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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跟踪(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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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正是惊蛰之时,万物复苏之际。
雅致的庭院中,一棵高大的柳树上,慵懒了一整冬的鸟儿们落在刚抽出新芽的柳枝上叽叽喳喳,像要把积攒一冬的话在一日之内尽数道出。
在那柳树之旁,是一间书房。房内大小书格依墙林立,书格之上无不被书简塞满。被书格包围的桌案后,端坐着一衣着华丽的总角小童,却是不受窗外鸟儿们的影响,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竹简,努力地辨认每一个文字。
另有一男子,身着一袭白色锦缎缝就的深衣,于桌案之前负手而立。他一握梳理整齐的黑发,被头顶发冠束住了一部分,其余的便垂在他的深衣上,衬得深衣如雪,发同黑缎。另有两缕发丝流于两鬓,却遮不住他峰眉下的一双凤目。那目中现下显露的,虽是严苛认真的神色,而他的两片薄唇边缘,则总是带着一丝笑意。令人见之,便如同被这三月的春风吹拂过一般,不禁心生暖意。
白衣男子口中朗朗念诵着诗文,他诵一句,小童便对照着书简上同样的语句读一句。
“出自幽谷。”
“出自……幽谷。”
“迁于乔木。”
“……迁于乔木。”
“……”
小童正欲看向下一句,屋内却是忽的静谧了下来。小童不解的抬头,只见男子已不似平时那般专注地监督自己念诗,而是正转头盯着一处,不知是被何物吸引了注意。
小童顺着他的视线探头望去。在那个方向值得一看的,便只有书房的大门,然而此时却是没有任何人经过。小童细细回想,暗自确认方才并未听到脚步声。
对莫名被中断的学习略有不满,小童向男子问道:“凯风先生,你在看什么?”
被唤作凯风的白衣男子回过神来,对小童微微一笑,弯起的眼角夹带着一丝歉意:“无事,许是看错了罢。”
“……哦。”小童嘴上应着,心却仍有疑惑。悄眼又向那个方向瞄了两眼后,才挠了挠脑袋重新着眼于书卷之上。但他却不知,自己的小动作已经全都落入了凯风眼里。
凯风轻笑着摇了摇头。心道不愧是丞相之子,总归是要比其他孩童聪慧些的。
原来这小童并非是普通人家子弟,而是昔国当朝丞相尹明智之子,尹子亦。而他念书的书房和房外的雅致庭院,也自然是丞相府内的一角。
不过这能面授丞相之子课艺之人,显然亦不是寻常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凯风无姓,当朝百官中,也并无他的名。然而昔国黎民百姓,文武将相,乃至当朝天子,均要尊称他一声“凯风先生”。
原因无二,只因论学识,昔国上下无人能出其左右。
然而如此出众之人,却是无心官场,这让一些朝野将相颇有微词。直到他开始愿意将一身才学教与尹子亦这样的官宦子弟,甚至前朝太子,以此方法来将学识学以致用,报效国家,这才堵住了悠悠之口。而先帝早逝,当今的年幼天子也是出自他的门下,这让他更是名声大噪。
自从凯风开始授课之后,他每天上午的时间便用于了奔波于家中有足龄子嗣的官员家中,直至晌午才重返自家宅院。
这日的晌午过后,凯风叮嘱了子亦几句后便出了丞相府。凯风宅中的马夫已拉着马车,在门前静候多时。
凯风的宅院为图些许清静,便建在了昔国主城之外,离城中的丞相府少说也有百里之远。凯风每日从家中出来,到授课完毕,全靠这辆自家的马车往返接送。这马是精心训练挑选的,不管多远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便可将凯风送至目的地。
今日,马夫见凯风出现在丞相府大门口,便连忙像往常一样套好了马鞍,向凯风行了个礼,做好了待他上车后便扬鞭出发的准备。
然而却见凯风走到他面前,微笑着向他吩咐道:“今日难得晴朗,我想趁此机会走动一下,你便先行回去吧。”
“啊?”马夫被这出乎意料的命令吓的张大了嘴,“从此处回宅可是要费些功夫,公子您可是讲真?”
凯风点头:“自不是玩笑。”
“这……好吧,那……公子您路上小心。”马夫有些犯难,但也知道自家公子时而会有些怪主意,并且一旦提出,便是不到黄河不回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过每一次公子都是自有分寸,马夫倒也放心。于是他一边寻思回去如何跟管家解释,一边扬起了手中的马鞭驾车而归。
待他远走,凯风才踱着步,踏上了归家方向的街市。
因了正是时值正午,街上寥寥无几的一些行人,多是步伐散漫,悠哉自得,看来尽是用过午饭出来散步的。
若只是看此街景,绝对想不到此刻天下已经狼烟四起。然而在这天下纷争之时,昔国这个小国却幸运的逃过了烽烟的洗礼。比起那些因战乱而民不聊生的国家,这里反倒显得繁荣昌盛了。
不过,凯风虽是一如太傅之职,他选择步行却并不是来体察民情的。当然也更不是为他“天气晴好,走动一下”的说辞。
而这次散步的原因,实则是因为最近几日,凯风总是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狠狠盯着自己。这感觉若隐若现,每当他想要寻找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曾让管家翻遍了整个府邸的角落,却依然一无所获。
就像此时,凯风走在街上,又感觉到了那双眼睛悄悄的跟在了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似乎正在等待机会伺机而动。而当他稍作停顿时,那东西便机警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凯风一路上都没有回头,装作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般,不急不缓的走着。而在心中,他则一边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一边思虑如何让这个跟踪者束手就擒。
时间推移,午歇时间已过,街上行人越来越多,街边摊贩也陆陆续续的重新支起了摊子,叫卖声渐渐充斥了凯风的耳朵。
凯风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紧。方才还隐隐能听到“沙沙”的脚步声,现在却已是被喧闹淹没的没了踪影。
正当凯风为这一次引蛇出洞的失败而暗暗叹息时,街旁的一个摆放着杂物的小摊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摊上卖的是一些金银玉饰、胭脂水粉之类女儿家的东西,因而摊前驻足的多是妙龄女子。倒也有年轻后生,不过显然,他们是来挑选讨心上人欢心的礼品的。
凯风并无家室,心中也未留倩影,本是不会在此留步。只是偶然看到摊上一物,心中一动,便走过去伸出一手,将它拿在了手中。
那是一面扣放在摊位上的,手掌大小的圆形铜镜。它的背面雕刻着一些淡雅暗纹,唯有中心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浑圆黄色宝石。凯风又将铜镜翻到正面,镜面之中映出了凯风俊朗的面容,看来还算是光滑平整。
此摊摊主是个年近不惑的老妪,见凯风把玩此镜,便热情的向他推荐道:“公子好眼力,一下子就挑中了镇店之宝!”
凯风轻挑眉梢,装作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讲?”边说着,边将铜镜举高了一些,想要借此探查身后。但是很可惜的,这一眼看过去,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老妪见他看得如此仔细,以为他是在检查那镜面是否平滑。自知这镜面并无出彩之处,老妪便连忙说道:“公子也是明眼之人,老身也就与您说些亮话。这铜镜本身倒是与寻常物件无异。真正值得一看的,是它背后的那颗水晶。”
“哦?”凯风顺着老妪之言,重新将铜镜翻过面来,假作刚刚得知。
其实自一开始,凯风看上的,便是那枚水晶。老妪此言,不过是正中凯风下怀。他对这镜子本无兴趣,也知晓,若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定会在他拿起镜子时隐去身形。而正是由于那颗水晶,一切才会有所转机。
因凯风所职关系,接触的上层官员众多,因而平时来向他献媚,意图拉拢他的人也是不在少数。金银玉石稀奇物件,更是堆满了凯风家的门槛。虽然凯风并不打算参与朝中之事,将这些贿赂之物一律婉言拒绝,但这些年下来,也算是见多识广。
他将镜子举过头顶,就着日光观察那颗水晶。只见那水晶晶莹剔透,看不到一丝杂质。除此之外,它打磨的也是光滑非常,在阳光下,橘红色的光芒耀眼夺目,将凯风一双凤眼映的如同琥珀。
这确是一颗上好的水晶,也是一颗易于窥视身后的水晶。凯风本是不信神佛,此时却在心中祈愿,望这个跟踪者并没非那么的聪颖。
也许是他的祈祷被哪路神仙听到了,他竟是从这映的并不是很清晰,视野也极为渺小的水晶中,看到了在身后客栈招牌的遮挡之下,露出的一缕黑色绒毛。
凯风观察着那黑色绒毛,轻颦起了眉。若说那是人的发尾,也太过蓬松了些;但若说是衣饰,又显得有些渺小,除非是小孩子身上挂着的才说的通。但凯风这些天所感受到的视线,可分明并不是孩童的嬉戏,而是带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凯风只得缓缓旋转移动着铜镜寻找视角。当卖铜镜的老妪以为他在找宝石的瑕疵意图砍价,想要催促的时候,凯风终于看到那绒毛的尖端上下挑动了一下,之后便缩回了藏身的招牌之后。不过不消片刻,凯风还未及失望,一个更大的黑色毛团取而代之的探了出来。
说大也不过是与那缕绒毛相比较而言,这毛团也就和凯风手中的铜镜差不多大小而已。不过,与其说是毛团,不如说它是什么东西的脑袋。不说它两个埋在绒毛中的尖尖的耳朵,它那一双在阳光下闪亮的,不亚于这铜镜上的宝石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凯风。与此同时,凯风这些天的那种奇怪感觉又再次涌了上来。
终于找到了这个“刺客”的庐山真面目,这结果却是让凯风不禁好笑。但是很显然,这个小东西就是一直跟着凯风的那个跟踪者无误。刚才的那缕黑色的绒毛,大概是它的尾巴吧。
凯风将镜子揣入怀中,掏出了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子,放在了摊上原来铜镜的位置,然后对老妪和善一笑,道:“果真是佳品,老妪诚不欺我。”
说罢,凯风便没有再看一眼老妪对着金子两眼发直的表情,转身回到了他原来的方向,继续向自家府邸方向走去。
相比之前的小心翼翼,这一回,他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他甚至感到,跟着他的那个小东西跟自己的距离变得忽远忽近,似乎已经有些跟不上自己了。
它到底是个什么?凯风边走边回忆着方才从水晶中看到的它的样子。
从它头部和耳朵的形状来看,似乎像是一只狐狸,但黑色的狐狸却实是罕见。凯风在心中翻阅着记载奇珍异兽的各式书籍,忽然想起一物。
莫非它是传说中的玄狐?
传闻,玄狐乃是狐中千里挑一之狐。若是得了仙缘,修炼千年便可修成九尾天狐。也难怪竟似人一般机警,懂得在他拿起镜子时躲藏起来。不过看它的个头,或许尚且年幼,也许正是此而有些经验不足,不知宝石也能映出影子,这才露出了狐狸尾巴。思及此,凯风不由得又是笑意阑珊。
只是这玄狐这般跟了自己几天,又是所谓何事?
凯风并不记得自己与狐结下过什么恩怨情仇。即便昔国近年风行狩猎,可凯风并不喜此道,从未参与过狩猎之事。因而凯风思忆良久,实是想不到能让这只玄狐跟着自己的原由。
他这一边对这只玄狐之事猜测万千,另一头也不曾放松过留意它的行踪。听着它似乎刻意隐藏的脚步声,凯风对这只狐狸的兴致越来越浓烈。他甚至有意现在就回过头,抓住那只狐狸问问它的来历,但也只是想想罢了。那只玄狐至少比寻常动物要机敏,莽然行事定然是毫无可能抓到它的。
而凯风的脑海中,已然浮现了一个能让他如愿以偿的计划。这促使他更加脚下生风,向城外的自家宅院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