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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报仇(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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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凯风宅中,明亮的灯火从一间间屋舍的窗上灭去。到最后,只余凯风卧房中还明灭着灯光。
而卧房对面的那间客房中,虽也灭着灯,但居住其中月余的狐妖南乔却并未就寝。他的房间是从不点灯的,狐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而是看的更清楚些。
屋内静如止水,南乔正于窗前直立,透过窗格间的织物,朦胧的望着对面的灯光。
这一月来,他可并非在此随遇而安。凯风在宅中的情况,他一直透过这扇窗观察着。
总算并非无用之功,至少现在他可以确定,凯风的生活是极为规律的。
每日天方破晓,宅院里的家丁们便开始走动起来。不熟人类习性的南乔听他们的闲言谈天,大致也猜到他们虽有做其他杂事的,但大致都是在准备这一宅子人的早餐。而再过一些时候,便会有人将做好的早餐送入凯风和南乔房中。
之后不久,南乔想凯风该是吃好了的时间,就听见对面的门被打开,然后便听到凯风的脚步声从卧房走出,径直朝大门走去。他出门了。
直到临近正午,南乔才再次听到凯风的声音。这以后直到日头将落时的晚饭之时,是凯风的一段空白时间。这个时段,凯风有时在花园照顾花草;有时会在宅院内闲逛,与他的家丁聊天;有时来了客人,凯风就在前厅与人谈话;有时会再次出门;亦有时他什么也不做,就在他的卧房一呆呆到晚上。而他每日来为南乔换药也是在这个时候,此事一毕,凯风才会去做其他事情。
晚饭过后,家丁们再过一会儿也就歇下了。而凯风房内的灯,一直待到月上中天才会熄灭。
此外,南乔注意到,凯风宅里家丁不少,然而却是并无一个侍卫。也不知是树敌极少,还是艺高人胆大。
凯风卧房的灯还在亮着。南乔抬眼望了下天色,心道,快了。
再过片刻,凯风便会熄灯而歇。等他熟睡之后,便是南乔复仇的最佳时机。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南乔将视线从天空转回时,那卧房中的灯便呼扇了一下,灭了。又过了须臾,屋内伺候的家丁也撤了出来。
又看了一会儿,确认并无什么变故,南乔便转过身,蹒跚到卧榻旁盘膝而坐。
他的脚伤仍未痊愈,虽因这一月保养得当,创口已然愈合,但每当着地之时,却会疼痛钻心。
南乔轻阖双眸。他已决心于今夜实行他酝酿已久的复仇,可这只行动不便的脚,显然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看出凯风暂时没有于己不利的打算后,南乔本想在此养好脚伤,再与凯风动手。他并不知凯风为何要为自己疗伤,只是这脚本就是凯风所伤,再由他治好,此账便算还清。杀他,南乔自认毫无负心之感。
但那日,南乔与小黄交谈之下得知娘似是要撑不住了的消息后,南乔无法再养尊处优了。这脚若是想恢复如初,怕是又要再过一月,他担心娘等不了。
那只有用此法了。南乔想着,睁开双眼,将一手摊平,手掌向下放于伤处上方。另一手在目前掐了个手诀,口中也念念有词起来。
南乔是修炼百年的妖,虽修行甚短,但也并非不会法术。只是他修习的心法是由娘亲所传,只教给了他一些强身健体的法术,至于那些可攻击他人的,娘从来不提。后来,哥一死,娘也病倒了,南乔决心为哥报仇,却也无法与娘讨教,而他自己修炼中根据心法所悟之法术也均为此类。但南乔并未因此而放弃,想人不会法术依旧可以伤人,把这些法术练好,总归比人强些,至少也是金刚不坏之身。
如今这法术便派上了用处。随着他口诀的念诵,一团蓝色光芒渐渐在他手诀的指尖汇聚。直到南乔感觉差不多了,便将手诀按在伤脚上方的那只手上。蓝色的光瞬间透过双手包围了他的脚,形成了一个光圈。光圈慢慢收缩,最后消失不见。南乔站起来走了两步,已然是可以行动如常。
然而这法术却并非是将伤口治愈,而只是在一个时辰内暂时缓解了疼痛,他的修行终归是不到家,若是可以治愈,南乔早便将伤治好,动手报仇了。但现在,南乔只能在此法术失效前为哥报仇,然后逃回山上,回到娘身边。
为了不惊扰家丁,南乔将房门开了个小缝,变回了玄狐原型,轻手轻脚的溜到了凯风房前。
南乔的年纪在妖中尚算年幼,又修习的都是延年益寿的法子,所以他的狐型只比兔子稍大一些,活脱像一个黑色毛球,看起来相当无害。这也是他不在凯风这里变回原型的原因之一。
此时这小巧的身形却是帮了他的忙。他轻巧的跳到了窗棂上,用爪子将窗户扒拉开一条缝,很容易的就拱了进去。但因为他的法术无法伤人,所以在屋内落地后,他又变回了人形。
只见卧房之内,锦被下的凯风只着中衣,双眼紧闭仰于卧榻。南乔不敢怠慢,轻手轻脚的慢慢挪至榻旁,暗运一口气,默念起了口诀。他的双手隐隐闪出了红色的光芒,这是可以使他毫不费力的拧断凯风脖子的法术。
施法已毕,南乔将散发着红光的手慢慢的伸向了凯风,眼看便可触碰到凯风的发丝。谁知这时,南乔的手却被另外一双手阻止了前进。随后,电光火石之间,南乔已被人双手押后按住脑袋反制于榻上,而原来在榻上的人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那压制住南乔的人自然是凯风,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南乔,唤出了他的名字:“南乔,这就按耐不住,来找我报仇了?”
南乔艰难的从压迫中回过头瞥向凯风,惊讶道:“你如何得知?”
凯风笑道:“抱歉,那日你与那位‘小黄’的对话,叫我碰巧听到了。”
南乔咬了下嘴唇,讥讽道:“窥听?跟踪你那几日,常听人赞你是君子,原来人类君子便是如此。”
闻言,凯风扬眉,道:“我也只道你这狐妖多日不言半句,想是笨口拙舌。原来竟是牙尖嘴利,懂得还颇多。既说到君子,我且问你,是非不明,暗中跟踪,夜闯民宅,意图谋害,妖中君子可是如此?”
“我……”被凯风一说,南乔一时噎住,真的“笨口拙舌”起来。僵持中,南乔忽的抓住了凯风言中一词,反问道:“我是想暗杀你没错,但你说请,我如何是非不明?”
凯风道:“我自认未曾谋害过狐类妖类,你却认定我是害你兄长之凶手,此番岂非是非不明?”
话音一落,凯风便感到手下的人激烈动作起来,连忙施力将其制住。南乔挣脱不开,只得愤恨的瞪着凯风,道:“三年之前,我与我哥在山间玩耍,中途无意走散,哥自此便失踪了。我与娘找遍山上每一个角落,都未曾找到哥的踪影。直至一天,我闻到一片新土之下有哥的气味,就叫来娘一起将土刨开。那土坑里有许多动物的毛皮,我们仔细翻找,果然,哥的……也在里面……娘一见,当时便晕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
说着,南乔的眼睛被悲伤侵染的有些泛红,很快又被仇恨燃烧的更红。他的眼瞳是赤红的,凯风近来翻阅了与玄狐相关的典籍,知玄狐于狐中为首,而玄狐中的佼佼者,便是生就一双红色眼瞳。而此时,南乔在月光下红的发亮的眼瞳,在凯风看来,就如同一团火焰。而这火,现在正直直的向凯风烧来。
“那些毛皮,味道各有不同,但又都带有同一种味道。我勤修三年,修为总算有所小成,就下山寻找这种味道,终于让我找到了……”
“所以,结果便是我的味道?”凯风细细听到此,问道。
“没错!”南乔出离愤怒,却又动弹不得,一口牙几乎要被他咬碎,比起狐狸,现下他看起来倒像是一只要扑向猎物的狼。
总算是知道了事情原委,凯风皱起眉。他可理解南乔的怒火,然而却不可能将它接收。
于是凯风道:“你的遭遇我很遗憾,但这其中必定有所误会。我并不曾狩猎,莫说你的兄长,那许多动物的皮毛更是无从谈起。”
南乔冷哼一声:“你不曾狩猎?那么你将我擒来那日佩戴弓箭又是为何?我自小生活在那座山里,见过许多狩猎的人和他们用的工具,但你伤我的那只兽钳的样式我却是从未见过,若非狩猎老手,如何制出如此难于挣脱的兽钳?况且你这气味,我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
看他如此,是一口咬定凯风就是凶手,无论凯风说破天也不会相信了。凯风苦笑,只得道:“你所言确是有理有据,只是那日我是特地为了擒你而上山,手持弓箭也不过是巧合罢了。至于那兽钳,是我的一位朋友赠我的,那位朋友出身巴蜀,制造机关手艺登峰造极,那兽钳是他来我这里做客时闲来做的小玩意儿,走时不愿带走,便赠与我把玩,我见那兽钳颇为精致,也就收下了。那日擒你之时,我手中并无狩猎之用具,便用上了它。另外,你袭击我已有两次,也该知道你并非我的对手,若我真的是你所言之人,那么如今你恐怕早已葬于山中泥土之下了。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便随你罢。”
而南乔却道:“你们人类所思所想,我又如何得知?若你说我便信,那我岂不白白修了这百年来通人道?如今我是杀不了你,但待我再做修炼,杀你,不过是早晚之事!”
“那么,你的母亲呢?”凯风忽的话锋一转,“她的身体,可能撑到你杀我的那一天?”
凯风的这句话,一下子刺中了南乔的痛处,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身上,连他不断挣扎的身体,一瞬间也安静下来。
是了,是为了娘,他才如此急切的动了手。可又怎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南乔愤恨的转过头,将脸压在榻上,榻上铺着的竹席透着锦褥隔得他生疼。
这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原来是房间离这里最近的舒川,他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因而过来查看。
当舒川推开凯风卧房的门的时候,凯风手中突然一空,同时一道小巧黑影如箭一般窜出了房间。
舒川有些傻眼,不知那是什么东西。愣神间忽见自家公子已站起身向门外走来,便赶紧动了动身,将凯风让了出来,又进去拿了外衣给凯风披在了身上。
“公子,刚才那是……”做好这些,舒川好奇的问道。
凯风并不隐瞒:“是那只玄狐。”
一眼扫过四周,院中已早不见南乔的身影。凯风仰望向了天空,今日正是十五,天中明月如镜高悬,月光照在屋檐上映出了一层的白,如附冰霜。凯风喟然长叹,心中愿南乔回去的路上有明月相照,不会觉得太过孤单悲伤。
“舒川。”凯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舒川吩咐道,“明日你去查一下,三年之前,有何人将一批毛皮运往郊野的那座山上。”
对这奇怪的要求,舒川应下后,疑惑道:“公子查这个做什么?”
凯风却不明说:“我自有用处。时候不早,我这里也无事,你回去休息吧。”
“是……”舒川心又不解,但公子已如此说,他只能依言,抱着满腔疑问而退下。
凯风又望了一会儿月光,才转身回了屋中重新躺下。他不是不想回答舒川,而是没法回答。对于一只想杀自己的狐妖,凯风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要帮他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