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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乔(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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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那次狩猎归来,已是过了数日。
那扬言要杀凯风的玄狐被凯风带回后,并未遭到如他想象那般犯人一样的对待,而是住进了凯风为他安排的一间客房,只是位置上与凯风卧房正好相对,若是同站于门前便可与对方两厢眺望。除此之外一日三餐从未短过不说,凯风还真的请来了郎中为他医治脚伤,并且每日换药之事也由凯风亲力亲为。
这日,凯风带着伤药和包扎用的麻布,又来到了玄狐的那间客房。
轻推开门向内一望,便见到那玄狐正于卧榻之上面壁而卧,只留给凯风一个消瘦而沉默的背影。这些时日,凯风每次来为他换药,先看到的大都是这么一副场景,倒是也已习惯。
“可是醒了?”凯风移步到卧榻之前,一边问着,一边将药物放于了榻尾小柜上。
玄狐仍是一动不动。不答,也不语,连呼吸声都细不可闻。若是换了他人来,见此情景,定会揣度他是否已经成了死狐狸。
凯风却是知道,他没死,而且还醒着。
第一天来给他换药时,凯风撞上了玄狐睡着的时候。也不知是做狐狸时的习性还是在这卧榻上睡得舒服了,睡相并不甚好,凯风认为这还是委婉的说法。大概是那日在马车上,被凯风一语戳破失误后的赌气而为,玄狐自那以后便一直维持着少年身形。于是凯风当时只见这少年在卧榻上头脚颠倒,口水横流,衣衫凌乱,四仰哈天,未受伤的那只脚还搭在了卧榻里侧的雕花木栏上,大半个胳膊已伸出了卧榻边缘,眼看便要滑落在地上。
至今凯风想起,他那日被凯风脚步声惊醒后慌忙坐起,顾不及整理自己睡得凌乱的衣服与头发,极其防备的盯着凯风,而听凯风提到自己方才的睡相后,又刹时羞怒交加的通红了脸的样子,仍是忍不住莞尔。只是自这一日后,玄狐知凯风每日此时都须来为自己换药,便再也未在这个时辰睡着过,凯风再推开他的房门,见到的便是他如同今日这般姿态,不禁觉得甚是可惜。
凯风放下药,就着榻尾的空余坐了下来,看着闷声不动的玄狐,问道:“我的问题,你今日仍不想回答吗?”
玄狐依旧一声不吭,用沉默给了凯风肯定的答案。一如他在凯风宅中从未变过原型一般,他也从未回答过凯风的任何问题。
凯风摇头。他想问的,不过是之前在山林中便问过玄狐的问题。姓甚名谁?是何来历?为何杀他?自捉住玄狐以来,凯风不曾对其严刑拷打,但每日如此逼问而不得答复,不似审问杀人未遂者,倒像掳了良家女儿的流匪在逼婚。事到如今,比起最后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凯风倒是对前两个的答案更感兴趣些。
不过几日勉强相处下来,凯风也算是明白了这狐狸的脾性,便也不奢望他有所回应,回身捉了他受伤的那只脚准备为他换药。刚握住玄狐的脚踝,便感到他的小腿一挣,意图从凯风手中挣脱。凯风却不管他如何挣扎,仗着力气比他大些,兀自把他的脚拿到面前开始拆解麻布。玄狐最终拗不过他,便也只能停止动作。
见他放弃,凯风暗笑一声,伸手从小柜旁的水盆边取了块棉布,在盆中沾湿后,迅速敷在了玄狐的伤口上。
“嘶——!”触及伤处,玄狐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两肘撑着上身从卧榻上坐起,牙关紧咬,狠狠的瞪着凯风,是要一口咬断他的脖子才算解气。
凯风面色不改,手上不停,继续为他擦拭着伤口,只淡道:“若是疼了,嚷出来也是无妨。这里除了我,不会有别人听见。”
他话音一落,玄狐便是一记眼刀向凯风飞去,心道偏偏就是绝不可让你听见。
对玄狐发狠的眼神,凯风仍是按兵不动,心中却是嗤笑。这玄狐实是太过有趣,好强又好怒,每次被凯风出言调侃,便像是一炉烈火干柴被一盆温水浇熄后又盖上了盖子,想再次点燃,结果先把自己憋个半死。是以这几日虽是三个问题未曾问出半个,倒给凯风添了不少乐趣,也不算是毫无收获。
药已重新上好,凯风拿过新的麻布,动作轻柔的缠在了玄狐的脚上。本是想在包扎时再逗弄他一下,但余光扫到玄狐仍旧余痛未消的样子,凯风心软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怎会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心软。还未等他想出这问题的答案,麻布便已安稳而结实的裹在了玄狐的脚上。
一切妥当,凯风将他的脚放回榻上,自己起身,在水盆中洗净双手,又拿了块干净的棉布擦干,而后才对玄狐说道:“伤已结痂,好的还算快。原还担心人用的药对你是否会起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玄狐闻言,一直死盯着凯风的警惕视线中又多了一部分狐疑,似是对那“担心”两字颇有微词。凯风察觉,但也只能无奈笑笑,拿了柜上药瓶便向玄狐道别:“不过即便如此,也是一天耽搁不得。明日我再来替你换药,望在你痊愈之前,能对我那三个问题有所回答。”
说罢,便见玄狐轻哼了一声,把头别向了墙壁。
这是宁死不屈啊。凯风摇头,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最终也得不出个结果,只得转身离开。
夜晚,凯风照例在卧房读他那些书卷。偶的一抬头,却瞅见一旁伺候的舒川踌躇满面,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便问道:“舒川可是哪里不适?”
“……啊?哦……谢公子关心,舒川……并无不适……”舒川被凯风一叫,吓了一激灵,连忙摇头恭敬地答道。然而凯风见他愁眉不展,抓耳挠腮,一点也不像舒服的样子。
看出他这是欲言又止,凯风放下手中书卷,道:“有话便说吧,还是你想学那只玄狐?”
带回的那个少年是玄狐所变之事,凯风自第一天便告予了舒川,此事也只有他们两人一妖知道。这些天,玄狐的一日三餐,便是均由舒川所送。
而此刻提起那玄狐,舒川却是愁容更甚。凯风也不再催促,十指相叉于腹坐在桌后,看着他张开了口却又闭上的样子,心里对他想说什么已是猜出了七八分。
良久之后,舒川终于不再犹豫,说道:“公子,那只狐妖……您就打算这么养着?”
凯风峰眉轻挑,反问:“你待如何?”
舒川被问得一愣,又是半晌才还魂,苦笑道:“舒川并无顶撞公子之意。只是依咱这拙见,公子若想从他口中套出话来,只需揍他一顿,揍得他嗷嗷大哭,纵是狐妖,也不信他不从实招来。公子若不愿动手,也可招呼我们这些家丁,再不成找几个武夫来也是好的。但公子您……又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又是为他疗伤,还每天亲自为他换药,这眼看也快半月了,这狐妖连吭都不吭一声……”
果然是这事。凯风笑道:“你所言之法,若对付贪生怕死之士,确实有其用途。可这玄狐或许贪生,但绝不怕死,否则早在我将他捉住之时,他便向我跪地求饶了。对待如此之人,要是用你那方法,就算逼到他自尽也是问不出什么的,如此线索也算彻底断了。虽是见他至今无自残之举,也无同伴来救,可确定他并无同谋,可若是有,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
舒川歪头琢磨着公子的话,似是有那么些道理,便道:“舒川愚笨,并未想过这么多……可公子如今这般,又是作何打算?”
凯风问:“舒川可听过‘以柔克刚’?”
“‘以柔克刚’?”舒川挠头思索片刻,摇头道,“字面是懂的,但不知公子是何意思?”
凯风解释道:“这世间至坚之物,方有至柔之物才可化解。我予他温饱,为他疗伤,便是令他知晓我一时不会伤他,让他安心在此住着,至少在他伤好以前不会有逃跑之念。至于我每日亲自替他换药,一是以示诚意,二则是向他施压。与他谈话间我未曾用过重语,只在走时令他于伤好前予我答复,每日如此,当是潜移默化。此举如若成功,我便会知道我想知道的。若是失败,那便是他借此处温饱蓄势待发,多半是在他行动如常之后。而此势一出,他必是倾尽全力,此时要是我们将其挫败,他必定会大受打击而萎靡不振,也不会再动杀我的念头。是以无论成功与否,都对我们有利而无害,我们只需做好防范的准备即可。”
“啧啧……公子果然是深谋远虑,一番话说的舒川豁然开朗,我还怀疑公子……真是该当掌嘴,嘿嘿,该当掌嘴!”舒川摸着后脑勺说道,倒也没真的掌嘴,只是嘻嘻哈哈着。
凯风却是听出了他话外之音,瞥向他,问道:“怀疑什么?”
“怀疑……”舒川说着,羞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怀疑公子是不是中了他的邪……嘿嘿,不是话本上都说狐妖会那个什么……迷惑人心的法子吗?”
凯风噗笑出来,摇摇头道:“志怪之书读读便好,不可尽信。再者,莫说惑心之术,这些日子,你可见过他用过法术?”
舒川闻言,挠头回忆着,喃喃道:“公子这一提醒……是啊!他似乎没用过法术。若不是公子说过他是狐妖,我大概就以为这是个平常人了。”
“不错。他虽是难得一见的玄狐,却是并不似道行高深的样子。”凯风说着,想起那玄狐,不禁又是勾起了嘴角。并非嘲笑,而是感到太过有趣。他未曾用过法术,究竟是因道行太浅,还是如下山那时未化狐型逃走一般粗心大意了?若是在他面前提起,许是又能看到他脸上变幻丰富的表情了。
不过,虽是对那脸色十分期待,凯风却一直不曾在玄狐面前提过法术之事,要是为他提了醒,叫他用术法逃了,便是不好了。
时间一晃,已是过了一月有余。玄狐的伤虽重,但所幸未伤到骨头,可筋脉却是被那兽钳伤的不轻,若是不好好修养,这脚便是废了。这点那玄狐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他这一月都安安稳稳的躺在卧榻上,每天的换药也未跟凯风较劲到底。如此好生养着,他的脚终于恢复到了可以下地蹒跚行走的地步。凯风并不阻止他出屋走动,只是不许他出宅院大门。玄狐也不再那么拘谨,偶尔也会回应凯风两句,可关于凯风的那三个问题,他依旧是闭口不言。
凯风的宅院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虽是与普通人家相比颇具规模,但因居住的主人只有凯风一人,建的太大也是无用,是以其中忽略火房和茅房,便只有一间前厅,一间主卧,三两客房,以及若干家丁住的房间。房与房之间以走廊相连,同时也圈出了前庭和后院。在此之外,另有一块空地,靠近宅院的围墙两丈之外,长有一颗此宅院未建起时便有的老槐树。此处本是想建一间放杂物的屋子,因它缘故未能建成,本是想砍了它,凯风却是觉得留它更好,便依着此树种了几盆花草当作花园,随时节变更花开花谢,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那花园与玄狐所居客房并不太远,玄狐时长便会来这花园晒晒太阳。虽是不能出宅院大门,但他行走不便,实也走不远,在此院中活动筋骨已是足够。
这日,凯风闲来无事,正于自家宅院中散步。路过花园时,不过须臾一眼,便瞧见那玄狐正侧立在当中。当下正是牡丹与芍药争艳的时节,玄狐所化的少年着黑色曲裾,墨发披肩,立于姹紫嫣红之间,却是不显一丝突兀,反若一支黑色鸢尾,与花丛一起汲取着日光。玄狐的长相也是标致的,凯风并不掩饰对他的欣赏。现下凯风只得见他一张侧脸,但觉无论是不挺拔却带了些棱角的鼻梁,无胭自丹的嘴唇,还是阳光下更显迷离的桃花眼,与他身边那些花朵比起,俱是毫不逊色。
被此画面所引,凯风不由得驻足而望。而那玄狐似也正若有所思,竟未发现有人已将他看得入骨。一人一狐便这么两厢矗立,一个罗顿,却似是过了一个春秋。
终是凯风先觉不妥,想要迈步离开,但又暗暗不舍,便将离开的步子转向了花园的方向,打算光明正大的与玄狐说些话,哪怕是单方面的。
哪知还未走到槐树的位置,忽见那玄狐跌跛着猛地转身,却不是转向凯风的方向,而是面向了围墙。凯风再次住足,感到有些不对。再看玄狐的姿态,似乎在向围墙之外眺望。凯风心念一动,迅步到了槐树之后,这槐树高大粗壮,足以将凯风的身形隐藏起来,而在此处,玄狐有何动静,凯风也可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自围墙之外传来一个尖尖的,显然是掐着嗓子压低了声调的声音:“南乔!是你吗?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玄狐听后,恨不得跳起脚来,无奈脚伤之碍,只得也低喊着向墙外唤道:“小黄?”
南乔……看来这就是那玄狐的名字了。凯风将这两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继续听着南乔与那小黄的对话。
小黄道:“是我!这墙太高了,我跳不过去。南乔你怎样了?五爷爷说,你被人捉走了,我跟小白他们都很担心你呢!”
南乔瞟了一眼自己的脚,道:“我……我无事,不必担心。我娘呢?她身体如何了?”
小黄的声音低了一些,道:“你娘……她并不太好……你若是无事,就回山看看她罢……”
南乔闻言,跌促着退了两步,险些站立不住。凯风按兵不动,只多向树外站了一步,看得更清楚些。
因是背对着,凯风看不到南乔的表情,但从他紧攥的拳头,凯风可以想象到几分。
这么沉默了一会,南乔才复抬起头,对着围墙外道:“小黄,你回去和我娘说,待我为哥报了仇,便回山上陪她,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离开。”
小黄的声音诧异道:“你是说,现在你不会回去吗?我怕你娘她……”
南乔似是心痛至极,凯风看到他的手心中冒出了一丝鲜红,大概指甲已经掐到了肉里,连他的声音都带着颤音,可说出的却是发狠的话:“不,现在我不能回去!娘的病,是因为哥的死而得。我若是带着仇人的首级去见娘,也许她的病也好了。”
小黄似乎被南乔吓到,良久以后,才又说道:“既然你已决心,我也劝不了你……只是你要小心啊!等报了仇,就快回来!我先走了。”
南乔语气已几近平常,向他道别:“回去替我向大家道个平安。”
而后,凯风看着南乔在墙根下站了许久,才回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望着南乔蹒跚而坚定的背影,凯风心情复杂,不禁一阵唏嘘。
“南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