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风自南》漱玉沐渊

2、狩猎（已修）

　　日落西斜之时，凯风已行了半日，却是依然步伐潇洒，丝毫不见疲累。如此又不消多时，总算是见到了自家宅院的围墙。

　　原本白色的围墙令晚霞照射的，竟像是漆了粉红。凯风暗自揣测，也不知那玄狐在这霞光下会成了什么颜色？

　　纵使千般好奇，凯风也仍是未曾回顾。之前是因不想令那玄狐发现，现下却是因那玄狐的动静，早已在凯风出城之时便不见了踪影。

　　宅院的大门前，凯风的管家舒川早已在此恭候多时。此刻张望到了凯风归还的身影，连忙小跑着上前迎接。

　　“公子回来了。”舒川向凯风行了个礼，待到凯风点头示意后才直起身跟在公子身后，一边向宅中行进，一边嘘长问暖着：“公子可曾用过中饭？”

　　凯风道：“丞相府上，已被子亦拉着用过了。”

　　舒川闻言，似是放了心，道：“那便好了。公子素喜清淡，食馆之类饭菜多油，恐公子吃不惯。公子晚归，旁的我倒不提心，只怕公子饿着。这不今的中饭，我叫火房一直在灶上热着呢。”

　　平日，凯风授课归家，正是赶上正午。每日舒川约摸着公子快回了，便吩咐火夫将晌午饭做出来。这样凯风到家时，总是能正好吃上热饭。

　　今日想必也毫不例外。只是凯风步行回宅查探“刺客”之事，实乃临时起意，连最亲信的舒川都未曾告予。舒川跟随凯风十余年，虽是主仆，却情似挚友。凯风知自己临时变故，多少是令舒川困扰了，便歉意道：“我这任性而为的心性总也是改不了，倒让舒川担心了。”

　　“不妨事！”舒川笑道，“公子与我哪须客气！天色也是不早，公子稍等，我这便令火房准备晚饭去！”

　　凯风颔首。待舒川退下后，凯风便自行回到了卧房。

　　饭罢，天色已然是黑透。

　　凯风坐于卧房中阅览早已熟记的书卷，温故而知新，这亦是他多年的习惯。

　　舒川也如往常一般，守在书桌之旁为公子掌灯。忽听凯风出言，是要吩咐他研墨。

　　舒川应下，依言照做。研墨之时，凯风已卷好书卷，取了一尺书写用的白绢平铺于桌上，舒川见之，随口问道：“公子是要写些什么？”

　　凯风答道：“昨日平阳羽将军再次来信，道他过几日又要与亲朋往城外郊野的那座山中狩猎，问我去与不去。平将军与我乃是旧识，之前他便数次邀我狩猎，均被我推拒，此次若再拒绝，确是伤了情分，我这便是修书一封答复平将军。只是明天要劳你跑一趟，将此信送到平将军府上了。”

　　“公子再与我客气，可就是折煞我了！再说平将军府也在城外，离咱这也并不很远。”舒川憨厚的笑笑，仗着与公子熟稔，又是说起了闲话，“这平将军也算是执着，旁的人邀了公子一两次，被公子拒绝后也就放弃了。但就平将军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来信。不过公子以前都是不理这些的，可是今儿回来路上遇见什么事？”

　　凯风不置可否，只道：“平将军定的那日是寒食节，去踏青一番也是无妨。”

　　说话间，墨汁已是从砚台上蜿蜒向了墨池。凯风执笔取了些墨，在白绢之上轻轻落笔。舒川则继续研着墨，开口欲与公子再聊些什么。却是一不小心，瞟到了公子刚写下的几个字。那并非公子平时写信时书写的蝇头小篆，而是舒川站在桌旁也能看个清楚的四个大字：隔墙有耳。

　　这一眼，吓得舒川差点拿不住手中的墨锭。再抬眼一看，公子也正向自己递着眼色。舒川方才冷静下来，忽的想起这些时日，公子曾让家丁们搜寻宅院上下，查找是否藏有生人。此时与这四字两厢联想，舒川顿时明白过来，公子这是要安排什么事给自己。于是舒川便不再闲言，一边继续研墨，一边认真看着公子写下的字，努力将其熟记于心。

　　果然，凯风洋洋洒洒，既说明了事由，又书了计谋与安排，竟是将这一尺白绢写了个满满当当。

　　最后一字写出后，凯风提笔，峰眉微皱着叹了一声，语气间净是惋惜：“落款已毕，竟是不慎沾上了墨点，着实可惜。但如此交于平将军，只怕他或有微词，看来只得重写一封。舒川，将此信焚了罢。”说着将桌上白绢叠起交予了舒川。

　　舒川答应着，接过那卷“写费”的白绢，暗自又记了一遍。确认是记住了，便烧了火盆，将其焚成了灰。

　　凯风看着舒川做妥当后，才另取了新的白绢再次落笔。这一回则真的是给平阳羽将军的书信了。

　　时如逝水，转眼间便到了寒食节，也就是凯风与平阳羽约定的狩猎日子。

　　郊野不比城中内外，凯风出门时还不过是微风习习，而到了约好的山下空地，才下马车，便被粗犷的风吹得衣袂飞扬。

　　姑且理好掩面的发丝，凯风环顾四下，见平阳羽的客人大多已然到齐，看来自己是来迟了。

　　这时，凯风见一人正迈着流星大步向自己走来。他双手端着酒杯和酒壶，全然不顾一身鲜衣红杉已被风吹得张扬无比。凯风认出，他便是约凯风来此的主人，平阳羽平将军。

　　平阳羽二十有七，不过和凯风差不多的年纪。传言他未过弱冠之年时便过关斩将，于那年科举武试中金榜题名。后又单枪匹马，一举击退了前来冒犯的敌国主帅，一战成名。可说如今昔国于乱世中还可如此平和安定，当有他平阳羽一半的功劳。

　　平阳羽走到凯风近前，将手中白玉酒杯递向凯风，爽朗笑道：“凯风先生大驾光临，阳羽有失远迎，望先生莫要怪罪！”

　　凯风并不推脱，接过酒杯，以袖遮之一饮而尽后，又交还到了平阳羽手中，微笑道：“平将军说笑。草民一介布衣，受邀来此，本是荣幸之至，可却又不知轻重姗姗来迟，乃是罪该万死啊。”

　　两人虽这么说着，却是没有一丝剑拔弩张之意，显然不过是些玩笑调侃之话。话闭，两人更是一同说笑了起来。

　　寒暄过后，平阳羽以手做棚搭在眉上，抬头望了望太阳。见天色已然不早，便是招呼大家，提议马上进山。众人来此本就以他为主心骨，自然并无异议，立时不再相互谈笑，各自准备起来。然而这些许人中，唯有凯风依旧站在原地，毫无动作。

　　平阳羽见他如此，从自己车上另拿了一张弓和一囊箭，交到凯风面前道：“瞧你信上所说，便是知道你不会带，我这已替你准备好了。”

　　这回凯风并未如那酒杯般接下，只道：“凯风是个文人，不过来跟平将军凑个热闹罢了。”

　　然而平阳羽却是将弓箭硬塞进凯风手中，详装怒道：“临阵而脱逃者，按令可是当斩。”说罢又面色一松，笑道：“你我自小相识，旁人也便罢了，我又如何不知你的能耐？”之后也不等凯风回应，转身带领众人向山中走去。

　　看着手中的弓和箭，凯风摇头笑笑，只得将箭囊背在身后，提着弓跟上了平阳羽的队伍。

　　山中草木繁盛，连树成林，再猛烈的风一经它们遮挡，再吹到凯风他们身上时已是不剩了什么。

　　平阳羽像是经常来此，对地形极为熟悉。由他领路，众人一路上走的都还算平坦，亦有不少人已有是了收获。

　　凯风本就意不在狩猎，因而走在一众人最后。他边走边顾盼左右，似是欣赏这山中青翠景色，步伐也是比其他人慢了许多。不久，便终于是和平阳羽他们走散了。而那一众人心思都在猎物和脚下的路上，竟是无一人发现凯风已然离队。

　　凯风独自漫步于山林中，不多时便走到了一片芳草从生之地。

　　似是醉心于此处美景，凯风于此地驻足，负手欣赏着此间景色。

　　这时，一声轻微的“沙沙”声于凯风背后响起。那声音极是轻微，若稍不注意，便会将其与树叶因风摇晃的声音混淆。

　　而凯风一动不动，仿若丝毫未曾发现身后的动静。

　　那“沙沙”声时断时续，不过片刻，又是接近了凯风几分。但再观凯风，却依旧是负手而立，对其置若罔闻。若非有山风将他的衣角和发丝轻轻吹起，还会以为是谁在此塑了座栩栩如生的像。

　　那“沙沙”声越来越逼近，已是到了凯风身后三丈处，若是稍一冲刺，便可到达凯风身旁。

　　然而，那声音却是忽的停息了。不过不消片刻，便又是再次响了起来。只是这次比之前的声音要大些，似是一个人踏了一大步一般。

　　就在这一刹，一直静如泥塑的凯风暮然回首，举起一直提在手中的弓，不知何时从箭囊中取出的箭此时已是架在拉满的弓弦上，霎时向那声音来源之处猛然射去。

　　这下，凯风也得以看了个清楚。只见那声音所在处，站着一个身着玄衣的披发之人。令凯风意外的是，看他的身形，竟像是一个瘦弱少年模样。

　　当凯风有些忧心会否误伤了无辜之人之时，却见那少年虽是带些惊慌，却又极为机敏的向旁一退，躲过了那猝不及防的一发冷箭。但在少年退开这一步之时，突地面露痛苦之色，而后“啊——！”的一声惨叫出来，跌坐在了草地上。

　　凯风将手中的弓挂在臂膀上，走到那玄衣少年身旁。

　　此时蹲坐在地的少年抱着自己的一只脚，疼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只因他的那只脚上，有一只精巧的兽钳正死死的咬在上面。兽钳周围溢出的鲜血已将少年黑色的布履浸透，滴在了身旁的草丛上。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少年身后两根树干的根部，系着一条藏于草丛的绊脚绳。此绳加上少年脚上的兽钳，便是那日凯风于白绢上书写，交予舒川的吩咐。而凯风离队来此，自也并非是无心之举。

　　若被那草中之绳绊到，这地上浮土下埋着的一张网便会将其兜起吊于树上。不过此网只是个引子，凯风猜测那跟踪之人不会愚蠢到在此中招。所以在那绊脚绳之后一步之遥，现在夹在少年脚上的兽钳便埋在那里。

　　但不知是这少年运气好，还是他比凯风想象中还要机警些，竟是连那兽钳都躲了过去。幸而有平阳羽给的弓箭，才使舒川这几天趁凯风离家时徒步赶来布置的陷阱没有白费。

　　凯风严声问道：“这几日跟着我的，可就是你？”

　　那少年闻言，虽是疼痛难忍，却不忘用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凯风，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了一个字：“是。”

　　凯风看着少年一身的黑色，想到水晶中那黑色的毛团，又问道：“你可是玄狐之妖？”

　　少年微微一怔，而后鼻息轻哼，坦然承认：“是。”

　　凯风轻挑峰眉。鬼神之事他本是不信，今日得见，也不得不眼见为实。

　　凯风再问：“跟我所为何事？”

　　玄狐狠狠道：“杀你。”

　　对此答案，凯风意料之中。从他的眼神，凯风便可感受到深深杀意。但却不知自己做过何等罪大恶极之事，竟让这玄狐少年想要取自己性命。

　　而此后，无论凯风再如何问，那玄狐都不再做答，只是一边用一双发亮的眼瞳瞪向凯风，一边忍着疼痛把弄脚上的兽钳，意图将它掰开。

　　看这样子是再问不出什么。凯风轻叹一声，蹲下了身，将手向玄狐流血的脚伸去。玄狐想要躲避，凯风的另一只手却是固定住了他伤脚的那条小腿。

　　凯风摸到兽钳一侧，手指轻轻一拨。只听“咔嗒”一声，兽钳上的机关被触动，瞬时分成了两半。

　　替玄狐将两片深入皮肉的兽钳拔出后，凯风从箭囊中取出一枚利箭，割断了一旁树下本作为陷阱的绊脚绳，取了一段绑在玄狐脚踝上为其止血。而后，他又拉起了玄狐的一只胳膊，架在了自己肩膀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凯风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玄狐一时惊住，竟是未做任何反应。待他清醒过来，却是已被凯风抱着走了一段路了。

　　玄狐拧眉质问：“你想做甚？”

　　凯风脚步不停，答道：“若你跟我是为了它尤，我尚可放你回去。但你偏偏是为了杀我，那我自不能放虎归山。我又问你是何来历，姓甚名谁，为何杀我，你均是不答，那便只好带你回去，慢慢听你道来了。”

　　玄狐闻言，心道若是跟他回去，不知要受什么拷问。思及此，玄狐便在凯风怀里挣扎了起来。却是没想到凯风一介书生，力气却是大得惊人，直禁锢的玄狐四肢动弹不得。

　　玄狐这才想起方才凯风射的那一箭，一张长弓竟是被他拉的如同满月。还有那日，他从城内中央徒步行至城外，常人根本支撑不住，而他却未显一丝疲态。如此看来，他应是练过武的，玄狐只恨自己为何没早些想到。

　　凯风安排陷阱的这片地方离山下本就不远，是以凯风抱着那玄狐，很快就回到了入山前与平阳羽会合的地方。意料之外的是，平阳羽一众人竟已在此再次聚集。只是现下，他们似乎正有些骚乱。

　　这时，他们之中有人看到了走下山来的凯风，便指着他的方向喊了句什么，引得其他人也向此处引颈探望。

　　凯风一走过来，便被他们围在了当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人中与凯风交情最深的平阳羽，他关心而急切的问道：“凯风！你这是跑去哪里了？我一发现你不在队中，想你许是会回来，便带大家来此处等你。谁知待了许久也不见你，我们正是商量再次上山寻你呢！”

　　正是说着，忽的向下一拉视线，平阳羽便注意到了凯风怀里仍未放弃挣扎的玄衣少年。

　　平阳羽略显讶异，眉间微皱，指着他向凯风疑问道：“这是……”

　　凯风手上用力遏制住玄狐的动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眯起一双凤眼微笑道：“抱歉，扫了大家雅兴。怪我贪恋美景，一时失神，才与大家失散。这少年在山中采草，被我误以为是野兽而射伤。幸而一箭射偏，才只是伤到了脚。他因我而伤，我自应将他带回，为他医治此伤。”

　　毕竟多年相识，平阳羽对凯风会射偏箭之事不甚相信。狐疑的视线在凯风和少年之间又走了几个来回，直到看到少年脚上被血染得紫红的布履，才姑且算是信以为真。

　　经此一事，平阳羽他们也是没了兴致，就此各自上了马车分道扬镳。

　　凯风抱着玄狐上了自家的马车，直到车夫扬鞭绝尘而去，以玄狐的脚伤绝无可能跳车逃跑之时，凯风才将他放到自己身旁空余出的软垫座上。

　　这马车本是为只容一人造就，如此坐下两人，自是拥挤了不少。玄狐经之前下山一路，知自己打不过凯风，此时只得是瞪着一双眼睛盯着他，一脸的警惕和提防。

　　直到凯风看着车窗之外，似是不经意的轻轻提了一句：“方才下山之时，你若是变作狐狸，纵是伤了一脚，我也定是抓不住你的。”

　　闻此一言，玄狐脸上的表情霎时被惊异所取代。而后想到即便现下变了狐型，也是不能从这疾驰的马车上逃走了，瞬间又是懊悔不已。最后，玄狐别过头，望向了自己这边的车窗，努力用淡然的语气说道：“既是被你所擒，此役便算我输。用下作的手段逃走之事，我不屑做。”

　　凯风用余光将少年变换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不禁好笑。

　　他本就是狐狸，也不知变作狐狸下作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