乔呜咽的应着。今天若没有这些伙伴在旁，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南乔对他们极是感激，但悲痛至极之下，最终也只说出了一句：“多谢。”

　　待南乔平静下来，狐狸们便齐心协力，将南乔娘的尸身连同她身下的草垛一起挪到了窝洞之外。同伴之中，唯有南乔可以化人。于是出了洞口，南乔就化为了人形，抱着娘的尸体，走到了山间的一片空地。娘曾说此处为山中清气集聚之地，以前娘带着他们兄弟两人便是在此修炼，因此这里也是南乔对一家人的记忆最多的地方。三年前发现了哥的毛皮后，南乔便把哥葬在了这里。

　　将娘轻轻放到地上，南乔又默念起口诀。这一回他的双手上附着了一层金属般的光芒。他跪到地上，用双手在哥的坟旁挖起了土。小黄他们见状，也纷纷自觉围过来，用前爪帮南乔刨着地。如此不消片刻，便挖好了不大不小的一个土坑。南乔将娘抱过来，郑重的放到了里面。南乔心中与娘道别后，看了娘最后一眼，终于恋恋不舍的盖上了土。

　　旧的土堆旁又多了一个新的土堆。南乔坐在它们前面，就像一家三口又在一起了一样。

　　其他的小狐狸并不能待到太晚，他们还有自己的爹娘。小黄走前，向南乔问道：“南乔，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南乔沉吟片刻，沉重地说道：“报仇。”

　　“什么？”小黄诧异，“你还要报仇？难道你忘了，你娘临走前对你说过什么了吗？”

　　“我当然记得。”南乔闭上眼，好像娘还在眼前，“娘是担心，我去找那人寻仇会有危险。之前也是我不知那人实力，贸然行事，才会为他所擒。如今知此知彼，我便修炼三五载，待到天劫过后，有所把握，我再向那人寻仇，娘便不会担心了。况且……”说着，他蓦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娘的病是因哥的死而起。如今娘也去了，这笔账，也该算到那人头上！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把娘和哥的份一起，向那人加倍讨还！”

　　“你……”小黄还想劝，却又词穷的不知说些什么。但南乔既说要再修炼一番再去寻仇，那想必暂时不会有危险。小黄便只能又安慰了他几句，就一步三回头的回了家。

　　小黄走后，南乔又坐了一会儿，就变回了狐型卧在了两座坟中间睡了过去。此时，距他为自己的伤脚施法过后，早已过去一个时辰，但现下他却不觉那脚伤有多么的疼痛。

　　娘，抱歉，乔儿明白您的本意。但如今，您和哥都不在了，除了复仇，乔儿不知该如何支撑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