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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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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晚饭前,我都在琢磨着我到底要怎么跟谢沧翊开这个口。
“大少爷你好,我来找你要钱。”
“大少爷,我。。。”
“大少爷,你知道吗?先生他没有路费回浙江。。。”
。。。
对着铜镜,我已经设想了不知道多少种开场方式,我真的不擅长说这个。一想到对方是那个嘴巴缺德得让阎王爷都吐血三升的谢沧翊,我就觉得这事儿多半是没啥着落了。
在镜子前叹了不下十次气,阿霞送来晚饭,好意提醒了我一句,“小姐,大少爷不喜欢听人废话,你最好有话直说,他最讨厌人浪费他时间了。”
“直说他会答应吗?”
我好像隐约看见了一点点希望。
“不会。”阿霞毫不犹豫地答道。
“。。。”
结果这一点点的希望也迅速消失了。
因着心里有事,晚饭我也没吃多少。
铁牛寨的事情以后,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姑娘了,所以谢天璟很好心地让人给我准备了几套干净的衣服。这些日子都在屋里闷着,还没来得及穿那些衣服。
我不知道迟渊是怎么跟谢天璟解释的,反正这些天一直相安无事,没人来烦我,也没人来问。
“阿霞,听说你家公子有断袖之好,这是真的吗?”阿霞给我梳头的时候,我问道。
“当然不是真的了,小姐你这是听谁说的呢!”
“那你家三少爷,他可有意中人?”
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我不由得脸微微泛红。
“三少爷可是不少姑娘的意中人呢,至于他的意中人,怕是没有吧!人人都说三少爷太完美,眼光高,自然也要一个这么优秀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说起谢沧翎,阿霞也是小小激动了一会。
“诶对了阿霞,老是听你们说大少爷三少爷,那二少爷呢?为何未曾听你们提过?”
“二少爷背着行囊出去游山玩水了。”
“啊?”
“二少爷志不在保家卫国,也无心考取功名,老爷和夫人都拿他没办法。二少爷消沉过一段时间,却突然决定要游遍祖国大好河山,说是只有真正到了外面,领略各地风俗人情,看尽山谷河川,才能真正对人生有所体会。当时老爷夫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呢,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二少爷就背上行囊走了。”
我听完目瞪口呆,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任性的二少爷说什么好了。
“他一个人走的?”
“嗯,二少爷刚走那几日,老爷和夫人整夜睡不好,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担心二少爷。可是,二少爷会时不时寄信来家中,还会顺带捎点礼物,去年端午的时候,二少爷还回来过,整个人都焕然一新的感觉。看二少爷一切安好,老爷和夫人也就不再管了。”
这谢府的几个少爷还真是各有千秋,老大嘴缺德,老二任性还有老三温文尔雅。这样迥然不同的个性却出自同一个家庭,也实在是难得。
阿霞为我梳好头,又帮我理了理领子,抚平了衣衫上的褶皱。
这裙子尺寸有些偏大,我穿着不太合身,不过能将就着凑合一下。
“小姐,你这样真好看。”
阿霞朴实的一句夸奖,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
“咱们走吧。”
阿霞带着我去了谢沧翊所居住的南苑,那个地方我之前迷路到过一次,但是现在却完全不记得该怎么去。
“大少爷最不喜欢人家去打扰他,婢子就不去了,不想挨骂。”
“我。。。我一个人进去啊?这样不好吧?”
眼见阿霞站得老远,我也开始打退堂鼓。
“没事,大少爷这儿本来就没什么人来,也不怕旁人看了去。”
“。。。”
阿霞双手竖起大拇指,又做了个鬼脸,对我说,“小姐,大少爷这会儿应该在书房!去吧,婢子为你鼓劲!”
我平复了下心情,转身向阿霞指的书房走去。
临近冬天,天色暗得较早,加上这几日本就阴雨绵绵,也见不着阳光,使得现在不到酉时,看上去却已经像夜晚了。
谢沧翊的书房大门紧闭,但亮着灯,我走上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得到谢沧翊的允许,我反而还有些紧张。
我又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门,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烛火通明,空气中夹杂着一缕淡淡的墨香。
谢沧翊坐在书桌前的靠椅上,身子倚着靠背,手握着书卷。那黄梨木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纸和砚台。笔海内插着数支毛笔,如一棵棵小树般林立其中。书桌一角堆叠的书大约有三、四本,有薄有厚。
他背后左右两边各有红木描金书橱一个,用来摆放一些瓷器和他的书。
而他正背面的墙上,是前朝著名宫廷画师的作品。
这幅画是那位画家登泰山有感而作,历时三年,并邀请了他的老友,一位著名的文人为其题词,这首词叫做《八月初登泰山有感》,后来世人皆知,连孩童都会背诵。
而这幅《泰山仙海》,亦成为作者晚年的巅峰之作。
想不到这样一幅名画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被谢沧翊这种人给收藏走了。
话说,这应该是真迹吧?
“看够了?”
“呃。。。”
我还远远在观察那幅画作,未来得及细细品味,谢沧翊就先开了口。我收回了心神,清了清嗓子,说,“大少爷,先生说我可以找您来要辛苦费,我就来了。”
阿霞说的要直接了断切入话题,不可多说废话。
“你长着脑子就不知道用吗?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不给就不给呗,骂我干嘛?”
“我说不给了?”
“那你给吗?”我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不给。”
希望瞬间破灭,连带我刚扬起的笑容也一同僵在了脸上。
“你这样不厚道啊,怎么说,我也跟你一起并肩作战,虽然,没帮上什么忙吧。”
说这话我是有些底气不足的,所以末了又添了句。
“你要多少?”
“我不知道,但是,我和先生过两天要走了,我的钱都被山贼给抢走了。我们现在都没钱。你要是多给点,日后先生死了,就有钱买棺材,否则他只能由一卷破草席裹了,弃尸荒野。”
“你这么恶毒地诅咒迟先生,他知道吗?”
“他自己这么说的。”
“行了,你走吧,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
谢沧翊居然没有太为难我就同意了,这让我非常意外,我本来还以为我会磨破嘴皮子,说不定还要歌功颂德一番,他才会施舍我那么一点点儿钱。
“你叫张千阳是吧?”
一只脚已经欢快地迈出了门,却听到他又说了句,只好又收了回来。
“是是是,我叫张千阳。”
我回答得很快,我怕我要是又说错什么话,万一他不给钱了我就白来这一趟了。谁知我答了以后,他就低下头看书了,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再和我说话。
出去以后,我朝躲在暗处的阿霞挥了挥手,然后我俩一起愉快地回了逸风园。迟渊早早就候着了,我跟他说谢沧翊明天就让人送钱过来。迟渊还问我到底怎么说服谢沧翊的,我实话实说了,迟渊却根本就不相信。
“那小子哪儿那么好说话呢?骗谁呢?你是不是牺牲了什么?不用怕,先生日后去了天上,一定化作神仙天天就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
我怎么就听着这么别扭呢?
还有,哪儿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迟渊又跟我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就回去睡觉了,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敲门,我虽然早已清醒,但是因着天冷,一点也没有离开被窝的意思。这下被迟渊一阵敲门声给吵了起来。
阿霞送来馒头和小米粥,还有一叠咸菜,这是我和迟渊的早餐。迟渊一个人吃了三个馒头两碗小米粥,还有一大叠咸菜。
我严重怀疑他的胃漏了个洞。
“丫头,你离开家这么久,你爹娘不管你?”
早饭过后,迟渊突然问了一句。
“我娘早没了,爹和哥哥们都在家呢,我跟他们说我想奶奶了,就偷偷跑了出来。但我不想去找奶奶,奶奶年纪大了,我不愿意让她老人家为我担心,而且我冒冒然然回去找她,她肯定会劝我回家的。”
“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可都在家绣花呢!我看你也不是叛逆的孩子,老实敦厚又没有坏心思,离家出走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不会是逼婚吧?”
“不是,先生,这个话题我不想说了,但是我也不想用别的什么理由来搪塞您欺骗您。我要告诉您的是,我的家人都不是坏人,我也不是。我离家出走,是我自己的原因,但是我不想提。”
“不提不提,先生信得过你,就你这点心思,街头打铁的肚子里的坏水都比你多。”
迟渊见我不愿说,也没再多问,摆摆手,迅速又换了个别的话题,我和阿霞都央求他讲讲他当年和白敬朝大人一起抗倭的经历。
迟渊拗不过,便叫阿霞去煮了壶茶,然后坐下来,开始给我们讲述这些故事。
所谓的故事,从别人嘴里听来是一番滋味,而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这其中的酸楚大约只有自己知道。
经历过无限风光,再重重摔落低谷,风云变幻,所有的一切都像烟尘一样,朋友,战友,荣誉,都随风远逝。本以为那些都紧紧握在手中,于是意气风发,于是傲视群雄,所有的理想都不再只是理想。有本事的人,能把自己的理想变作现实,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小觑自己。
但是这世间,没有永远不会凋谢的花,也不会有永远守得住的繁华。
最终无论握得多紧,虚名和浮华都会自指间流逝掉。
迟渊记忆中的故事有多深刻,他心中的痛苦就有多深。
这些无法忘记的事情,就像永远刻在心头的伤痕。那些最最风光的往事,只要一提起,都是而今撒在伤口上的盐。
迟渊只给我们说了他和白敬朝指挥的几场辉煌战役,听得我和阿霞都忍不住拍手称快,但他眼神却越来越落寞。我甚至看到了那深邃如海的眼里,隐隐泛动着泪光。
人一旦沉浸在回忆里,就像一只脚迈进了沼泽,想要拔出来很难。
“先生,别说了。”
我阻止了他继续讲下一个故事,阿霞不解的看着我,问了句为什么。
“这些我早已同寒竹几兄弟讲了不下十遍,无妨。”
“不,先生,千阳不愿看见您这样的眼神,如果有您能真正放下的那天,您再讲给我听,届时,千阳只希望,先生能够把这些故事,这些英雄的事迹,大声,骄傲地说出来。您是英雄,无论您现在多么落魄潦倒,但您始终都曾为南方百姓谋了福利,您的智慧保护过他们,保护过我们大夏国的领地。这些功过,都自有后人去评说。”
迟渊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我以为我说错了,岂料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丫头,老头没有白带你来这里。以后老头一天不死,就没人为难你。哪日你要想回家了,且自己回去,老头也不拦你。”
迟渊心情大好,我也很高兴,阿霞虽然还云里雾里,不过这气氛一下轻松不少,她也跟着高兴起来。