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尽葳蕤》慕颜惜染

9、第 9 章

　　带着谢沧羽离开落云阁，路过四姑娘住的栖霞轩，方才画我脸上的麻子四姑娘也有份，可是她自己也被画了，所以没脸去见人，而此刻她正在和豆儿煮茶。
　　我想着让他们陪我玩儿个成语接龙的游戏，输了就在脸上画麻子。我故意一直输，所以我就被画得最多。哎，我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哥哥了，可是他居然还是一眼就把我给认了出来。

　　谢沧羽不想回小楼，便叫上四姑娘一起，说是要审问我。
　　“啊？千阳你是张相的女儿？”
　　听完谢沧羽的叙述，四姑娘和豆儿也是非常吃惊，我抬手合上四姑娘张得大大的嘴巴，叹了口气，说，“我的确是张陵的女儿，之前一直瞒着大家，真是对不起，我是有原因的，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是什么原因？”
　　四姑娘说。
　　“对不起，这个原因，我真的不能说。但是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坏人，留在谢府也没有恶意，我只是暂时没有地方去。”
　　“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一直住我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四姑娘摆摆手，完全不在意这些。我倒很感激地说了句谢谢。
　　“姐姐，你出来这么久，你爹也不找你吗？要是你二哥不来这边查案，他们是不是都不知道你在这儿？”
　　谢沧羽问道。
　　“我留书对我爹说，我回杭州看望奶奶。但是我并没有去，因为奶奶年纪大了，我突然回去，她肯定以为我在京里受了委屈，一定会问东问西的，其实我并没有受委屈。我不想让她担心，就没有什么目的地一路游荡着。然后在大岭山的废弃义庄里遇到了迟先生，也是缘分吧，他在山贼面前保护了我，还带我来谢府，他说我太蠢了，出去一定会被人骗的，所以把我留在这里。本来之前，我是要跟他一起去山阴的。”
　　“没关系，你留在我们家，我保护你！”
　　四姑娘握着我的手，真诚的语气让我非常感动。我家中只有哥哥，还有一个把他当作至亲的弟弟。我没有姐妹，所以听到四姑娘这些话，觉得很暖心。
　　“姐姐，你留在我们家，不会是因为我三哥吧？”
　　“啊？”
　　我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三哥可受女孩子欢迎了，你要是喜欢他，赶紧让你哥跟我爹说说，趁早就把这事儿解决了。你也开心，爹也开心，皆大欢喜。到时候你就是我们嫂子，你就可以一直留下来了。”
　　“。。。”
　　“对啊！老六说得有道理啊！你做了我嫂子，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留下来，你也知道，我家的哥哥各个都是厉害的角色，谁也不敢欺负你，到时候你也不用回家，反正你也不想回去。”
　　四姑娘赶紧应和道。
　　“我。。。”
　　“还是说，你看上我家大哥了？”
　　谢沧羽见我半天不答话，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能吧？大哥那德行，看他第一眼还行，和他长期相处的话，我这个做妹妹的都要崩溃，别说他以后的妻子了。老六，不是我诅咒大哥，我都怀疑他以后有妻子吗？”
　　不等我数落谢沧翊的罪行，四姑娘倒抢先一步说了。

　　“也是，大哥的品行太差。”
　　谢沧羽说完，他和四姑娘相视着点点头，都对这话表示赞同。
　　还真是谢沧翊的好妹妹好弟弟啊！

　　我给四姑娘和谢沧羽讲了些京城的趣事，还有我在杭州生活的一些经历，他们都没有怎么出过远门，所以对这些事情都很好奇。一壶茶喝完，故事还在继续，豆儿又忙去添了一壶。

　　“千阳，我一直都觉得相府千金要么是飞扬跋扈，要么是气质非凡，可你两个都不是，倒跟普通人一样，你不仅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也很体贴人，虽然看着呆呆的，但是还有点小幽默。我喜欢你，你留下来吧！我去跟你哥哥说，他要带你走，我就打折他的腿，再让老六嫁祸给大哥。”

　　真是谢沧翊的亲妹妹啊！
　　“四姑娘的好意千阳记在心里了，其实，千阳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啊。自小在奶奶跟前长大，奶奶没什么架子，一直都很和蔼亲切，我大概性格随她吧，所以像从平常人家出来的孩子。你说的那些相府千金该有的气质，不好意思，我都没有。在京里，我爹从来不带我见人，家里来了客人我一直回避，偶尔做做刺绣，练练字，这点倒还是会的。”
　　“你不跟京中那些大家闺秀们走动？”
　　我摇摇头，“从来不，她们甚至都不知道相府还有个小姐，我其实也不太想她们知道，免得要处理很多人际交往关系，说实在的，我对付小孩还行，但是这些，我真的不擅长。万一说错了什么，白白让我爹丢面子不说，也落人话柄。”

　　“你是对付小孩挺在行，我这弟弟从来不听人话，也从来不循规蹈矩，你来带他，他倒像换了人一样。”
　　四姑娘看了谢沧羽一眼，后者红着脸，突然站了起来，说，“那是因为你们都太自以为是了。明明就是一肚子坏水，却偏偏还要教我怎么样怎么样，我年纪小可我什么都知道，最讨厌你们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哎哟，她也把你当小孩子啊！”
　　“我手冷的时候她会给我搓手保暖，我不想读书她会带我去逛街，给我买蚱蜢，给我买小点心，我想学她就教我，还给我讲故事，从来也不会逼我更不会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你们呢？你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从来也不会过问我想要什么，也不会关心我。有你们这么做哥哥姐姐的吗？”
　　“小少爷，你。。。”
　　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小事，居然就是改变他内心看法的引子。
　　谢沧羽说完，转身就往自己的小楼跑，我怕他出什么事，刚想去追他，四姑娘拉住我，说，“让他去吧。”

　　“我们家的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我小时候，除了娘之外，几个哥哥都忙着学习，鲜少有互相嘘寒问暖的时候。后来玉柔出生了，她身体不好，娘一直就比较关注她，对我的关心也少了。可是我找到了我自己想要的，我跟哥哥一样，每天拼命练习剑术，练习骑射。虽然我学来根本派不上用场。再后来，老六出生的时候，娘就去世了。二娘待我们都很好，可她自己没有孩子，加上她身体不是很好，所以对玉柔就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是很疼老六，总是满足老六的一切需要，即使老六闯了祸，她也一一给老六摆平。但是，或许在老六心里，细水长流的温暖才能打动他吧。”

　　从四姑娘那儿回到我自己的屋里，我一直都在琢磨她刚才的话。谢沧羽本性并不坏，这一个月以来我与他相处得很融洽，可以说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目前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对我或者对其他人都是。他出生娘亲就去世了，这也是他心中的痛吧？

　　“千妹！”
　　“啊！二哥。”
　　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的人可不就是我那二哥张隐修吗？
　　“千妹，你不是说回杭州了吗？这抚州跟杭州虽说都有个州字，但是可不在一个方向！你是不是该跟哥哥解释下？”
　　“哥，我不想说。”
　　“小妹，你这么任性，我怎么跟爹交代？你要是有个什么意外，我们大家都会伤心的。”
　　我和二哥面对面坐着，他见我不开心，缓和了语气。
　　“哥，你只要跟爹说，过去的事情我都明白也能理解，我以前很在意，可是我长大了，我不想有朝一日他人拿我的事挤兑他，所以我才离开的。爹听了一定会明白。”我轻叹一声，又道，“哥，有些事情，只有我和爹知道，这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无论是喝醉，还是酷刑加身，都绝对不能说出来，我不会说，爹也不会。所以你就不要管了。”
　　“我是不管这些事情，但是小妹，你始终是姓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总归是一家人，二哥担心你，我还听谢将军说，你前段时间跟着谢家老大去剿匪，结果受了伤？小妹，你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吗？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你忍心让爹和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做这些事情之前，就不会考虑下家里人？”
　　二哥不提这个事情还好，一提我就忍不住红了眼圈，我看着他时目光都有些模糊了，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就往下掉，我一边哭一边说：“二哥，当时都给我吓懵了。”
　　“那你还去？你真当自己是丞相的女儿就有了铁打的身体？”
　　二哥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
　　我抹了把泪，就把我一路以来的境遇跟他说了一遍，只是隐去山洞里我和樊江的那一部分。
　　“你这叫自讨苦吃！你稍稍有点心机好吗？不要这么实诚好吗？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在外人前这么听话爹知道吗？”
　　“我说了我不想去的。”
　　“你是不是傻？你说啥就是啥他又不是你儿子！哎我的老天爷，我们家好歹出了两个状元一个榜眼，一门三杰。怎么到你这儿这脑子就不够使了？小妹，你说你是不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
　　说着，二哥伸手用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又嘀咕了一句，“有些烫，看来这烧烧了十几年。”
　　“。。。”

　　我哭了好一会儿，二哥才开始安慰我，顺道说了下他的境遇。原来他是被爹给逼出来的。

　　我家中两位兄长都未娶亲。大哥的理由是，他因为不是状元，所以更要努力向家里两位能人看齐，这样才不会让人落了话柄，他太忙没空找媳妇。爹表示理解，于是娶亲的担子就落到二哥肩上。二哥一直没有意中人，也不想随便就娶个姑娘回来凑合一生，同时还架不住爹的狂轰乱炸，只好借着出差，灰溜溜地逃走。

　　我和二哥都以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托着脸，同时叹了口气。

　　“二哥，你来查将军坟的案子，可有什么头绪吗？”
　　“这件事本来确实不算大事，应该是有大蛇盘踞在将军坟里。可是有人平白无故失踪了，这大蛇总不能进城来把人带走，还不让其他人发现吧？而且我来之前又出了事，谢将军派了二十多人去将军坟勘察情况，但是最后都没回来。要知道，那些人虽然不是谢家军，但也是正规的部队，说没就没。这事儿还不能往外说，影响不好。”
　　“二哥，这都进入冬天了，蛇不冬眠吗？”
　　“所以奇怪啊，如果不是蛇，也可能是其他的什么动物，反正不是妖怪就对了。还有那个什么阴兵借道，简直就是胡扯，既然这世界有阴兵，那我们国家边境不太平的时候，也没见着这些人出来吓唬敌人，保护百姓？就算有，净吓唬自己人，想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哥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不过，他除了在刑部任职以外，还有个别的身份——志怪小说家。他不相信鬼神，却迷恋这些故事，他说鬼神都是由人心所生，读多了这些故事，便能更好地解析人性，对他破案是有帮助的。所以他把他破案的故事添加了虚构和戏说成分，写成了系列志怪小说。状元的文笔不是吹出来的，二哥写的故事生动形象，内容都极具代表性。在读者中反响竟然很不错。不过，只有我和大哥知道他的这一身份，如果被爹发现，那二哥屁股就要开花了。

　　“二哥先走了，你要是有事可来清风园找我，小妹，谁欺负你你就骂他，出了事算哥哥的。我们家就你一个女孩，不是好欺负的。”
　　“我知道，谢谢二哥，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算了，谁还没点小秘密呢！对了小妹，我看那谢家两个儿子都不错，你是不是看上他们中的一个了？要是喜欢，哥哥立刻就给你解决问题。”
　　“哥，你自己不成亲倒想把火引到我身上来，你也太坏了。”
　　“嘿嘿。”
　　被我揭穿了阴谋，二哥尴尬地笑了笑，一溜烟地跑了。

　　晚饭时，阿霞做了七八个菜，还炖了鸡汤，我根本就吃不完。
　　“小姐，您怎么能不告诉婢子你是相府千金呢？”
　　阿霞把菜端上来以后，那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我是不是相府的千金有什么关系吗？反正我还是我啊，你做这么多菜，我哪儿吃得完？”
　　七八道菜外加一个汤已经把小小的桌子摆得满满的，我看着都饱了。

　　“阿霞，你去把小少爷叫来。”
　　阿霞应了一声，跑得飞快。

　　谢沧羽来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雪了，他瘦瘦的肩上堆起了雪，进来前，我还特意过去给他拂去了衣上的的雪花。
　　“你应该打把伞再来。”
　　“没关系。”
　　我给谢沧羽夹了些菜，说，“我吃不了这么多菜，所以叫你一起吃。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但是我也想不出还有谁能跟我一起吃完。”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吃，爹怕我出去丢人，晚宴都没叫我去。这虽然不比晚宴的菜强，好歹吃着也不算太孤单。你是客人，为什么不去？”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场景，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参加过任何晚宴。说起来，我其实很笨，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交际，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不怕你笑话，现在让我去宴会里坐着，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所以我就少说少做，少出面。”
　　谢沧羽吃饭的时候很乖，我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不挑食。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捉弄你吗？”
　　“不知道。”
　　“我四姐说，娘就是会像这样，会关心我冷不冷，手冷的时候会握紧我的手，会宠我的小偷懒，也会像这样，给我夹菜。我们家的人，很少聚在一起吃饭的。”
　　“那你以后想过来，就常来玩儿吧。这样，明天我亲自下厨，虽然我不太会做什么山珍海味，但是家常小菜我还是会的，你下午学习骑射完，就过来吧。”
　　“好。”
　　谢沧羽答应了下来。

　　饭后，我给谢沧羽讲了些故事，这些是我奶奶讲给我听的，谢沧羽很喜欢听故事，听的时候一双眼睛特别有神采。

　　不知不觉，夜色渐浓，雪也逾下愈大，我叫阿霞加了些炭火，屋子里暖暖的，谢沧羽甚至都不大想出去了。我跟他说我会送他回去，他才不情愿地同意。我到迟渊住的那间屋里找了把伞，回来的时候发现谢沧羽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背起他，让阿霞拿了厚点的披风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背着谢沧羽，阿霞打着伞，一出去就在转角处遇到了我绝对没想过会遇到的人。
　　谢沧翊。

　　我发现他就是不按照常理来做事。不好好待在晚宴里，偏偏往我这跑！
　　“我听说沧羽来你这儿了？”
　　“对，他睡着了，我这就背他回去。”
　　谢沧翊微微偏了下头，看着我背后裹成团的谢沧羽，挑了下眉头，说，“你把他裹成了粽子。”
　　“冷。快让开，站着我都冷！”
　　我就是不想对他客气。
　　“我不冷。”
　　我白了他一眼，这就打算直接绕过他，走我自己的路。谁知他居然伸手拦住了我，我看他一脸悠然，气得一抬脚狠狠踩在他脚上，他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被我踩了个正着，我正好趁机溜走。
　　“我来。”
　　没走几步，他就追了上来，跑到我前面去，向我伸出手。
　　“你要我就给？不给！走开！”
　　“他是我弟弟。”
　　“他是我学生！你走开，不要你管！再挡路我就骂你！”
　　二哥说了，谁欺负我就让我骂谁，出了事算他的。自从我到谢府这么久，还从未这么有底气过。
　　“你骂我有什么用？你可以打我，前提是，要你打得过。”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气得半天才说了这样一句。
　　“行了，我懒的跟你废话，我顺路就把他带回去了。”
　　谢沧翊住的南苑确实离小楼很近，我心想他虽然坏，但总不至于欺负自己的弟弟，所以就把谢沧羽交给他了。
　　“你小心点别吵醒他。”
　　末了，我叮嘱了一句。
　　“你说要骂我，这话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你哥教你的？”
　　“嗯，你怎么知道？”
　　“就你这个脑子，猪都比你聪明，你的存在简直就是来证明猪不是最蠢的动物。”
　　“。。。”
　　我真想脱下鞋子朝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砸去，但是谢沧羽还趴在他身上，我不能把谢沧羽吵醒。想骂他又找不到什么好的词语，书到用时方恨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