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风自南》漱玉沐渊

10、过年

　　“娘，哥。”南乔坐在榻上，面对着榻后靠墙的小柜上的两个牌位。

　　那天凯风对他说了用牌位代替死者以寄哀思的事情，并答应帮他做牌位之后，第二天便问了他他娘和他哥的名字，叫工匠赶工制作。当晚，两个精致的，篆刻着南乔娘和南乔哥名字的牌位便交到了南乔手中。

　　南乔将他们放到小柜上，从此后的每天晚上，南乔都要对着两个牌位说说话。就算今天没有话可说，也要对着牌位静静看上良久，才肯躺下入眠。

　　今天也是丝毫不例外。

　　“娘，哥。明天就是他们人说的‘年’了。”南乔垂下眼眸，“听那人说，‘年’是家人团聚的日子，要吃什么‘团圆饭’。”

　　南乔一直在他娘和哥面前将凯风称为“那人”。凯风于他这既是仇人又是恩人的关系，他实在是不知该怎么称呼。虽然自己现在是凯风的书童，但是他并不想像其他家丁一样叫他“公子”，于是便只能用“那人”称呼，与他当面时也是直接用“你”来一言概之。

　　“那人没有家人，但这些天都在为团圆饭做准备。”说着，南乔想到了凯风府上准备的材料，以及凯风跟他讲解的每道菜的讲究，不禁咽了下口水。

　　“真想让哥和娘也尝尝啊……”南乔斜在榻上，喃喃道。

　　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南乔的错觉，他总觉得凯风对他的态度不太对劲。明明是要杀他的人，明明是只有三年期限的书童，凯风对他却是比对那些其他家丁明显不一样。

　　比如明天的团圆饭，听凯风说是取阖家团圆之意，自然是要全家人一起吃。但凯风又说他没有家人，只是这俗不能免，但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的菜。说了这么一大长串，最后才说，南乔可以和他一起吃。

　　南乔不解，颦眉反问说，他家不是有那么多人吗？然而凯风却说他们会吃自己的年夜饭，南乔跟他们不一样。南乔更加糊涂，再问凯风，他却再也不说了。只是南乔偶然瞥见，在一旁的凯风的管家，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难道是妖和人的不一样？南乔躺在榻上想着想着，不久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凯风府上比之前几天更加热闹。不光是忙碌的家丁们，还有很多朝廷官吏，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来给凯风拜年。

　　对他们，凯风只是客套两句便送了客，他们带来的东西当然也是凯风凭借巧舌如簧，原封不动的让他们带了回去。

　　一上午的功夫，这样的人竟是来了十好几个。南乔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累，而凯风却是一副应对自如的样子，也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早就已经习惯。

　　在又送走一波来客后的空当，凯风在前厅坐下喝了口茶。忽听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南乔走到他面前，向茶壶中续了些热水，问道：“你为什么不收下他们的东西？比起想理由拒绝，这不是轻松多了吗？”

　　“呵呵，我若是收了这些东西，便必须为他们做事。你来我往，他日必定会身不由己。”这时，凯风脸上才显出一丝疲态，“相比那样，还是现在就拒绝他们比较轻松。”

　　说着，他看向南乔，继续道：“人的世界很复杂。有些人对你好，是真情意切；而有些人对你好，则是虚情假意。你当我三年的书童，至少也要做三年的‘人’。这‘假意’与‘真情’，你可要学会分清……”

　　话音落下，看着南乔若有所思的表情，凯风笑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冲进前厅的舒川打断了。

　　“公子！平阳羽将军来了！”舒川通报道。

　　“知道了，把平将军请进来吧。”凯风轻皱眉头，有些不悦，却也只能将话头咽下，站起身准备迎接。

　　“我们又有一年没见了吧！凯风！”未等多久，就见平阳羽昂首阔步的走了进来，并不像其他人那般称呼凯风为”凯风先生“。

　　“平将军稀客。”凯风已摆上了礼貌的笑脸，丝毫看不出方才不悦的神情。

　　平阳羽却不满的摇摇头：“啧，怎地还是这么生疏？”忽又看到凯风身后的南乔，便指着他向凯风问道，“这位是？”

　　凯风解释道：“他是我的书童，南乔。”

　　“呦，你什么时候找了个书童啊？”平阳羽上下打量着南乔，并没想起他就是上次凯风狩猎时抱回的少年，只是语气些许奇怪的评价道，“长的还挺清秀的哈……”

　　南乔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幸好凯风及时开口道：“记得少时，阳羽一见书本便打鼾，怎么却对书童感兴趣？”

　　似乎对凯风对自己用儿时称呼很是受用，平阳羽把视线从南乔身上收回，笑着对凯风道：“哈哈，你还记得啊？”

　　两人说笑着落座，南乔则依旧站在一旁，这是凯风允许的，于是他便光明正大的听着平阳羽与凯风谈话。听着两人话音，似是从小便认识，并且还是出自同一师门。

　　“小时候，你喜欢学文，我喜欢学武。”平阳羽回忆道，“不过你的武学根骨比我好。所以到后来，我把学的文章都忘了个精光，一天到晚专心学武，却比不上你专注文章书本，只是偶尔才练练武的武功，那时我可是羡慕死你了啊！”

　　“难道不是因为你不肯听师父的话？若是你肯多听听师父的教导，以你之勤，或许武艺便会在我之上了。”凯风依旧笑着，跟对待之前其他官员的表情没什么不同，只是在说到“师父”时，有意无意的加重了些语音。

　　或许是感到了凯风的态度，也或许是不想提起“师父”，平阳羽摆摆手中断了话题：“不说这个……对了，凯风什么时候再跟我去狩次猎？”

　　听到“狩猎”二字，南乔心中一震，不舒服的皱起了眉。

　　平阳羽显然没注意到一个小书童的反应，继续带着点兴奋的跟凯风说着：“上次没能尽兴，这次我带你去一个新地方，保证你打回的猎物用一辆马车都装不回去！”

　　而凯风只是淡然，暗暗看了南乔一眼，拒绝道：“那次是我早听说那山上山明水秀，只是野兽众多，所以借着你的狩猎队伍去踏青罢了。只是这样都给你们扫了兴，我怎好意思再做麻烦。”

　　“唉……”凯风的话半真半假，平阳羽只知他是真的不想再去，只能遗憾地说，“这大年关，我本应该送你点什么，只是我最近也没打到什么好猎物……”

　　凯风笑着轻摇两下头：“大可不必费此周章，你知我并不喜那些的。”

　　南乔不知凯风说的是真是假，凯风方才对他说的“真情”与“假意”他也尚还分不清。只是他觉得在凯风和平阳羽谈话之中，看似互相熟悉，但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使两人的对话不时陷入尴尬。

　　在这种尴尬中，平阳羽总算是告辞了。

　　“你跟他关系不好吗？”平阳羽走后，南乔对凯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凯风一愣，却只是摇头不语。南乔虽有些好奇，但加上养脚伤那时，他与凯风相处加起来也有四月有余，南乔再愚钝，也知凯风的固执跟自己一样，他不想说的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所以也只能作罢。

　　午时过后，便再没有客人来访了。凯风与南乔总算是悠闲下来，就这么到了晚上。

　　凯风府内为了烘托过年的气氛，早已在每一扇门旁的立柱上都贴好了春联。天色一黑，家丁们又把准备好的红灯笼点亮挂了上去，红色的光照亮了府内的每一处。一瞬间，平时有些清冷的凯风家宅，一下子变得红红火火起来。

　　与此同时，凯风已吩咐家丁将年夜饭端上了桌。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凯风正欲唤南乔过来，一转身，却看到南乔正站在门口张望着屋外的红灯笼。凯风轻笑一声，走过去将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南乔看的专注，没防备的被他一碰，惊得缩了下肩膀。回头一看知是凯风，一双与灯笼一样颜色的红瞳中写满了不解。

　　凯风笑道：“先吃饭吧，待会还有更好看的。”

　　虽然不知道凯风说的是什么，但是南乔的确感到肚子有点饿了，便点点头，跟凯风来到饭桌旁落座。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盘子接盘子，竟是摆了一大桌。然而每一盘的量却并不是很多，毕竟只有两个人，就算是一人一妖也吃不了那么多。

　　凯风将一块烧鸡腿夹进了南乔的碗里，道：“尝尝这个，这是舒川从城中千味坊购得的，风味很是独特。”

　　“嗯。”南乔应了一声，拿起筷子想夹起那只鸡腿。然而鸡腿圆咕隆咚，无论怎么夹总是会滑落碗中。

　　南乔当书童的这三月，每餐几乎都是与凯风同桌而食。凯风每次都会教他，但他至今依然学不会用筷子。

　　看他对着鸡腿着急上火，凯风道：“若是夹不起来，用手也是无妨。”

　　然而南乔听了这话，以为凯风在看低自己。剜了他一眼后，突然灵机一动，将两只筷子攥在一起，用力叉在了鸡腿里面。举起筷子，总算是将鸡腿叉到了嘴边。南乔也是饿了，狼吞虎咽的，一根鸡腿很快就只剩了一根骨头。

　　凯风被他逗乐了，笑着又给他夹了一些菜。看着他吃的两腮鼓鼓的样子，凯风突然有种想在他脸颊上捏一把的冲动。

　　一顿饭凯风自己没有吃多少，尽是给南乔夹了。这饭菜都是精心准备的，虽比不上山珍海味，却也是会令人闻之食指大动。于是南乔也来者不拒，凯风夹什么他吃什么。

　　直到凯风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进他碗里。南乔皱眉，这个可是用筷子叉不起来了。

　　不过这是凯风预料中的。欣赏够了南乔攥着筷子郁闷的表情，凯风又重新夹了一筷子。这回没有放到他碗里，而是直接凑到了他嘴边。

　　南乔一愣，赌气的撇过头去不想吃。但是他灵敏的嗅觉此时却背叛了他，那菜的香味不断地钻进他的鼻子里，使他不得不再次转回了头。看了眼筷子上的菜，又瞪了一眼举筷子的人，南乔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一口含住了眼前的筷子尖。

　　看着玄狐接受了自己的喂食，甚至能感觉到手中的筷子被他咬了一下，凯风顿觉一上午应酬的烦闷都一扫而光。

　　半喂半投之间，一桌子的菜就这么一口一口的被风卷残云而光。

　　等南乔吃下最后一口，忽的，凯风便凑到了离南乔更近的位置。南乔长睫下冒着问号的红色眼瞳，以及因刚吃过东西而泛着油光的唇瓣，还有被屋外红灯映的发红的脸一下子便近在凯风眼前。

　　凯风抬起手，从他鼻尖上摘下一粒米粒，轻声道：“粘到了。”

　　“哦……”南乔闻言，低头又摸了摸鼻子。许是觉得有点丢人，脸蛋竟是泛了些许不同于灯光的红。

　　然而摘下米粒后，凯风并没有回到原位，而是继续保持着这个距离。

　　南乔以为脸上还粘有其他东西，便问凯风：“还有吗？”

　　看着南乔胡乱摸着自己的脸找米粒，连耳垂都有些发红的样子，凯风轻勾嘴角。

　　“没有了。不过……”

　　“嘭——！”

　　凯风的后半句，被从屋外突地传来一声巨响淹没了。之后像是以此为引，“噼里啪啦”“嗖——”“咚！”“砰！”等声响交替着络绎不绝的出现。

　　这一下把两人注意力都引向了门外。南乔好奇的站起身走向了门外，凯风无奈的摇摇头，也只能跟了出来。

　　南乔站在门口，仰面望着天空，一下子看得呆了。

　　只见天空之中，闪耀着各色光芒的花朵一朵朵的出现。一朵花很快凋零殆尽，而另一朵花又替补上了她的位置。如此这般，在这漆黑夜空中，竟是开满了这种发光的“花”。

　　“这叫做‘烟花’。”凯风站在南乔身后道，“每年新春子时，人们就会放焰火烟花用以庆祝。”

　　“为什么？”南乔问道。

　　“这是因为一个传说……”凯风笑着，将年的故事讲给了南乔。

　　南乔仔细听着，眼睛却离不开天上的繁花盛景。

　　凯风边讲，边低头看着南乔被焰火照的斑斓的脸。

　　这是凯风来到昔国后，第一次感受到过年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