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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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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下了一夜的雪,拂晓时分才停了。太阳刚从厚厚的云层中露了个头,阳光斜斜地落下,稍稍消融了些寒意和清冷。
我推门而出时,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袖。阿霞穿得厚厚的,正在院子里扫雪。
“阿霞,我去给小少爷上课了。”
“哎!”
路过栖霞轩,四姑娘玉歌正在院子里练剑,飒爽的英姿让人看来着实是一种视觉上的享受。她也瞧见了我,停下动作,对我友好一笑,我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去找谢沧羽了。
四姑娘真的是传说中的女中豪杰。我看见过她和一家丁切磋,剑法和气势丝毫不输给男子。她一心想效仿父兄,上阵杀敌,可惜是女儿身,就算她有心,她爹也不会同意。
四姑娘很孝顺。她二哥这般任性,目前还不知道在哪儿游荡,已叫她爹和二娘伤透脑筋,加上几位兄长都还未成家,五妹又身体不好,家中老幺又年纪小。所以她也只能少做点让长辈烦心的事情。
谢沧羽早早地在他的小楼门口等我了,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在床上赖到巳时呢。
“姐姐,我今天不想学习。”
他裹着厚厚的披风,戴着暖耳,手上还带着手套,全副武装抵抗严寒。
“那你想干什么?”
“过一会儿,朝廷来的钦差就到了,我想去看看这钦差长什么样。”
“。。。”
我思忖片刻,把他拉到桌前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小少爷,钦差没什么好看的。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巴,跟普通人一样。也就是穿得稍微体面了些。”
“你见过钦差?”谢沧羽有些不以为然。
“没有,我怎么会见过钦差呢?我只是说,钦差跟普通人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谢沧羽上下打量着我,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他说,“你这么怕钦差,该不是在京城犯了事吧?”说完,他觉得自己的话很有道理,还点点头表示肯定。
“怎么可能?我,我只是不觉得很好奇罢了。”
我有些心虚地说。
“可是我很好奇,你到底带不带我去啊?”
“。。。”
面对谢沧羽即刻换上的天真无邪的眼神,我实在狠不下心去拒绝他。可是,我又实在不是很想去见那个钦差。诶,话说回来,既然是钦差,那迎接的人肯定是很多了,这样一来,他肯定也是不会去注意我的。
“走走走!在哪儿呢?我们现在就去!”
我心一横,答应下来。
谢沧羽高兴得蹦了起来,拉着我就跑。
钦差一行人还未到,抚州城内已经戒严。我去借了个梯子,架在墙上,把谢沧羽托了上去。谢府墙外就是钦差通往驿馆的必经之处,谢沧羽一早就打听好了。我一点也不好奇钦差的样子,所以我就在下面帮他稳住梯子。
“哎你们也来看钦差啊!”
“四姑娘!”
四姑娘玉歌和她的贴身丫鬟豆儿似乎也是来看钦差的,不过人家可没准备梯子,只见这四姑娘顺着谢沧羽的梯子爬了一半,又伸手抓住墙檐,一发力,就坐上了墙头。豆儿和我在下面,她也没有想要去看钦差的念头,是来陪她家小姐的。
“四姐,你说这钦差到底什么样子?”
“我哪儿知道啊!听说是左相的儿子,还是一位状元郎。你知道去年震惊京师的高丽使臣被害一案吧?就是那钦差破的。还有还有,之前松江府无头女尸案,也是他破的。”
“这么厉害,不愧是张相的儿子。”
“那可不是嘛!”
两姐弟脖子都伸得老长,生怕看不见似的。我和豆儿在底下相视一笑,豆儿年纪比我小,个儿却比我高,我跟她说话得仰面。
“来了来了!我看见爹了!”
四姑娘非常兴奋。
“四姐,你能不能低调一点,你这样光明正大地坐着,爹又不瞎,看见了不得抽死你。”
“闭嘴臭小子,麻溜下去给你姐腾个地儿。”
“这是我的梯子。”
两人在那儿僵持着,大眼瞪着小眼,谁都不肯服输,我赶紧让豆儿再去取了个梯子过来架在旁边,四姑娘整个人伏在梯子上,只露出个脑袋去瞧那钦差。
“哎那钦差长得还真不错。啊,沧羽,你看那钦差是不是进咱家了?”
“是啊!”
“他进来了?”
我在底下惊呼一声,吓得那两人差点松开扶着梯子的手。
“你这么激动干嘛?”四姑娘在上面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的样子。
“不是,他怎么能进来呢?他不应该去驿馆歇着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相和我爹是什么关系?铁哥们儿!他儿子来我们抚州,我们自然也是不会亏待的,说不定是我爹邀请他来府上吃顿便饭,这也没什么吧!沧羽,走,我们去落云阁。”
四姑娘从梯子上下来,谢沧羽紧接在她后面,两人都急急地往落云阁跑。走了几步,谢沧羽见豆儿都跟上去了,我还在原地发呆,便又折回来拉着我,说,“快走啊!”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我头晕。”
“那你摸着肚子干嘛?”
“我肚子也疼。”
谢沧羽疑惑地打量了我一番,随后嘟着嘴,可怜巴巴地说,“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这上午本来该是学习的,我要是一个人出现在那儿,爹肯定揍我。”说完还居然拼命眨巴眨巴眼睛,像是这样就可以挤出眼泪一样。
“那不如这样吧,我们来玩儿个游戏!”
“什么游戏?”
我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一扫方才的愁云。
张隐修这次公务出差,朝廷就派了他和随从的两名官员过来。他一开始决定来抚州办这个案子,他爹极力反对,但是他还是和大哥一起摆了爹一道,他爹没空管这事儿了,所以他得以脱身,来到这抚州。
昨夜的雪为抚州城裹上了银装,那些青瓦隐在白雪下,只露了少许,但尤为显眼。街道里穿梭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在人群中横行霸道。张隐修已穿上备好的厚实披风,饶是如此,他仍旧冻得表情僵硬,鼻尖通红,细看的话,还可见鼻下挂着一道清流。
真冷!
谢天璟率领抚州大小官员亲自去迎接,两帮人马客套了几句。张隐修在此之前只见过谢天璟两次,都是后者打完仗回京复命的时候。几年不见,岁月磨合谢天璟的年轻气盛,却换给了他成熟稳重。难怪爹说,只要谢天璟在这边守着,他在朝堂就能安心。
张隐修本来该去住驿馆,怎料谢天璟说这边驿馆的条件不如他家好,所以一再盛情邀请他去谢府做客,他想推辞,因为这不符合规矩,后来想想,也无所谓,给他爹落个话柄,这样他爹才会去对付别人,不会天天在家烦着他。想到这里,张隐修不禁为自己的小聪明喝彩。
谢府果然好气派!
张隐修不得不赞叹,就这样的建筑规格和布局,要是摆在京城,估计谢天璟全家老小已经被拉出去砍了好几个来回了。
长廊左边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梅花树,红梅映雪,满庭幽香。
谢天璟领着一众人来到落云阁,他前日收到老友的信,说是要立好长辈的威信,切不可因为是丞相的儿子就纵容其骄奢。谢天璟看完信以后就直接丢在一边。
衡之,你的儿子来我这儿,还要叫我怠慢他,这你能接受,我可不能!你的儿子你自己教,我只负责接待,其他的你自己解决。
这是谢天璟的想法,所以他盛情邀请了张隐修住在谢府上。
整个抚州城,没有一处能够同谢家相比。
落云阁内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暖洋洋的,与外面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一行人进了屋压根就不想出来。
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暖手炉,这是谢天璟早就命人备好的。
既然要接待客人,就要万事俱备。
热络的茶水已经摆好,青瓷盏内泡着庐山云雾茶,黄绿的汤水散发着醇香。饮一口,初觉味浓,而后又回味甘甜。
张隐修喝了两口,那热水进入身体,暖意向全身流淌而去,登时就驱散了寒冷。
“谢将军,听说这次事件,不太好办?”
张隐修开口道。
“啊。”正与手下武将攀谈甚欢的谢天璟听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和蔼地对张隐修说,“贤侄,案子等明日再说,今天你和诸位大人刚到,先好好休整一下,有了体力,才好尽心来办这些事情。”
“可是,已经失踪不少人了不是吗?”
“你进城的时候也看到了,城内已经全线戒严,出不了什么乱子。你就放心地休息一天吧!”
与张隐修一同来办案的胡大海和齐禹都比他年纪大,但是官职都比他低,这两位大人都不想得罪谢天璟,所以都一个劲儿附和。齐禹还说他这一路来抚州,脚上已生了冻疮,实在是走不得路了。张隐修眼见着那俩小老头哭丧着脸,好像死了爹一样难受,便同意了。
只要不谈公事,屋内的氛围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在座除了谢天璟和张隐修,都在与临近的人攀谈着,拼命想要找些话题来拉拢关系。到最后没话说了,开始找亲戚,你哪里人?噢不是一个地儿,什么?你小姨子祖籍哪里?哎正好我小姨子也祖籍那里,缘分!缘分啊!然后就激动地聊了起来。
张隐修和谢天璟聊了些京里的事情,谢天璟比较关系张陵的身体状况,张隐修便答道,“世伯放心,我爹能跑能跳,上朝从不迟到。骂起杨相一俩时辰能脸不红气不喘,回家吃饭比我和大哥吃的都多。”
“如此便好,贤侄你莫怪我多嘴,人老了,就是得注意下身体。身体才是本钱,否则什么都免谈。你爹是国家栋梁,要没了他,这大夏国可就垮了一半了。”
“世伯费心了,我爹比我和我哥身体都好,倒是世伯,这几年边境尚算是太平,大可安心修养生息。”
两人又感慨了一番。
一小厮进来通报以后,说大少爷和三少爷到了,话音未落,谢沧翊和谢沧翎两兄弟就并肩走了进来。
外貌出众的人走到哪里都是闪光点。两人一进来,屋内就静了下来,齐齐地看向他们。
张隐修曾与其他几位世家公子合称为京城七大美男子,不仅家世显赫,事业有成,亦少不了名门闺秀的情诗信物。若这二人也在京城,那七大美男子就要重新排行了。
“寒竹,墨竹,这位是朝廷来的钦差张大人。”
“你就是丞相的儿子?”
谢沧翊永远都这么直接。不过张隐修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微微一笑,点点头,说,“对,区区正是丞相的儿子,你就是谢将军的长子?”
谢沧翊话里的意思是张隐修是丞相之子,活在父亲的官威之下。张隐修也同样用这话进行了反击。两个官家子弟,说出来谁也不讨好。
“说起来,你我倒有几分相似。”
“可不是嘛,父辈的东西再好也是他们得来的,要想守得住这份荣誉,可要凭着真本事啊!”
张隐修觉得谢沧翊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着跟他一样的气息。永远也不肯低头认输,这无疑是好征兆。
谢沧翊难得地扯了下嘴角,这个笑容里没有讽刺。
又是寒暄一阵,张隐修对谢家两个孩子也有了初步的了解。那谢家三少爷看着倒是个斯文的人,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上了战场,会不会也如他的气质一样优柔寡断。
“放开,我要进去!”
门外传来几声吵闹,谢天璟面露不悦之色。
“怎么回事?”
“老爷,小少爷来了。”
那小厮苦着脸,说。
“不像话!他不是在学写字吗?怎么跑来了?”
谢天璟有些生气,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喜欢调皮捣蛋,但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专程过来丢他的面子。
“爹,我和姐姐一起来的。”
谢沧羽拉着我走了进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我只装作没看见,低下头思考。
“千妹?”
张隐修“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我抬头惊愕地看着他,我们四目相对好一会儿,我才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千妹,你以为你脸上画了麻子我就认不出来了?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
真是我的亲哥哥啊!在刑部断案断得一眼就能明辨人面目特征,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火眼金睛!
“贤侄,这是?”
谢天璟对现状有些搞不明白,他不知道为啥我会和张隐修认识,显然在座的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包括谢沧翊,也是饶有兴趣的样子。
“世伯,她是我妹妹!”
“噢?衡之何时多了个闺女啊?”
谢天璟傻眼了。
“十八年前多的这个闺女,从小就跟着奶奶长大,十岁的时候才过来跟我们一起住的。”
“这。。。”
谢天璟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姐姐,你是丞相的女儿?”
谢沧羽歪着脑袋看我,也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是。”
反正也瞒不住了,我用袖子擦了擦脸,欠了欠身,跟在座诸位道了个歉,又道,“实在不好意思,小少爷想来一睹钦差风采,所以我才带着他冒昧闯入,打扰诸位大人议事,都是千阳之过。这就带着小少爷回去,失礼之处望各位大人海涵。”
我瞪了二哥一样,二哥倒吸了一口凉气,憋着话没说,那眼神告诉我,别以为现在可以逃,一会儿再找我细细聊。
我瘪了瘪嘴,用眼神告诉他别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