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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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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给谢沧羽上课前就去厨房准备了下,把鸡汤用小火煨好,这汤得慢慢炖,才能把味道发挥出来。我让阿霞看着火,便去给谢沧羽上课。
哥哥他们今日本来要去将军坟探查,可是雪从昨天傍晚一直下到现在都没见停歇的迹象,城外道路湿滑,通往将军坟那条小路已无法行走。哥哥只好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在四周转了转才不甘心地折了回来。
一会儿汤炖好,也可以给二哥送一盅过去,他从小就喜欢喝汤。以前家里只要有汤,哪怕是面汤,二哥都会喝,然后炖出来的食物都被大哥给吃了。嗯?等等,现在想起来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谢夫人也来小楼坐了一会儿,她到没说什么,只是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这种无声的压力让我背脊都生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等你的字写得好了,就不用学这个了,以后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学你想要学的。”
“姐姐,你的字是跟你爹学的?”
“不是,别看我爹是状元出身,其实他的字写得并不好,跟那些书法家简直没法儿比。尤其近几年他公务繁忙,要是每个字都认真写,那他肯定没时间,所以就越写越潦草。小少爷,写字需要静下心来写,你会觉得每个字都是有灵性的,写的好,写得痛快了,心情也就跟着舒畅了。反之,心未静下来,便会越写越乱。”
谢沧羽在宣纸上写下大大的一个静字,他一直以来字就不是很漂亮,但还算工整,只是耐不得细看,只要多看几眼,便端详出这笔法拙劣,足以说明他心浮气躁。
“裱起来。”
谢沧羽递给苏绽。
苏绽总是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胆子特别小,说几句话都会脸红。上回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从房梁上掉下来,扯出一根银丝,刚好掉在他身上。我好意提醒了一句,他当场就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我和谢沧羽都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在上下皆彪悍的谢府,他算是特殊的一类。
苏绽双手接过以后,便跑出去办事。我跟谢沧羽又聊了几句,还提醒他记得晚上过来吃饭,他欣然应下来。
从谢沧羽那儿出来,我便直奔厨房。大厨房何妈不让用,说是要准备大家的晚饭,但她很热心地把小厨房借给了我们。
小厨房是从前那位谢夫人专用的,现在用来给少爷小姐们做些糕点小吃。
“小姐,咱们今天要做什么好吃的?”
阿霞见我干劲十足,忍不住好奇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食材是我一早叫府上一名叫慧娘的丫鬟去买的。阿霞说慧娘姐姐是府上所有丫鬟中最为细心的,所以我找到她,拜托她来帮我买菜。她是谢夫人的丫鬟,阿霞说明来意,谢夫人也未细问就同意了。
一整个下午,我和阿霞还有慧娘三人都在厨房耗着。由我主厨,阿霞负责烧火,慧娘帮忙洗菜和切菜。
“哎呀,柴火不够用了,婢子这就去找。”
阿霞的脸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我有些过意不去,拿出去手帕让她自己擦擦脸。
“阿霞妹妹,还是我去吧,你且在这看着,别让它灭了。”
慧娘不到三十岁,鹅蛋脸,柳叶眉,脸颊总是飘着一抹红霞。看上去身娇体柔,一点也不像丫鬟,那气质倒像是富人家的姬妾。若不是一身过于质朴简单的行头,我怕是也会当做谢将军纳了小。
“诶小姐,你可知慧娘姐姐什么来头?”
见慧娘远去,阿霞眼中闪烁着她说故事时才有的光辉,后来,有人跟我说,每个姑娘心中都住着一只八卦之魂。
“什么来头?”
我翻搅着锅里的肉,阿霞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我差点把锅铲丢锅里去,她傻笑两声,说,“小姐,慧娘姐姐原先在夫人老家,是窑子里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谁知那老鸨见慧娘姐姐姿色貌美,便想逼迫慧娘姐姐接客,慧娘姐姐誓死不从,从那窑子二楼跳了下来。正巧遇上我们夫人,把她救了下来。夫人远嫁抚州,慧娘姐姐也跟了来。”
“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可不要乱说,我们听听倒也罢,要是坏了慧娘的名声,人家以后怎么找婆家!你呀!”
我用手捏了捏阿霞的鼻子,她做了个鬼脸,又一本正经地赌咒发誓她说的都是真的。我见她较真起来,便说,“就算是真的,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慧娘她现在好好生活着,平时也没有做什么出格越矩之事,不就够了吗?我们啊,还是祝愿她,就这样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若有一日能遇到如意郎君,恩爱到老,那不更是美事一件?”
“小姐说的也是,慧娘姐姐平时待人可好了。”
慧娘不是话多的人,眉宇间总有一抹挥不去的伤感,我本以为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却不曾料到,她亦是苦命之人。
想到此,我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小姐,明儿你来看我们操练不?”
“啊?”
阿霞往炉灶里添着柴火,我以为我听岔了,一旁的慧娘抿着唇笑了笑,说,“阿霞妹子是说,小姐你明天要不要来看我们操练?”
“你们也要操练?”
“是啊,府上的规定,所有的丫鬟家丁,每日都须得早早起来,围着谢府跑上两圈,然后抄着刀剑锄头,或是斧子,两人一组切磋。”
慧娘解释道。
好像之前的确有谁跟我说过,谢府上下无论男女都要去操练,还让我讨饭不要到谢家门口,因为随便来个人就能跟切菜一样把我砍死。噢,谢沧翊。难怪我记不住,我压根就不爱听他说话。
“慧娘,你也去操练了?”
我打量了慧娘一番,她看着比我都娇弱,小纤腰瘦的我两只手合起就能抱住。
“我去不去,全看夫人了。夫人早上起来得早,我便不用去,若是起得稍晚,那我也跟着去操练。”
慧娘说话声音很轻柔,像小雨润物,酥酥的感觉。
“我来这也两个多月了,我怎么没听到你们操练的声音?”
“小姐住的地方是谢府最最偏远的逸风园,操练的北苑场地离你那儿远着呢!”
一想到我还在睡梦中思考吃什么,怎么教谢沧羽写好字的时候,人家谢府上下已经爬起来,挥汗如雨地操练了,我感觉我又不会好了。
“慧娘,你们切磋的话,你能切得过谁啊?”
我很好奇这一点。
“嗯,切不过也没有关系,管家说了,只要努力就行,也不差我这一个。”
“不对啊,管家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我要不努力就拿刀砍死我。”
蹲在下面烧柴的阿霞突然闷声来了一句。我和慧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都得看脸啊!
一顿饭张罗下来,我盛出一盅鸡汤,让阿霞赶紧给我二哥送去。阿霞健步如飞,看来操练真的还是很有用的,至少我就没这速度。
我和慧娘把菜端回逸风园,慧娘说她还要去照顾夫人的晚膳,所以就不多呆了,我道了谢并邀请她以后有空过来坐坐。
慧娘刚走,就有人敲门,我以为是谢沧羽,结果是二哥。只见他端着空碗,一手拿着筷子。
“小妹,做饭不叫哥哥过来吃,还是亲兄妹?”说完,用筷子敲了敲碗,又道,“一碗鸡汤就把哥哥打发了?当哥哥是叫花子呢?”说完,又用筷子敲了敲碗。我把他拉进来,关上门,他毫不客气地坐下来,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解释。
“二哥,你是钦差,你不得跟着大家一起吃啊?你老往我这钻,也不是事儿。”
“没关系,二哥吃完这头一会儿还上那边吃去。”
“二哥,你这么能吃,爹知道?”
“知道吧?对了小妹,你这是做给谁吃呢?”二哥说着就要伸筷子去夹菜,我拍了拍他的那只手,他悻悻地收了回去。
“小少爷啊!”
“不是,小妹,我知道你一向不太会跟人交际,但二哥做梦也没想到啊,你居然看上了一个九岁的小孩子?你这是要给人当童养媳啊!”
“。。。”
二哥,你现在这样真的是当年威风八面的状元吗?
谢沧羽来的时候还带了个人,三少爷谢沧翎。这是我始料未及的,阿霞倒是很机灵,迅速去添了副碗筷。
我本来只准备了两副,我和谢沧羽,我二哥自己带来了碗筷,真不要脸。
“是墨竹不请自来,与沧羽无关。他最近一直与千阳小姐相处甚好,所以墨竹有些好奇。”
谢沧翎今天未着戎装,一身青莲色直身,外披黑色的披风,领口缝有貂毛。他倒像个衣架子,什么衣服都能穿得好看。
“小妹,你不要老看着人家,不礼貌。”
二哥轻咳了一声,那话中有着另一层意思,我脸红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三少爷是青年才俊,想必也有不少姑娘对你暗许芳心,张某有些好奇,为何三少爷至今未娶亲?”
我别过头去看二哥,他一脸笑意,分明就是坏笑,我伸手悄悄掐了他一下,用眼神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墨竹意不在此。好男儿志在四方,墨竹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有父亲的成就,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在此之前,倒是别无他想。”
“张某觉得,三少爷只是未遇到对的人。真正有本事的人,既可以家中有贤妻稚儿,在外事业依然有成。”
“那你怎么不娶亲?”
我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说。
“我那是有原因的,你看大哥不也没成亲吗?”
“你闭嘴!吃你的,别说话!”
二哥正要与我争辩,我知道我是绝对说不过他的,便率先一步终止了战斗。二哥大概是想了一堆典故和道理想要与我辩驳,如今只好把这些吞了下去,那表情真是好生古怪。
我给谢沧羽夹了些菜,二哥又在那儿阴阳怪气地说,“小妹,哥呢?”说着不要脸地把碗递了过来,我夹了块八角给他,郑重地说,“二哥,这是我对你的感情,不用感谢我,一家人不要轻易说出谢字。”
“小妹。。。”
“是亲兄妹,爹知道,奶奶不管,我很好,你比我聪明,大哥没空。”
我已经预测出接下来他要说什么话,于是抢先一步把问题的答案全部都回答了出来。一旁谢沧翎兄弟憋着笑,都纷纷夹了些菜到碗里,想以此来掩饰。
二哥还要去吃第二轮,于是匆匆忙忙地跑了,连门都不给我关上。谢沧翎起身关上门,又坐了回来,我以为他也要去吃第二轮,但他说他大哥在那边,他就不用去了。
“之前,我不仅不知道千阳小姐是姑娘,竟也没想到你会是相府千金。”
“是我自己不够坦诚,冒冒然然就留在府上打扰,其实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姐姐,你还记得我和四姐跟你提过的那个事情吗?”
谢沧羽一脸不怀好意,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倒是谢沧翎随口就接了一句,“什么事情?”
“没,没什么,三少爷来吃菜吃菜。”我立刻转移了话题。
“其实千阳小姐不用叫我三少爷,不介意的话叫我墨竹就好。我们家几兄弟的字都是迟先生取的,尾字都是取的竹。迟先生说,竹子高风亮节,又节节高,所以意头吉利。”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两边墨竹二字,越念越顺口。
啊说起迟先生,也不知道他回到老家没有,回到家了为何也不来封书信报下平安?
许是看出了我的顾虑,谢沧翎柔声安慰道,“先生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他。保不准明年开春,他就又来了。”
饭后,阿霞留下收拾碗筷,我送谢沧羽回小楼,谢沧翎跟我们不太顺路,所以他就先回去了。他走之前还特别腼腆地笑了笑,说谢谢我的招待,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让我一定叫上他。那青涩又真诚的话让我无法拒绝。其实,我本来也是很欢迎谢沧翎的。
快到小楼了,谢沧羽快速走了两步,拦下我,说,“姐姐,我三哥还是不错的。”
“那你之前捉弄他。”
“那是因为,大家都被我捉弄过,连大哥也被我捉弄,我不能搞特殊情况。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三哥的,他最好说话了。”
面对这样的一视同仁,我竟然有些无言以对。不知道谢沧翎听了,会不会觉得有些小小的感动?或是,也跟我一样无语。
返回逸风园的路上,我碰到了从落云轩吃完饭回来的谢沧翊,本想转身就走,后又转念一想,我这是回屋,又不是做贼,干嘛要怕他?于是昂首挺胸地向他走去。
我见过他几次,除了穿着戎装,私下在家他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若是穿黑色的衣服,在夜里瞧着,还以为他就剩一个脑袋在空中晃来晃去。想到这里,我觉得有些好笑。
“会喝酒吗?”
“啊?”
我压根就没想他开场会说这句,一下子脑子里都是空白。
“听不懂中文?”
“你会说别国话?”
“不会。”
“。。。”
果然我跟这个人根本不能好好沟通。偏他现在的表情还正经得要死,否则我都以为他在开我玩笑。
他不说话,像是在等我回答,我琢磨了半天,只好答一句,“我不会喝。”
“正好,老三也不会。”
“。。。”
我像看到了鬼一样看着他。他到底想干嘛?这是要撮合我和谢沧翎的意思?可是他不像是那种好心的人,我也坚信他不是闲的没事干想要转职做媒婆。阴谋,一定是阴谋!
“那又如何。对了,明天你们家操练,算上我一个呗。”
我赶紧转移了话题。
“也好,万一你摔倒了半天爬不起来,旁的人抬着你,还能顺带锻炼下手臂。”
“。。。”
张千阳,不生气,这人从来说话就这么不中听。他要是在京城里,早被拉到集市斩首示众,下了地狱又被小鬼勾舌头,然后阎王用他来做反面教材,教育地府的人们千万不要嘴欠。
“你哥有两下。将军坟这案子,他刚来第一天,好像已经有些头绪了。”
我听他夸我哥,好像还是真心的夸耀,不是讽刺,我有些不适应。不过,二哥要是很快就破案的,他就要回京复命了,我还挺舍不得他的。
“明天寅时,大门口集合,我会然吴管事盯着你,若你不去,我也没办法。”
咦,我还以为他要说家法处置呢。
我让阿霞明天一定叫我,还跟她说了下我路上遇到谢沧翊的事,她说我是相府千金,饶是谢沧翊,现在也不敢轻易得罪我。这么想想,我爹做了丞相还真是很厉害的。
阿霞果然一早就来叫我,可我睡得晚,在床上翻滚了半天才起来。
一出门,冷风就呼啸而来,钻进了我的领口,袖口,我的瞌睡立马就冻没了。
天都没亮,夜色深沉,连半点星子也瞧不见。弯月孤单地悬在夜空里,清辉撒在满园白雪上,冷清之中夹杂了几分诗意。
这样的时刻,很适合在院子里煮一壶酒,邀一个知己,把酒言欢,赏月吟诗。
我和阿霞到得最晚,阿霞本来应该很早就可以到,都是为了等我。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锄头,斧头或者菜刀之类的武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哪里打架呢。
“出发!”
吴管事带领大家开始跑步,他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看着却特别精神。
我以为所谓的跑步就是大家三三两两地慢慢跑,谁知道这一行一列都是有要求的,得对整齐,迈的步子不能太宽也不能太窄,太宽容易踩到前面的人,太窄容易被后面的人踩到。
我和阿霞跑最后,跑第一圈时我还好,第二圈就有些吃力了。
我开始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灌进我的嘴里,割得我喉咙生疼。撇了阿霞一眼,她除了脸冻得有些红以外,一点事也没有。
对于此我只能说,谢家真是全民皆兵。
好容易跑完了两圈,最后的路程要不是阿霞架着我,我都差点跪在地上。
“两人一组,半个时辰,开始操练。”
吴管事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巡视有没有偷懒的。一众人则抄起武器,两人一组地开始搏斗起来。说是搏斗也不算,只是训练,要下手也不会很重。他们都会很适时地收手,以免利器伤人。后来阿霞说,这是训练多年的成果,早几年还是会伤到人的。那几年要想不被人伤,只能努力,否则受了伤也是活该。
我和阿霞一组,她带了把砍菜刀,我什么也没带,随手捡了根树枝。
“阿霞,你下手轻点啊!”
“哎!”阿霞应了一声。
“啊!”
阿霞只是摆出了攻击的动作,正准备攻击,我以为她已经砍过来了,吓得把手里的树枝一丢,立马逃走了,我一边尖叫一边跑,也没有回头看阿霞到底追上来没有。
跑得都快岔气了,我摆摆手,说,“阿,阿霞,我不跑了,不行了。”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当扇子扇着风。
我才发现那些家丁丫鬟全都保持着搏斗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要不是我还在动,我会以为时间定格了。吴管事站在人群中,那表情也是万分惊讶。阿霞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双手举着砍菜刀看着我,没有别的动作。
“嘿嘿,你们继续。”
我干笑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水,灰溜溜地在众人的目光中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刚出北苑,就听见身后传来雷鸣般的大笑。
今天给谢沧羽上课的时候,我们俩都有些心不在焉。我是因为太累,他却是不知道为何。
“怎么了?”
“苏绽的哥哥没了。”
写下一句诗以后,谢沧羽闷闷地说。
“怎么会没了?”
“前些天,何叔叔带了人去将军坟探查,结果一行人都没回来。苏绽的哥哥就在其中,爹爹说多半是没了。苏绽很伤心,病倒了,我放他几天假,让他好好养着。”
“那个案子,我二哥已经在查了,你放心吧,我二哥很厉害的。他是最年轻的刑部右侍郎,又破过好几件大案,他会解决的。”
我见他不开心,便安慰道。
谢沧羽闷不做声,我便不再教他写字,跟他讲了些故事来分散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